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大海抛弃的男孩
"裴廓德号"和那艘法国捕鲸船相遇几天之后,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这件事落在了全船最弱小、最不起眼的一个人身上。这是一场悲惨的意外——它给这艘注定要毁灭、常常不顾死活的船,留下了一个活生生的印记,预示着前方等待着她的一切灾难。
在任何一艘捕鲸船上,并不是每个水手都要登上小艇去追鲸。总有几个人要留在大船上看守。他们的活儿,就是在别人追捕鲸鱼、投掷鱼叉的时候,把主船开好。
大多数看船的人,跟小艇上的捕鲸手一样结实、一样沉稳。可要是船上有人个子小、笨手笨脚、胆子又小,那他肯定会被安排去看船。
小个子黑人船童皮普,就是这样的命。
可怜的皮普。你以前听说过他。你一定还记得他那面小手鼓——在那个奇怪的夜晚敲个不停。那一夜,阴郁和欢快奇怪地混在了一起。
皮普和面团仔是一对奇怪的组合。两人个头身材差不多,除此之外再没有半点相像——一个黑皮肤,一个白皮肤,两种截然不同的性子,被硬凑在同一条船上。
面团仔天生迟钝,脑子笨。皮普虽然太敏感、太容易受惊,骨子里却很机灵。他有着他那个民族特有的开朗快活的天性——每逢庆典节日,他们总能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尽兴。对黑人来说,一年里的每一天都像过节。
别笑,也别怀疑这孩子有多灵。就算是黑檀木,打磨光了放进国王的橱柜,也能油亮华贵。皮普热爱生命,热爱生命里那份安稳和平静。
可是捕鲸的恐怖场面把他吓坏了,他那快活的性子一度黯淡下去。不过,埋藏在他心底、暂时沉寂的东西,日后会烧起来,发出一种奇异而狂野的光——比他从前在康涅狄格州托兰县老家时耀眼得多。那时候,村里一拉小提琴,他就又跳又笑,把整片天地都变成了一面叮当作响的手鼓。
一颗纯净的钻石,在普通日光下只发出柔和的光。可高明的珠宝匠会把它衬在黑底子上,再点起一盏灯,让它的光彩猛然炸开。皮普就是这样。可怕的苦难,把他温和的灵光,扭曲成了一种超凡的、近乎可怕的光芒——就像一颗天上的宝石,被拧成了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刺眼的东西。
有一天,船员们正在搜寻龙涎香,斯塔布艇上的尾桨手把手严重扭伤,没法划桨了。小皮普突然被顶上去,临时上了捕鲸小艇。
斯塔布头一回带皮普放艇下水,这孩子吓得魂都没了。幸好那次他们根本没靠近鲸鱼,没遇上真正的危险,他总算囫囵着回来了。
不过,斯塔布看出了他的害怕。事后,他把皮普拉到一边。
"把胆子练出来,"斯塔布很严肃地对他说,"在这儿干活,你得一遍又一遍地用得上它。"
第二次捕鲸,情形完全不一样了。
小艇径直划到一条大鲸鱼跟前。鱼叉扎进它肉里的那一刻,那野兽猛地一挣——正好就在皮普座位底下。
皮普吓得没了魂,想都没想,直接从艇上蹦了出去,手里还攥着桨。一截松开的鲸索扫过来,抽在他胸口上。他栽进海里,被那根粗绳缠了个结实。
受伤的鲸鱼全速前冲。松垮的绳索瞬间绷直。可怜的皮普被拖向船舷,绳子在他胸口和脖子上越勒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塔什特戈站在船头,猎性正烧得旺,对皮普的胆小只有鄙夷。他抽出锋利的小艇刀,刀刃悬在绷紧的绳子上方,扭头看向斯塔布。
"割吗?"他厉声问。
皮普的脸已经憋得发青。他的眼睛也在喊着同一个哀求:快割,救救我。
这场噩梦,从头到尾不到三十秒。
"割!管他呢!"斯塔布大吼。
绳子断了。鲸鱼跑了,但皮普被捞了回来。
皮普刚缓过气,全艇的人就冲他破口大骂。斯塔布没拦着,不紧不慢,由着大伙儿骂了个痛快。
等骂声平息下来,斯塔布把皮普狠狠训了一顿,半是认真,半是嘲弄。然后,他给了皮普几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千万别往捕鲸艇外头跳,"斯塔布对他说。他没讲任何例外,只留了每个水手都懂的那点模糊常识。
捕鲸的规矩很简单:待在艇里。当然,有时候跳下去反而是更聪明的选择——这一点斯塔布心里清楚。可他担心,话要是说软了,皮普会以为自己一害怕就能再跳。
于是他把所有温和的劝诫都丢开,换上一副严厉的、不容商量的口气。
"你给我待在艇上,皮普。发誓。你要是再跳,我可不会再捞你。记住喽,我们不能因为你害怕就丢一条鲸。一条鲸赚的钱,顶你在阿拉巴马干三十辈子。你敢再跳试试。"
斯塔布的话道破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人和人之间并非没有情义,可说到底,人总是被利益驱赶着的。那份贪婪,常常把善良和怜悯碾得粉碎。
可是命运左右着人所有的选择——皮普还是又跳了。
这一次,情形几乎和头一回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回他没缠上绳子。鲸鱼狂奔而去的时候,皮普一个人漂在茫茫大海上,像一件被忘掉的行李。
斯塔布说到做到。
那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海面一平如镜,一直铺到天边,像金箔一样闪闪发亮。皮普那颗小小的黑脑袋,孤零零地浮在无边无际的水面上,小得像一粒丁香花苞。
这一回,没有人举刀救他。斯塔布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鲸鱼跑得飞快,小艇紧追不放。
短短三分钟,皮普和船员之间就隔开了整整一英里的空海。烈日当头,他成了又一个孤零零的落水者——那么小,那么无助,只能仰望着头顶那片没有尽头的、明晃晃的天空。
会水的人,在平静的海面上漂着并不难。难的不是身子,是那压死人的孤独。
困在无边的空海中央,人会被逼着整个缩回自己的脑子里。那份煎熬,没人能真正说清楚。你会发现,水手们在风平浪静的海里洗澡,也总是紧贴着船边,从不敢游离大船的阴影。
斯塔布本来没打算真丢下皮普不管。当时还有两艘捕鲸小艇跟在后面。他以为他们很快就能瞧见这孩子,把他捞起来。
可是捕鲸人对胆小鬼是毫不留情的。在追捕中慌了神、坏了事的水手,得不到同情——捕鲸船上是如此,任何一支舰队里也是如此。
灾难还是来了。
后面那两艘小艇突然发现附近有别的鲸鱼。他们连一眼都没朝那个漂浮的孩子看,掉转船头就去追新猎物了。
斯塔布的艇已经冲得太远,全艇人的心思都在那条逃跑的鲸鱼身上。皮普被独自留下,四周那圈空荡荡的海水,越扩越大。
纯属侥幸,"裴廓德号"大船最后终于发现了他,把他从海里捞了上来。可从那天起,皮普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皮普了。
船员们都说,他疯了。
大海饶过了他的肉身,却淹死了他的灵魂。也不算完全淹死——而是把他的灵魂拖进了奇异的、不属于人间的深海。他睁着空洞茫然的眼睛,看见太初世界里那些怪诞古老的生物,在漆黑的水里游来游去。
他看见了大海沉静智慧中埋藏的宝藏。他游弋在深海那片万古不变、冷酷无情的永恒里。他看见无数珊瑚虫在海底建起宏伟的高塔。
他甚至看见了上帝的手,在拨动宇宙的织机——而他看懂了。
所以同伴们才说他疯了。世人所说的疯狂,往往正是上天最纯粹、最不加掩饰的理智。一个人一旦挣脱了凡人的逻辑,就会抓住天国的真理——那些真理在普通人眼里荒唐、癫狂。这样的人,无论悲喜,都变得坚不可摧、冷漠超脱,宛如神祇。
先别急着责怪斯塔布。这种残酷的冷漠,在捕鲸这个血腥行当里再常见不过。在这故事的后面,你会看到,我自己也尝过同样被抛弃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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