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鲸鱼分类
我们的船已经大胆地驶进了开阔的外海。可再往前,四周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看不到岸的海水,连个港口的影子都别想见到。
得赶在那之前,把一件要紧的事先说清楚——要不了多久,我们这艘船底缠满海藻的"裴廓德号",就会跟那些浑身长满藤壶的巨鲸并肩漂在一起了。
往后我要讲许多关于鲸鱼的独门见闻、秘辛和掌故。你要想真正听明白,眼下这点底子就非打不可。
我打算把鲸鱼的几个主要种类,清清楚楚、有条有理地给你捋一遍。可这活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要把这群乱糟糟的海中生灵归置出个眉目,是个天大的难题。你不信?那就听听过去几百年里最有分量的行家们是怎么说的。
一八二〇年,斯科尔斯比船长写下过一句名言:动物学里没有哪一门,比鲸鱼研究更让人糊涂、更缠不清的了。
到了一八三九年,比尔医生干脆把话说绝:想把鲸鱼归归类、分分组?从来就没有人找到过一个像样的法子。他还补了一句——凡是研究过抹香鲸的史家,个个都把事情搅得一团乱麻。
居维叶、约翰·亨特、莱松,这些历史上最了不起的博物学家和解剖学家,说的也是同一个意思。
他们抱怨说,深海把鲸鱼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看个透彻;我们想探明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又厚又打不破的帷幕。
他们形容,鲸鱼研究是个扎手又窝火的行当——每一条残缺不全的线索,只会叫博物学家们更加摸不着头脑,更加不甘心。
所以说,世上关于鲸鱼的真材实料少得可怜,写鲸鱼的书倒是堆成了山。
这门学问里,意见多,事实少。形形色色的人都来写过鲸鱼——有名的,没名的,古人,今人,一辈子没出过海的旱鸭子,风里浪里滚出来的老水手——长的论文有,短的札记也有。
那份作者的名单,长得望不到头:写《圣经》的先知、亚里士多德、普林尼、阿尔德罗万迪、托马斯·布朗、格斯纳、雷伊、林奈……一路排到近代的欧文、斯科尔斯比、比尔、奇弗,中间还夹着几十号人。
可你听我前面引的那几段行家原话就明白了:这么多作家里,几乎没谁跟谁认同过一套清清楚楚、口径一致的分类法。
最要命的问题在这儿:这些作家里头,只有排在欧文之后的,才算亲眼见过一头活鲸鱼。
再退一步说,那长长一串专家名单里,真正当过职业标枪手、正经干过捕鲸营生的,也只有一位——斯科尔斯比船长。
斯科尔斯比是研究格陵兰露脊鲸的天下第一号权威。可说到抹香鲸,他一窍不通——而抹香鲸这庞然大物一摆出来,格陵兰鲸简直小得不值一提。
好几百年间,格陵兰鲸被白白捧上了"海洋之王"的宝座。
其实它连最大的鲸鱼都算不上。只不过直到大约七十年前,世人对抹香鲸还几乎一无所知。那是一种神神秘秘、近乎传说的生灵,没人正经观察过它。
就是到了今天,科学圈子和捕鲸港口以外的大多数人,对抹香鲸照样两眼一抹黑。
古往今来的大诗人,笔下写的都是格陵兰鲸,称它是大洋上独一无二的霸主。可这顶过时的桂冠,如今总算要到头了。
我把话给大家挑明了吧:格陵兰鲸已经不是海上真正的君主了。伟大的抹香鲸,登上了它应得的海洋王座。
世上把活抹香鲸写得准确可靠的书,只有两本:一本是比尔写的,一本是本内特写的。
这两位都在英国的南海捕鲸船上当过船医,观察起事物来又细心、又严谨,完全靠得住。
他们的书里,关于抹香鲸的第一手资料很宝贵;可惜研究基本只限于干巴巴的科学描述。就其所及而言,内容是好的,但远远谈不上完备。
直到今天,没有一篇文章——不管是科学的还是诗意的——写尽了抹香鲸完整的真面目。在所有被猎捕的鲸鱼里,它的生平和故事,几乎还全然没有人记载过。
所以,我们得有一套简单、明了、大伙儿都能看懂的分类法,把所有鲸鱼归置归置。它眼下不必完美,也不必面面俱到——后来的研究者自会补充它、打磨它。
既然没有旁人肯站出来干这活,那就我来干。
我不敢夸口说自己的法子十全十美。说实在的,人造的东西,就没有一样能做到毫无瑕疵——完美的背后,总藏着毛病。
在这儿,我不打算钻进每一种鲸鱼的解剖细节里去,也不准备拿一大堆专业描述把你压垮。
我唯一的目标,是给鲸鱼研究搭起一个有条有理的基本架子。我只是画图纸的建筑师,不是连一砖一瓦都包下来的泥瓦匠。
这是件又重又难的差事——比邮局里任何一份分拣信件的活儿,都要难得多。
要潜进大海最深的地方,去摸清这些海洋巨兽埋在水底的根基、巨大的肋骨和庞大的骨架……这事想想都让人心里发怵。
我算老几,竟敢去给"利维坦"这样的巨兽下定义、立名分?
《约伯记》里那些吓人的话,足够把我吓退——这样的巨兽,肯跟人讲和吗?想要彻底弄懂它,当真有一线指望吗?
可我这一辈子,啃过的书数也数不清,驶过的海望也望不到边。
鲸鱼,我亲手摸过,亲身撞见过。我说的不是纸上谈兵,是亲身经历。所以,我决心试一试。
不过在那之前,有几个根本的名目,咱们得先掰扯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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