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鲸肚子里的宝贝
老话说得好:谁也别想在一头死鲸的肚子里找到龙涎香——那股臭味能把人熏得落荒而逃,谁还靠得近?在这个雾气蒙蒙的中午,裴阔德号的船员们心里,都转悠着这句老话。
距离上一次捕鲸,已经过去两三个星期了。大海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海面罩着一层薄雾。桅杆顶上的瞭望员还没发现任何异常,甲板上的水手们倒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恶臭。
"我敢跟你打赌,"斯塔布说,"肯定是前几天被我们捅伤的那几头鲸,这会儿正漂在附近呢。我早就知道它们撑不住,死了也只能在海上漂着。"
过了一会儿,前方的薄雾散开了。远处出现一艘船,帆收得紧紧的。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船边上拴着一头鲸。
船又驶近了些,我们看清那艘船挂着法国国旗。成群的海鸟围着船体盘旋、俯冲、尖叫。但凡是个渔民,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艘船旁边的是一头"漂死鲸",就是在海上自然死亡的鲸,一具无人认领的腐尸,随着浪头到处漂。
那具巨大尸体散发的恶臭,简直没法形容。比当年遭瘟疫蹂躏的亚述古城还可怕——那时候,活着的人连埋葬死者的力气都没有。大多数水手打死也不愿靠近这种腐鲸,不管里头有多大赚头。死鲸炼出来的油总是很差,根本没法跟上等的玫瑰油比。
微风推着我们靠得更近了,这才看清,法国船的船舷边拴着两头死鲸。第二头的味儿比第一头还冲。那是头奇怪的、干瘪的鲸——就是那种消化不良活活胀死的鲸,身子早干透了,几乎榨不出什么油。
经验丰富的捕鲸人一般都躲着腐烂的漂死鲸走,可这种干瘪病死的鲸,他们从来不嫌弃。因为精明的渔民都知道:这种鲸的肚子里,有时候藏着比鲸油值钱得多的东西。
我们靠得越来越近,斯塔布突然发誓说,他认出了自家的一件工具——裴阔德号上的一根切割铲杆,正缠在拴一头鲸尾巴的绳索里。
"你们瞧瞧这个!"斯塔布趴在船头哈哈大笑,"这帮法国佬,就是一群捡破烂的!我早知道法国捕鲸船手艺潮得很——他们以前还把碎浪当成鲸喷水呢!我甚至听说,他们出海时船舱里塞满了蜡烛和灯芯,心里明镜似的:反正打的那点鲸油,连照亮自己的船都不够。"
"不过这回更惨。他们捡我们扔下的病鲸不说,还趴在另一具一文不值的骨架上刮干肉。可怜虫!来,大家凑点钱——干脆可怜可怜他们,捐他们点鲸油得了。那头病鲸的油差劲儿得很,点了连监狱牢房都照不亮。把咱们的桅杆劈了炼油,都比他们啃那堆骨头强。"
"不过等等。那头干巴巴的死鲸,肚子里说不定有比油更值钱的东西——龙涎香。也不知亚哈船长想到这一层没有。这事儿值得查一查,我去问问他。"
这当口,那点儿小风彻底停了。海面平得像镜子,裴阔德号被死死困在恶臭正中央,风不起来,哪儿也去不了。
斯塔布离开船舱,叫上他的桨手,乘小艇朝法国船划去。绕过船头时,他注意到船首雕着花哨的装饰:船头像一根下垂的绿色植物茎秆,缀着铜刺,顶上顶着一个收拢的鲜红色花蕾。船头镀金的字母拼出船名——"玫瑰花蕾号"。
斯塔布不懂法文,可那木头花蕾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木头玫瑰花蕾,是吧?"他捏紧鼻子说,"名字倒挺美,可惜船上这股味儿,烂到家了。"
要同甲板上的人搭话,斯塔布得绕到右舷去——也就是紧挨着腐鲸尸体的那一侧。他把手拢在嘴边,顶着臭气大喊:
"喂——玫瑰花蕾号!你们船上有人会说英语吗?"
一个人探出栏杆,是船上的大副,根西岛人。
"我会。"
"太好了。嘿,花蕾号的大副,你们见过那头白鲸没有?"
"什么鲸?"
"白色抹香鲸,莫比·迪克。你们撞见过吗?"
"听都没听说过。这儿可没什么白鲸。"
"行,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斯塔布飞快地划回裴阔德号。亚哈船长正靠在后甲板的栏杆上等消息。斯塔布拢着手朝他喊:
"船长,没影儿!"
亚哈转身走开了。斯塔布又掉头划回法国船。
这回,他看见那位根西大副站在索具上,手里握着切割铲,鼻子整个塞进一个布袋里挡臭味。
"你鼻子怎么啦?"斯塔布问,"撞断了?"
"我倒宁愿撞断!没鼻子也比整天闻这股臭气强!"大副没好气地吼回来,手里的活儿显然把他折磨惨了,"那你捂着鼻子干吗?"
"哦,这个呀?这是个蜡做的假鼻子,我得摁紧了,别掉下来。今儿天气不错吧?你们这边香得跟花园似的。怎么,花蕾号,要扔束花下来给我们吗?"
"你到底跑来干什么的?"根西大副突然火冒三丈。
"哎哎哎,消消气。我说,你们干吗不把鲸冻起来再干活呢?不开玩笑了——听句劝,你们在这两具尸体身上榨油,纯粹白费力气。那头干瘪的,全身上下就没剩几滴油。"
"这我清楚得很!"大副哀嚎,"可我们船长根本不听劝。这是他头一回出海捕鲸,以前在科隆做香水买卖。你有本事就上船来,亲自跟他讲。说不定他肯信你不信我,我也好从这堆恶心的烂摊子里脱身。"
"没问题,哥们儿,这忙我帮了。"
斯塔布爬上玫瑰花蕾号的甲板,眼前一片惨相。船员们戴着扎人的红毛线帽,拖着沉重的起重器具往死鲸那边挪。他们动作慢吞吞的,嘴里抱怨个没完,一个个仰着脖子、翘着鼻子躲那股臭气。隔不了几分钟,就有三三两两的水手扔下活儿,争先恐后爬上桅杆去换气。
有的人把浸透柏油的绳头塞进鼻孔,生怕从腐肉里染上瘟疫;有的人烟斗不离嘴,一口接一口喷着浓烟,就为压住钻进鼻子的恶臭。
从船尾船长的私人舱室里,不断传出叫嚷和咒骂声。舱门虚掩着,斯塔布看见船医在里头怒目而视。这位船医反对打捞死鲸,整整吵了一天也没人理。他把自己锁进舱里躲臭气,可还是关不住嘴,抗议声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斯塔布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有了主意。他把根西大副拉到一边咬耳朵。大副一肚子火正没处撒,把他们船长骂了个狗血淋头:又傲慢又无知,害全船人困在这桩又臭又赔本的差事里。
最要紧的是,斯塔布听出来了——这位大副压根儿不知道死鲸肚子里可能藏着值钱的龙涎香。他把这秘密严严实实捂在心里,面上却和大副聊得火热。两人一拍即合,当场定下一条计:合伙糊弄那个自大的船长,骗他扔掉这两头"没用的"鲸,回头再好好笑话他的蠢样。
计策简单得很:根西大副充当翻译,对船长信口胡编,谎称句句都是斯塔布说的;斯塔布则满嘴跑火车,专挑吓人的话说,吓得船长乖乖弃鲸而逃。
正说着,船长从舱里出来了。他是个矮个子小男人,细瘦单薄,实在不像个跑海的,蓄着浓密的八字胡和连鬓胡,穿一件考究的红色丝绒马甲,腰间还挂着一溜怀表坠子。
根西大副客客气气地把斯塔布引荐给船长,随即拉开架势,煞有介事地当起了"翻译"。
"头一句跟他说什么?"大副低声问斯塔布。
"就说他活像个玩过家家的小毛孩,硬要扮船长,"斯塔布瞟着那人花哨的马甲和怀表,"虽然我这个人不懂什么礼数。"
大副转向船长,用法语面不改色地扯起了谎。
"船长,这位水手说,他们船昨天刚跟另一艘船通过话。那艘船拴了一头腐烂的死鲸,结果船长、大副,连带六名船员,全染上热病死光了。"
法国船长眼睛瞪得溜圆,凑上前来,急着听下文。
"接下来呢?"大副又问斯塔布。
"就说我现在把他上上下下打量清楚了:就他这号人,也配指挥捕鲸船?跟蠢猴子有什么区别。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就是个顶着船长头衔的狒狒。"
大副又"翻译"道:
"船长,他发誓说,那头干瘪的死鲸比腐烂的还要命。他求我们,看在大家性命的份上,立刻把两头鲸都砍断放走。"
船长当场就慌了。他一溜烟冲到前头,冲船员们扯着嗓子下令。众人扔下所有家伙什,停了工,把拴着两头死鲸的绳索铁链砍了个一干二净。
船长回来以后,大副问斯塔布:
"这回说什么?"
"就说,我把他耍得团团转,"斯塔布心里乐开了花,"而且说不定,这事儿完之前,我还得再耍一个。"
"船长,"大副一本正经地翻译,"这位水手说,能帮你们全船保住平安,他高兴得很。"
船长乐得眉开眼笑,深信自己躲过了灭顶之灾。他一再说自己和大副感激不尽,非要请斯塔布进舱喝一杯红酒。
"他要请你喝酒。"大副说。
"替我谢谢他。不过告诉他:被我耍过的人,我不跟他同桌喝酒。我得走了。"斯塔布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谎话,"另外告诉他,想多活一天的话,最好把全船的小艇都放下去,拖着船远远离开这儿。海上一点风都没有,那两头死鲸自己是漂不走的。"
说话间,斯塔布已经翻回自己的小艇。他朝根西大副喊话,说愿意帮他们一把——把两头死鲸里较轻的那头拖离玫瑰花蕾号。
法国船员们拼命划桨,拖着船逃离腐尸;斯塔布则装模作样地"帮忙"。他放出一条长得离谱的拖绳,慢吞吞地把那头较好的死鲸往裴阔德号的方向拖,面上还一副热心肠。
没多久,一阵微风吹了起来。斯塔布假装解开拴鲸的绳子。法国船升起帆,一溜烟跑远了;裴阔德号则不动声色地滑进了玫瑰花蕾号和那头漂浮的死鲸之间。
这下,这具腐尸彻底归他一个人了。斯塔布朝裴阔德号打了个手势,说明自己的打算,随后径直划到鲸尸旁边——他这套鬼把戏的报酬,该兑现了。
他抄起锋利的小艇铲,在鲸的侧腹、鳍的后方挖了起来。他越挖越深,那架势,活像在浮尸上挖地窖。铲子碰到鲸的硬肋骨时,发出的声响,就像在肥沃的土里刨出了埋了多年的碎陶片。
小艇上的船员们兴奋得不行,全都扒着船舷探出身子想搭把手,那眼热的劲头,跟发现了新矿脉的淘金客一模一样。
自始至终,成百上千只海鸟围着腐尸俯冲、尖叫、抢食。恶臭越来越浓,斯塔布心里开始打鼓:莫不是白忙一场?
就在这时,突然,一丝淡淡的甜香穿透腐臭,直钻进他的鼻子。那香气从层层恶臭中穿过,却丝毫不与它混杂——就像一条清流,淌过浑浊的泥水。
"找到了!找到了!"斯塔布欣喜若狂地大喊。铲子戳进了鲸腹深处某个柔软而紧实的东西。
他扔下工具,把两只手都伸进裂口,一把一把地往外掏。那是一种奇怪的蜡状物,看着像斑驳的浅色奶酪,又像软肥皂,淡黄色夹着灰白,摸上去细腻油润,大拇指一按一个坑。
这就是龙涎香——随便拿到哪个药房,一盎司都值整整一枚金币。斯塔布足足掏出六大把,更多的顺着海水冲走了。要不是亚哈船长从裴阔德号上扯着嗓子吼他,命令他立刻停手回船、不然就把他一个人扔在海上——他本来还能掏出多得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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