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匠珀斯
这片海域不冷不热,天气凉爽温和,正是夏天行船的好时候。
捕鲸的忙季眼看就要到了,船上的老铁匠珀斯,把他那套轻便的锻炉一直摆在甲板上。
他刚给亚哈船长打好假腿的全部零件,装配得妥妥帖帖。按理说,这套沉重的家伙该收回船舱了,可他没有。他把锻炉牢牢拴在前桅旁的金属螺栓上。
因为船员们离不开他。
鱼叉手、标枪手、老水手,一个接一个找上门,不是修这个就是改那个。猎鲸的武器、小艇上的装备,全要他重新锻打、修补、打磨,一天到晚没个停。
大多数时候,他的锻炉边都围着一群急不可耐的水手。
有人举着船铲,有人拿着矛尖,有人捧着鱼叉长枪,眼巴巴排着队。一双双眼睛紧盯着他那双沾满煤灰的手,看得又专注,又眼馋。
可珀斯从不着急,也从不抱怨。
他的锤子一下一下,落得稳稳当当,全凭两条疲惫却从不发抖的胳膊。
他不发牢骚,不嫌烦,也从不冲谁发火。他总是安安静静、慢慢吞吞,神情庄重地驼着背伏在活计上——那背已经永远直不起来了。
对他来说,干不完的苦活,就是生活本身。锤头沉重的敲击声,应和着他那颗衰老疲惫的心跳。
看着真让人心酸。
开航不久,船员们就发现这老铁匠有点不对劲。
他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别扭的倾斜,看着又反常,又痛苦。
水手们缠着他问个没完,都好奇这奇怪的走相是怎么回事。珀斯拗不过,终于讲了自己的故事。没过多久,全船的人都知道了他那段毁掉一生的、悲惨又难以启齿的往事。
那是很久以前,一个严寒的冬夜。
半夜,天寒地冻,一条孤零零的乡间小路,夹在两个小镇之间。
珀斯冻得半僵,神志都模糊了。他感觉要命的麻木正顺着四肢往上爬,便跌跌撞撞钻进一座破谷仓里躲风雪。
等被人发现时,一切都晚了。他两只脚的脚趾和前脚掌,全被冻坏截掉了。
他一点一点,把自己一生的经历全讲了出来。
他这一生啊,前头是四幕明亮欢快的戏,后头却接着一幕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苦戏——到今天还没落幕。
他如今快六十岁了。命运偏偏等他到了后半生,才给他致命一击,把他拥有的一切砸得粉碎。
想当年,他可是个手艺精湛、人人敬重的铁匠,天天有活干。他有一座舒适的房子,一个小花园;有一位温柔年轻的妻子,爱他爱得像孝顺的女儿;还有三个聪明健康、活泼开朗的孩子。
每到星期天,全家都去教堂。那是一座安静可爱的小教堂,掩映在一片树林里。
那时的日子,充实、幸福、安宁——直到黑暗悄悄摸了进来。
一个深夜,一个狠心的贼摸黑闯进了他家。
那贼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而最糟糕的是,这场灾祸,竟是珀斯自己亲手放进门的。
都怪酒——人们管那玩意儿叫"瓶子里的魔法师"。
他拔出那只要命的瓶塞那一刻,就等于给全家放出了一个恶魔。他原本完美无缺的生活,从此枯萎、崩塌,化为乌有。
珀斯的铁匠铺开在自家地下室,单独开着一个朝外的门。
在那些幸福的日子里,妻子最喜欢在楼上听他的锤声。一声一声,闷闷的、铁打的节奏,穿透地板和墙壁传上来,像一首哄孩子的温暖摇篮曲。
丈夫干活时那结实的声响,带给她的从来都是欢喜,从不是忧愁。那声音还轻轻摇着怀里的婴儿入睡。
可是悲伤一层叠着一层,没有尽头。
为什么死神不在这一切崩毁之前来找他呢?
他要是死在家业败落之前,妻子纵然悲痛,那也是一份体面的、温柔的哀思;孩子们会在对父亲的怀念中长大,把他当作一位值得敬重的传奇人物;家里还能留下足够的钱,过得舒舒服服,不受贫寒之苦。
可死神偏偏带走了他那品德高尚的哥哥——那个靠每日劳作养活另一家老小的顶梁柱。
善良的好人年纪轻轻就死了,而这个垮掉的、没用的珀斯,却被留下来,一天一天熬着他那毁掉的人生里的每一个苦日子。
那些可怕的细节不必细说了,那缓慢的崩塌,谁都能想象得出来。
地下室的锤声,一天比一天稀疏,一天比一天无力。
妻子呆坐在窗边,眼泪早已哭干,只是麻木地望着身边哭哭啼啼的孩子。
风箱哑了。炉火熄了,只剩冰冷的灰烬。房子卖了。妻子的遗体,安葬在教堂墓地的长草之下。接着,三个孩子也一个接一个随她而去,小小年纪就夭折了。
珀斯落得孤身一人,没了家,没了亲人。他穿着一身丧服,像乞丐一样四处流浪。
没有人敬重他的悲痛。他那颗被悲伤熬白的头颅,夹在有家有室的孩子鲜亮天真的头发中间,只显得可笑又刺眼。
对一个被碾碎到这种地步的人来说,死亡似乎是唯一仁慈的结局。
可死亡并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开端,是迈向未知的、没有海图的水域的第一步。
它是那无穷无尽、狂野无边的可能性的第一声问候。
所以,像珀斯这样的人——被生活压垮,又因负罪和恐惧而不敢自尽的人——茫茫大海就在召唤他们。
大海在他们面前敞开,充满可怕的美,也充满陌生的、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仿佛从浩瀚太平洋的深处,有上千个美人鱼在唱歌,向他们发出邀请。
"来吧,心碎的人啊。这里有一条新的命,用不着你去犯自杀的罪。这里有超乎世间的奇境,你可以活生生地住在里面,根本不必去死。"
"来吧,把自己埋进这个世界吧。比起你在陆地上那可恨的、破碎的日子,大海比死亡还要安宁。"
"把你的墓碑留在陆地上吧。到我们这儿来,我们会给你一个新家,一条新命。"
每天清晨,每天黄昏,珀斯都听见这些幽灵般的声音,从东边,从西边,一声声呼唤着他。
他疲惫的灵魂回答得很干脆:
"好,我来了。"
就这样,碎了心的铁匠珀斯,登上了捕鲸船,驶向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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