白鲸的复仇:金色客栈夜话
好望角和它周围辽阔的海面,就像一条繁忙高速公路的十字路口。往来的水手和旅人,比海上任何别的地方都多。
我们"裴廓德号"刚和"信天翁号"打过招呼不久,又迎面遇见一艘正在返航的捕鲸船——"镇霍号"。船上的水手大多是波利尼西亚人。
两船短暂交谈时,"镇霍号"的船员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白鲸莫比·迪克的惊人消息。听完这个故事,"裴廓德号"上许多人对白鲸的好奇,一下子烧成了疯狂的执念。
这个故事里还藏着一层离奇的因果报应——某种超自然的天谴,落在了几个人头上。而这隐秘又悲惨的内情,亚哈船长和他的大副、二副一无所知。
其实,就连"镇霍号"的船长本人,也不知道这件事还有秘密的一面。那是他船上三个白人水手之间的秘密。
三个人中的一个,曾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塔什特戈,还逼他郑重发誓保守秘密。可那天夜里,塔什特戈说了梦话。他梦里漏出的口风已经够多了,等他醒来,剩下的部分也就再也瞒不住。
不过,"裴廓德号"上那几个得知全部真相的水手,把这个秘密守得死死的。出于一种奇怪的、心照不宣的义气,他们从没对主桅前面的任何人透露过一个字。
现在,我要把这条隐秘的暗线织进"镇霍号"公开的故事里,把整桩怪事完完整整记录下来。
(作者注:桅顶瞭望员发现鲸鱼时喊的那句老式口号——如今捕猎加拉帕戈斯海龟时还在用。)
为了让气氛原汁原味,我就照当年在利马讲这故事的原样来讲。那是个圣徒节日的晚上,我和一群西班牙朋友坐在金色客栈铺着金色瓷砖的庭院里,抽着烟,懒洋洋地闲聊。
那天晚上,两位年轻的西班牙贵族佩德罗和塞巴斯蒂安,是跟我最亲近的伙伴。他们随口插进来的问题,和我即兴的回答,都原封不动地留在这个故事里。
"先生们,"我开口说,"大约在我听到这个故事的两年前,楠塔基特的捕鲸船'镇霍号'正在太平洋上巡游,离咱们这家金色客栈只有几天航程,位置在赤道以北。"
"一天早晨,船员们照常去抽水。他们很快发现,船进的水比平时多得多。大家都猜,是剑鱼把船底戳穿了。"
"可'镇霍号'的船长不肯离开这片海域。他有一种迷信的预感,觉得好运就在这片水里等着他的船。当时漏洞看着还不危险,他们又在风浪里把底舱翻了个遍,愣是没找到裂缝在哪儿。"
"于是船继续巡游。船员们隔一阵子不紧不慢地抽一次水,等着船长一口咬定会来的好运。可好运始终没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漏洞还是找不着,进水却越来越凶。"
"到后来,船员们都慌了。船长这才下令张起所有的帆,朝最近的岛屿港口驶去,准备靠岸修船。"
"去港口的航程很长,但船长并不担心沉船。他的水泵是最好的,船上三十六个老练的水手,足够让船浮着——就算漏洞再大上一倍也不怕。"
"一路顺风,'镇霍号'走了大半程。要不是大副拉德尼的残忍霸道,和一个名叫斯蒂尔基尔特的水手拼死的报复,它本可以平平安安进港,什么灾祸都不会出。"
"湖上人!布法罗来的?"唐·塞巴斯蒂安坐在藤椅上,探身向前问道,"请问,湖上人是什么人?布法罗又在哪儿?"
"布法罗在美国伊利湖的东岸,"我答道,"耐心听我讲,你们很快就全明白了。"
"先生们,你们都见过那些从卡亚俄开往马尼拉的大方帆船吧?斯蒂尔基尔特虽来自美国五大湖的内陆腹地,骨子里却有远洋水手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
"我们那五个大淡水湖——伊利湖、安大略湖、休伦湖、苏必利尔湖、密歇根湖——就是内陆的海洋。它们一望无际,有外海全部的雄浑气象。湖上散布着太平洋那样的群岛,像大西洋那样夹着两个强国,湖面上船只往来,络绎不绝。"
"湖岸边有边地村落,也有繁华城市;有军营要塞,也有原始密林。狂风暴雨袭来时,船会沉在离岸老远的水里。这些湖养出来的水手,胆大包天,不输任何一个远洋捕鲸人。"
"所以斯蒂尔基尔特虽是个内陆人,却长了一颗海上浪子的心——勇敢、硬气、从不把危险放在眼里。"
"拉德尼呢,是土生土长的楠塔基特水手,在凶险的大西洋和平静的太平洋上泡了一辈子。可他跟任何一个粗野的边地水手一样,刻薄、好斗、记仇。"
"拉德尼这人也不是一无是处,斯蒂尔基尔特也算不上圣人——他性子野、脾气烈。不过,只要别人拿他当人看,给他起码的尊重,他一向安安分分、服服帖帖。直到拉德尼的狠毒把他逼过了头。"
"'镇霍号'掉头朝海岛港口走了一两天,漏得更厉害了。船员们如今每天得抽一个多钟头的积水,船才不至于沉。"
"先生们,在大西洋这种风平浪静的文明海域,水手们常常整趟航程不停地抽水。值夜的人稍一打盹,整船人就可能沉在他梦里。在那种偏僻荒蛮的远洋上,只要离陆地或港口不远,成天抽水更是家常便饭。"
"只有当一艘漏水的船被困在一望无际的深海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船长才会真慌神。'镇霍号'当时的处境,正是如此。"
"进水越来越凶,好几个船员开始发慌——尤其是大副拉德尼。"
"他下令把所有上层的帆都升起来,绷得紧紧的,一丝风也不放过。要知道,拉德尼可不是胆小鬼,海上陆上,他什么都不怕。"
"所以当他为船的安危着急上火时,水手们背地里嘀咕,说他这份担心是自私的。他是'镇霍号'的股东之一,船要是沉了,他得赔上真金白银。"
"那天傍晚,船员们一边抽水一边说笑。清亮的海水像泉水似的没过脚面,顺着船舷的排水口哗哗往外淌。"
"先生们,人性里有个老道理。一个心胸狭窄的上司,遇上一个自尊心更强、品格更高、气度更大的下属,就会被一股又酸又恨的无名火吞掉,不择手段也要把那人踩下去。"
"斯蒂尔基尔特恰恰就是这样的人。他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一把金色的大胡子,举止像个罗马贵族。他有天生领袖的头脑、心胸和魂魄——论器量,当个国王都够格。"
"拉德尼恰恰相反:长得丑,性子拗,为人刻薄狠毒。他打心眼里恨斯蒂尔基尔特,斯蒂尔基尔特心里也一清二楚。"
"那天,斯蒂尔基尔特正和大伙儿一起抽水,看见拉德尼走过来。他故意装没看见,照旧跟旁边的水手有说有笑。"
"'伙计们,咱这漏得可真够意思!'斯蒂尔基尔特乐呵呵地嚷道,'谁去拿只杯子来——这水清得都能装瓶卖了!老拉德的本钱眼看要沉底喽。'"
"'我敢打赌,那条剑鱼绝不止戳了一个洞。它准是叫来了一帮锯鳐、锉鱼,正帮咱们改造船壳呢!'"
"'要是拉德在这儿,我就劝他跳下水把它们撵走——它们可是在糟蹋他的财产!这可怜的傻瓜,听说他别的家当就剩几面镜子了。不知道他肯不肯让我照他那鼻子的丑样儿仿一个?'"
"'都给我闭嘴!别磨蹭,抽你们的!'拉德尼吼道,假装没听见那些挖苦,'使劲抽!'"
"'是,是,长官!'斯蒂尔基尔特应声,答得又响亮又俏皮,'伙计们,加把劲儿!'"
"水泵哐当哐当,响得像几十台救火车一齐开动。大伙抽到肺都要炸了,把身子里的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干了。"
"收工的时候,斯蒂尔基尔特踉踉跄跄走到船头,呼哧呼哧喘着气,一屁股瘫在绞盘上。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布满血丝,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拉德尼是哪根筋搭错了,偏要去招惹一个刚干完重活、累得浑身发烫的人。可他偏偏就惹了。"
"他大步跨过甲板,命令斯蒂尔基尔特去拿扫帚和铁锹,把一头在船上乱跑的猪留下的脏东西清扫干净。"
"先生们,扫甲板是每条船上每天傍晚的例行公事——哪怕船正在下沉也不例外。水手对干净有一种执念。"
"可这活儿历来是年幼的服务生干的,轮不到身强力壮的老船员。更何况,斯蒂尔基尔特是一个抽水小组的头儿,跟其他老资格水手一样,早就免了这种鸡毛蒜皮的杂务。"
"捕鲸船上人人都懂这个规矩。拉德尼这道命令不只是不公平——它是存心羞辱人,等于朝斯蒂尔基尔特脸上啐唾沫。"
"斯蒂尔基尔特定定地盯着拉德尼那双冒火的眼睛。他看得出,大副的怒火就像等着火星的火药,一点就炸。任何一个有血性的汉子,动手打一场大架之前,都会本能地迟疑一下。那一刻,斯蒂尔基尔特忍住了。"
"他干完活,嗓子又累又哑,可开口时语气很平静。'扫甲板不是我的活儿。我不干。'"
"他朝三个一整天没干过重活的年轻服务生努了努嘴。'平常扫地的是他们。'"
"拉德尼破口大骂,用蛮横霸道的口气把命令重复了一遍。他径直冲到斯蒂尔基尔特面前,从旁边的木桶上抓起一把木槌,举起来威吓他。"
"斯蒂尔基尔特本来就抽水抽得浑身燥热、心头冒火,拉德尼这副欺人太甚的样子,他几乎忍无可忍。可他还是压着火气,坐着一动没动。"
"拉德尼火气更大了。他把木槌举到离斯蒂尔基尔特的脸只有几寸的地方,一边晃一边吼,逼他服从。"
"斯蒂尔基尔特慢慢站起来,绕着绞盘往后退;拉德尼举着木槌步步紧逼。'我不会听你的。'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很稳。"
"眼看退让不管用,斯蒂尔基尔特猛地一挥手,叫拉德尼退开。这个蠢货偏不退。两人又绕着绞盘转了一圈。"
"最后,斯蒂尔基尔特在舱口盖上站住了。他一步也不肯再退。"
"'拉德尼先生,我不会服从你。把槌子放下,不然你会后悔的。'"
"拉德尼还在往前凑,那把沉甸甸的木槌在离斯蒂尔基尔特牙齿一寸的地方晃来晃去,嘴里喷出没完没了的脏话。"
"斯蒂尔基尔特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死死盯着大副,一只拳头在背后攥紧,警告道:'那把槌子要是碰到我的脸,我就杀了你。'"
"可拉德尼的劫数已经定了。槌子擦到了斯蒂尔基尔特的脸。说时迟那时快,斯蒂尔基尔特还了一拳,把拉德尼的下巴打了个粉碎。"
"拉德尼一头栽倒在舱口上,血流如注,像一头受了伤的鲸。"
"众人还没喊出声,斯蒂尔基尔特已经抓住一根帆索,朝桅顶上站着的两个同伙打了个信号——那俩也是五大湖来的老乡,人称'运河佬'。"
"'运河佬?'唐·佩德罗插嘴问道,'我们在港口见过数不清的捕鲸人,可从没听过这个叫法。他们是什么人?'"
"'运河佬就是在美国那条伊利大运河上撑船的人,'我解释说,'你们总该听说过那条运河吧。'"
"'从没听过,'唐·佩德罗说,'我们这地方温暖安生,对你们北方那些荒蛮边地一无所知。'"
"'那就把我的杯子斟满,'我说,'我给你们讲讲这帮人的来历——听完就明白后面发生的事了。'"
"伊利大运河全长三百六十英里,横穿整个纽约州。它穿过拥挤的城市、兴旺的村镇、阴森空旷的沼泽和肥沃的农田;路过酒馆、密林、河上的桥,什么景致都有。"
"运河沿岸,滋生出一种又野又无法无天的威尼斯式的水上文化。罪恶在那里肆意生长,紧挨着教堂和礼拜堂。藏污纳垢,就藏在圣洁的眼皮底下。"
"'那边走过去的是个修士吗?'唐·佩德罗朝楼下熙熙攘攘的庭院瞟了一眼,打趣道。"
"'利马当年宗教裁判所那套做派早就烟消云散了,'唐·塞巴斯蒂安笑道,'接着讲你的故事吧,水手。'"
"'等一下!'另一个人开了口,'我们利马人领你的情——你拿腐败比威尼斯,没比咱们这座城。虽说人人都会那句老话:"腐败如利马。"'"
"'我们的教堂比赌桌还多,可这名声就是甩不掉。好了,接着讲吧。'"
"'运河佬是天生的恶棍料子,'我接着说,'在运河上,他们像老爷似的懒洋洋混日子,逍遥自在。可一上了岸,立马变得又横又狠。'"
"'他们戴着招摇的花哨帽子,走路大摇大摆,搅得小城镇鸡犬不宁。我自己就受过一个运河佬的好处——这种凶人帮起落难的陌生人,往往跟抢富人一样痛快。'"
"'最野、最难管的捕鲸人里,很多都是运河出身。捕鲸船长们心里最信不过的,除了悉尼来的水手,就是他们。'"
"'对北方无数农家小伙子来说,运河上那段无法无天的日子,是从安分种田到搏命捕鲸之间唯一的一座桥。'"
"'我懂了!'唐·佩德罗一拍大腿叫起来,酒都洒了,'敢情全世界都是利马!我还当你们北方那地方,跟你们的雪山一样又冷又干净呢——好啦,接着讲!'"
"斯蒂尔基尔特一打出信号,船上三个小头目和四个鱼叉手就一拥而上,朝他扑过去,把他往甲板上按。"
"那两个运河佬顺着帆索溜下来,快得像两颗坠落的流星,一头扎进人堆,想把斯蒂尔基尔特抢出来。别的水手也纷纷卷入混战,甲板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船长躲在人圈外头,手里挥着一支捕鲸标枪,扯着嗓子喊人把造反的抓起来。他在混战边缘窜来窜去,瞅空子就拿标枪去戳那些闹事的人。"
"可斯蒂尔基尔特他们硬是顶住了。他们退到船头水手舱前,拖来几只沉甸甸的大桶排成一线,垒起一道临时的壁垒,据险固守。"
"'出来,你们这帮海盗!'船长怒吼。一个管事的刚给他递上两把手枪,他一手攥着一把。'出来,你们这帮凶手!'"
"斯蒂尔基尔特爬上壁垒,来回踱步,公然叫船长开枪。'你要杀了我,全船的人都会造反,把你们杀个精光。'他一字一句地警告道。"
"船长怕这话成真,迟疑了,可还是命令闹事的人立刻回去干活。"
"'你发誓不惩治我们,我们就回去。'斯蒂尔基尔特说。"
"'回去干活!我什么也不答应!'船长大吼,又举起一把手枪,'再闹下去,船都要被你们闹沉了!'"
"'让它沉好了!'斯蒂尔基尔特嚷道,'你不发誓秋后不算账,我们谁也不再动一桨。伙计们,你们说是不是?'"
"他那帮弟兄齐声怒吼,响应得像一个人。"
"斯蒂尔基尔特继续在壁垒上来回踱步,眼睛紧盯着船长。'这事不怪我们。是他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先动的手。我们警告过他,别逼我。'"
"'只要你拿我们当人待,我们随时愿意干活。但我们绝不吃鞭子。'"
"'回去干活!'船长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没条件可讲。'"
"斯蒂尔基尔特不紧不慢地说:'我们现在就能宰了你,大不了将来上绞架。我们不会先动手——可你不保证不罚我们,我们就绝不干活。'"
"'都给我滚进水手舱去!'船长厉声喝道,'我把你们锁在里头,锁到你们讨饶为止!'"
"斯蒂尔基尔特回头问弟兄们:'咱们下去吗?'"
"大半人都不愿意,可他们服从头儿。十个闹事的人咕咕哝哝钻进了黑漆漆的水手舱,像一群回洞的熊,一路低声咆哮。"
"斯蒂尔基尔特的脑袋刚一没入甲板,船长和高级船员们就跳过壁垒,砰地把水手舱的舱口盖压上,死死按住。"
"船长叫人拿来一把沉甸甸的黄铜大锁。他把舱口掀开一条缝,朝底下的黑暗里低声撂下几句狠话,随即锁了个严严实实,把十个人全闷在底下。甲板上还剩二十个没参与闹事的水手。"
"那一整夜,所有高级船员轮番站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手舱的舱口,生怕底下的人撞破舱壁冲上甲板。"
"没参与的水手在黑暗里一刻不停地抽水,水泵叮当哐当的声响,在寂静的船上阴沉沉地回荡。"
"天一亮,船长就砰砰敲甲板,命令关押的人出来干活。底下的人高声回绝了。"
"他把水和硬饼干吊进水手舱,又重新锁上。这套把戏,他每天早晚各来一回,一连折腾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底下突然爆发一阵喊叫和扭打。四个人从水手舱里冲了出来,投降了,答应干活。"
"闷热的舱底、饥饿,再加上对终究逃不掉的惩罚的恐惧,摧垮了他们的意志。船长接着逼剩下的六个硬骨头投降。"
"斯蒂尔基尔特在底下怒声吼了一句警告,叫他闭嘴,少来招惹他们。"
"第五天早上,又有三个人熬不住,爬出来投了降。底下只剩斯蒂尔基尔特和他的两个运河佬同伙,还硬挺着不肯低头。"
"'这会儿肯干活了吧?'船长幸灾乐祸地讥笑道。"
"'那就再把我们锁上!'斯蒂尔基尔特顶了回去。"
"'求之不得。'船长咔哒一声又落了锁。"
"被七个同伴出卖,被船长百般羞辱,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底舱里关得快要发疯——斯蒂尔基尔特动了孤注一掷的念头。"
"他对剩下的两个同伙说,等下一次看守来查看时,三人就猛冲出去,带上他们那几把月牙刃的重刀,从船头杀到船尾,把整条船夺过来。"
"他说,哪怕只剩他一个人,他也要干——他绝不再在这黑窟窿里熬一夜。"
"两个运河佬满口答应,说宁可战死也不投降。可两人心里各怀鬼胎。"
"他们都盘算着抢先冲出去,头一个投降,向船长讨饶——出卖斯蒂尔基尔特,换自己一条命。"
"等他们发现彼此打的是同一个怂主意,就趁斯蒂尔基尔特累得打盹的工夫,咬耳朵定了计。他们把自己的头儿手脚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上东西,半夜三更扯着嗓子喊船长。"
"船长带着武装的高级船员赶来,以为出了人命。舱口一开,捆得结结实实、拼命挣扎的斯蒂尔基尔特,就被他那两个卖主求荣的同伙推上了甲板。"
"两个运河佬争着邀功,说是他们擒住了危险的祸首。可船长对谁都没打算留情。"
"他叫人把三个人拖过甲板,并排吊在船上的帆索里,像挂肉一样挂到天亮。"
"'你们的臭肉,连秃鹫都不稀罕吃!'船长在底下一边踱步一边骂。"
"日出时分,船长召集全体船员,把投降的闹事者和中立的水手分成两拨。"
"他宣布,把每个闹事者抽一顿鞭子,他完全占理;不过那七个投降的可以饶过,只狠狠训斥一顿了事。"
"然后他转向吊在帆索上的三个人。'至于你们三个畜生,我要抽得你们只剩一口气。'"
"他把两个卖友的运河佬抽得皮开肉绽,直到两人软塌塌垂着,无声无息,昏死过去,只剩半条命。"
"'抽你们抽得我手腕都扭了!'船长吼道,'可我给你还留着劲儿呢,斯蒂尔基尔特。把他嘴里的东西掏出来——让他自己说句话。'"
"斯蒂尔基尔特被捆得发麻的下巴抖了抖。他慢慢扭过头,嘶声挤出一句警告:'你要敢抽我,我一定杀了你。'"
"'你以为吓得住我?'船长把绳子往后一抡,又要动手。"
"'别。'斯蒂尔基尔特有气无力地低声说。"
"'我偏要。'船长又把绳子举了起来。"
"斯蒂尔基尔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船长听得见。"
"所有人都惊呆了——船长僵住了。他往后踉跄几步,在甲板上快步来回走了三趟,然后把绳子一扔。"
"'我不抽了。把他放下来。'"
"高级船员们刚要上前照办,一个虚弱的声音拦住了他们。大副拉德尼头上缠着绷带、脸肿得变了形——那是先前那一拳的伤——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看热闹。"
"他话都说不利索,含含糊糊地说,船长不敢干的事,他来干。他一把夺过绳子,朝捆着的斯蒂尔基尔特逼过去。"
"'你是个懦夫。'斯蒂尔基尔特啐道。"
"'也许是吧——可你先吃这个。'"
"拉德尼扬起了绳子。斯蒂尔基尔特又低声警告了一句,拉德尼充耳不闻,一鞭一鞭,狠命地抽了下去。"
"三个人被放了下来。船员们默默回去抽水,一个个憋着气不吭声,铁水泵的哐当声又在甲板上响了起来。"
"当天入夜后,两个卖友的运河佬从水手舱逃上来,发疯似的砸船长室的门。"
"他们讨饶求救,哭喊着说再也不敢跟那帮杀气腾腾的船员待在一起。任你怎么骂、怎么踢,死活不肯回去。船长没法,只好把他们锁进船上的储藏室里保命。"
"之后再没人造反。倒是斯蒂尔基尔特说服全体船员,在剩下的航程里装出十足的顺服:什么命令都照办,只等船一进港,就集体开小差。"
"他们还约好了一条要命的规定:不管瞧见什么鲸,谁也不许喊发现鲸鱼的号令,谁也不许放艇追捕。"
"别看'镇霍号'又漏水又闹事,瞭望哨一直没撤。船长和伤好了些、还缠着绷带的拉德尼,仍旧一门心思要追猎任何露面的鲸。"
"斯蒂尔基尔特虽然逼得全船消极服从,他自己那个致命的复仇计划却藏得密不透风。他要跟拉德尼把账一次算清。"
"斯蒂尔基尔特恰好排在拉德尼带的夜班。拉德尼愚蠢透顶——叛乱刚过,他不顾船长劝阻,非要亲自恢复值夜。"
"他有个改不掉的坏毛病:夜里喜欢坐在船尾甲板的栏杆上,胳膊肘搭在吊着的小艇船舷上,常常就这么打起盹来。小艇和大船之间隔着一道宽宽的空隙,底下就是黑沉沉的大海。"
"斯蒂尔基尔特把时机算得毫厘不差。他下一次掌舵值班,正好在出事后的第三天夜里,凌晨两点——拉德尼防备最松的时辰。"
"白天得空的时候,斯蒂尔基尔特躲在舱下,仔仔细细编一条沉甸甸的坠子绳。"
"'你这编的什么?'一个船友问。"
"'你说呢?看着像什么?'斯蒂尔基尔特反问。"
"'像个吊铺的系带——可这样式透着古怪。'"
"'我用着顺手就行。就是线不够了。你有吗?'"
"水手舱里一轴线都找不出来。"
"'那我去找老拉德要。'斯蒂尔基尔特站起身,朝船尾走去。"
"'你去求他赏东西?'那水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不行?说到底,这是帮他的忙。'"
"斯蒂尔基尔特若无其事地去找拉德尼要麻线,说是吊床破了要补。拉德尼毫无戒心,把线给了他。"
"那轴线和那条系带,从此再没人见过。不过第二天夜里,斯蒂尔基尔特钻进吊床时,一颗用网兜缠得紧紧的铁球,从他外套口袋里滑了出来。"
"二十四小时后,他值午夜的舵班——他算定要结果拉德尼性命的那个时辰到了。在他心里,大副已经是个死人。"
"可命运插了手。一个愚蠢的、阴差阳错的转折,从斯蒂尔基尔特手里夺走了复仇,把它直接交到了老天手上。"
"第二天大清早,天蒙蒙亮,船员们正在冲洗甲板。一个特内里费来的粗心水手,正在主桅侧链边打水,突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它喷水了!它喷水了!'"
"老天,那是头什么样的鲸啊。正是莫比·迪克。"
"'莫比·迪克?'唐·塞巴斯蒂安猛地探过身来,'鲸也有名字吗,水手?这个莫比·迪克是什么来头?'"
"'一头巨大无比、通体雪白、凶名昭著、杀不死的深海巨怪,'我说,'可那故事太长,这会儿讲不完。'"
"'讲嘛!讲嘛!'年轻的西班牙人全都嚷起来,围得更紧了。"
"'还不到时候。容我喘口气。'"
"'再来点奇恰酒!'唐·佩德罗吩咐道,'瞧咱们朋友脸都白了——把他的杯子满上!'"
"'我没事,'我说,'让我把故事讲完。'"
"那水手发现白鲸时,它离船还不到五十码。他又惊又狂,把全船守口如瓶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扯开嗓子喊出了那声鲸讯。"
"其实桅顶上三个瞭望员早就盯见莫比·迪克好一阵了。整条船霎时炸开了锅。"
"'白鲸!白鲸!'"
"船长、大副和鱼叉手们异口同声地喊。关于那怪物的种种可怕传闻吓不住他们——他们满脑子都是猎杀这头名鲸的荣耀和横财。"
"憋着火的水手们阴沉沉地瞪着那个巨大的乳白色身影。它在朝阳下闪着光,变幻流转,像一颗活的蛋白石浮在蔚蓝的海面上。"
"先生们,这出悲剧的每一环,都是逃不掉的命运安排的——仿佛早在发生之前,就写进了天地的账本里。"
"斯蒂尔基尔特恰好被分派给拉德尼的头艇当桨手。追鲸时,他就坐在站立的大副正后方,听口令收放标枪绳。"
"四条小艇同时放下水。拉德尼的艇冲在最前头。斯蒂尔基尔特划得比谁都狠,嘴里发出凶狠又快意的吼叫。"
"鱼叉手一标中的,牢牢扎进了鲸身。拉德尼站在艇首,手持长矛。他下艇追鲸,向来又狠又不要命。"
"他脸上还缠着绷带,扯着嗓子叫小艇直往鲸背上冲。斯蒂尔基尔特奋力划桨,载着他冲进漫天白沫,小艇溅起的白浪和鲸鱼苍白的皮肤搅成了一片。"
"猛地一下,小艇像撞上了水底的暗礁,艇身猛地向旁边一歪,把站着的拉德尼径直甩进了大海。"
"小艇自己正了过来,被浪头卷到一旁。拉德尼孤零零地浮在水里,紧挨着白鲸巨大的体侧。"
"他在浪花里拼命扑腾,想逃离莫比·迪克的视线。"
"可那鲸猛地旋出一个狂暴的漩涡,巨口一张,把这个溺水的人叼住,高高举到半空,然后笔直扎回了黑沉沉的海底。"
"鲸下潜的第一下震动刚传来,斯蒂尔基尔特就故意松了标枪绳,让小艇漂出漩涡之外。"
"他冷冷地看着,听天由命。等艇身往下一沉,他抽出刀,把标枪绳齐齐割断,放了莫比·迪克一条生路。"
"不多时,白鲸在远处浮出水面。它森森利齿间,挂着拉德尼红毛衫的碎布条。"
"四条小艇一齐追去,可莫比·迪克轻轻松松就把它们甩开了,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伤痕累累的'镇霍号'总算熬到了一座荒蛮的孤岛,岛上没有开化的居民。"
"在斯蒂尔基尔特的带领下,前桅的船员几乎全部开了小差,钻进棕榈林里。他们夺了一条当地人的大独木战船,驶向另一处港口。"
"船长手底下只剩寥寥几个人,只好试着雇岛上的土人来帮忙修漏洞。"
"这几个白人得日夜不停地看守那些危险的土人,还得拼死拼活修船壳,一个个累得脱了形。"
"船总算能下水了,船长的人马却虚得开不动船。他把船远远泊在离岸的水面上,甲板上架满火炮和火枪,警告岛民不许靠近。"
"他自己带上一名水手,驾着最快的捕鲸小艇,直奔五百英里外的塔希提,去招募新船员。"
"航到第四天,船长在一座小珊瑚岛附近望见一条土著大独木舟。他想躲开,可独木舟紧追不舍,撵了上来。"
"斯蒂尔基尔特的声音隔着海面炸雷似的滚过来:'停船,不然我把你撞沉!'"
"船长举起了手枪。斯蒂尔基尔特稳稳站在两条连在一起的战舟之间,放声大笑,满脸轻蔑。"
"'那枪只要响一声,我就让你当场喂鱼。'"
"'你到底想干什么?'船长大喊。"
"'你要去哪儿,去干什么?别撒谎。'"
"'我去塔希提招水手。'"
"'行。让我上船待一会儿。我没有恶意。'"
"斯蒂尔基尔特纵身跳进海里,游到捕鲸艇边,爬上船,和船长面对面站着。"
"'抱紧胳膊,仰起头,发这个誓:我一离开,你就把这条艇驶上那座岛,在那儿老老实实等足六天。你要是违誓,叫雷劈死你。'"
"'你真是个聪明的读书人,'斯蒂尔基尔特讥诮道,'再会了,先生。'"
"他一头扎回海里,游回了自己人中间。"
"船长乖乖照办。他把小艇拖上滩,足足等了六天。斯蒂尔基尔特带着他的人,畅行无阻地驶向了塔希提。"
"他们运气不坏——正好有两艘法国船准备回国,缺的船员人数跟他们不相上下。斯蒂尔基尔特一伙当即签约上船,从此彻底逃出了船长的手掌心。"
"十天后,船长才磨蹭到塔希提。他招了几个性情温和、熟习水性的土著岛民,租了一条小帆船,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见船上一切如常,他便重新启程,接着捕鲸去了。"
"至于斯蒂尔基尔特后来流落何方,没人知道。可在楠塔基特,拉德尼的遗孀至今望着那片无情的大海。她至今还会梦见那头杀死她丈夫的可怕白鲸。"
"'讲完了?'唐·塞巴斯蒂安轻声问。"
"'讲完了。'"
"'那恕我多问一句——你真相信这故事是真的吗?它离奇得简直叫人没法信。你的来源确凿可靠吗?请原谅我的刨根问底。'"
"'我们都想知道!'其他人也跟着起哄,纷纷凑上前来。"
"'金色客栈里有没有《福音书》?'我问。"
"'没有,'唐·塞巴斯蒂安说,'不过我可以找附近的神父借一本来。你当真要这样?这可不是儿戏了。'"
"'方便的话,把神父也一并请来。'"
"'利马早就没有公开的火刑了,'一个人低声对另一个嘀咕,'可咱们这位水手朋友是要对天起誓啊。咱们往后退退,离月光远点。'"
"'还有,'我补了一句,'请找最大的一部《福音书》来。'"
"不多时,唐·塞巴斯蒂安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高个子神父,捧着圣书,神情肃穆。"
"我脱下帽子,走到月光下。"
"'可敬的神父,请把经书捧在我面前,容我亲手按上去。'"
"我把手按在圣书上,清清楚楚地开口。"
"'我指天起誓,也以我的人格起誓:这个故事的每个重要关节,都是真的。我知道它是真的。它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上。我就在那条船上待过。我认得那帮船员。而且,在拉德尼命丧莫比·迪克之口很久以后,我还亲眼见过斯蒂尔基尔特,跟他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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