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夜宿如意儿,潘金莲与吴月娘大吵一架
月娘听完《黄氏宝卷》,各房都各自歇了。单说潘金莲在角门边撞见西门庆,两人一同回到房里。西门庆只坐在床上,不脱衣裳。潘金莲问:“你怎么不脱衣裳?”
西门庆搂住她,笑嘻嘻地说:“我特来跟你说一声,我要到那边歇一夜去。你把那淫器包儿拿来给我。”
潘金莲骂道:“贼东西,你在我手里使巧,拿这面子话哄我!我刚才不就站在角门边上,你过去我都看在眼里,还装模作样来问我?这是你一早跟那骚货商量好的吧,怪不得先打发她来送皮袄,还给我磕头。小骚货,把我当什么人?在我手里耍花样。我又不是李瓶儿,能让你活埋我!鸟儿不在那个窝里,我还看不出来?”
西门庆笑道:“哪有这事。她不给你磕个头,你又说她的不是。”
潘金莲沉吟了半晌,说:“我放你去就去,可不许你拿这包东西去跟那骚货弄那些龌龌龊龊的事。到明日还要回来跟我睡,图个干净。”
西门庆说:“我用惯了,你不给我怎么行?”
缠了半天,潘金莲把银托子扔给他:“你要,就拿这个去。”
西门庆说:“给我这个也行。”接过来揣在袖子里,趔趔趄趄往外走。
潘金莲又叫住他:“你过来,我问你,莫非你要跟她在一铺儿长远睡?惹得那两个丫头也害臊。不过睡那一回,还放她另睡去。”
西门庆说:“谁跟她长远睡?”说完就走。
潘金莲又把他叫回来:“你过来,我吩咐你,慌什么?”
西门庆问:“又说什么?”
潘金莲说:“我许你跟她睡便睡,可不许你跟她说闲话,教她在我们跟前胆大欺心。我明日打听得出来,你就别进我这屋里来,我就把你下截咬下来。”
西门庆说:“怪小淫妇儿,琐碎死了。”一直走过那边去了。
春梅对潘金莲说:“由他去,你管他做什么?没得教别人跟你结冤结仇,误了咱娘儿俩下棋。”一面叫秋菊关上角门,摆下棋盘,两人下棋不提。
西门庆走进李瓶儿的房间,掀开帘子,如意儿正和迎春、绣春在炕上吃饭,见了西门庆,慌忙跳起身来。
西门庆说:“你们吃你们的饭。”自己走到外间,在李瓶儿的遗像前一张交椅上坐下。
不一会儿,如意儿笑嘻嘻走出来说:“爹,这里冷,你到屋里坐吧。”
西门庆一把搂过她,亲了个嘴,走进里屋在床前坐下。火炉上顿着茶,迎春连忙沏了茶端上来。如意儿在炕边烤着火站着问:“爹,你今天没喝酒吧?还有头里给娘供的一桌菜、一坛金华酒,留着我筛给你吃。”
西门庆说:“菜你们吃了吧,只拿几个果碟来,我不喝金华酒。”一面吩咐绣春:“你打个灯笼,到藏春坞书房里,还有一坛葡萄酒,你问王经要了来,筛给我喝。”
绣春答应着打灯笼去了。迎春连忙摆桌子、端菜。如意儿说:“姐,你揭开盒子,等我拣两样给爹下酒。”于是灯下拣了几碟精致果菜,摆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绣春取了酒来,打开筛热。如意儿斟在杯里递上去,西门庆尝了尝,十分好喝。如意儿就挨着桌边站着侍奉斟酒,又亲手剥炒栗子给他下酒。迎春识趣,就到后边厨房和绣春坐着去了。
西门庆见跟前没人,叫如意儿坐在他膝盖上,搂着一递一口地喝酒,又解开她的对襟袄子,露出白嫩嫩的胸脯,用手摩挲她的奶头,夸道:“我的儿,我不爱你别的,只爱你这一身白净皮肉,跟你娘一个样。我搂着你,就跟搂着她一样。”
如意儿笑道:“爹,快别这么说,还是娘身上白。我见五娘模样虽好,皮肤也就中中儿的,红白肉色,不如后边大娘、三娘白净。三娘只是多了几个麻子。倒是她雪姑娘生得清秀,又白净。”又说:“我有句话对爹说,迎春姐有件正面戴的仙子儿要给我,她要问爹讨娘家常戴的那只金赤虎,正月里戴,爹就给了她吧。”
西门庆说:“你没有正面戴的,等我叫银匠拿金子另打一件给你。你娘的头面箱,你大娘都拿到后边去了,怎好问她要。”
如意儿说:“也罢,你还另打一件赤虎给我吧。”一面走下来就磕头谢了。
两人喝了半天酒。如意儿说:“爹,你叫姐来也给她一杯酒吃,省得她不自在。”
西门庆便叫迎春,没人应。如意儿亲自到厨房说:“姐,爹叫你。”
迎春来到跟前,西门庆叫如意儿斟了一瓯酒给她,又拣了两箸菜放在酒托上。迎春站在旁边吃了。如意儿又说:“你叫绣春姐也来吃些儿。”
迎春去了,回来说:“她不吃了。”就抱了自己的铺盖,和绣春到厨房炕上睡去了。
如意儿陪西门庆吃完酒,收拾了家什,又点茶给他吃。原来另预备着一床铺盖给西门庆睡,都是绫绢被褥、扣花枕头,在熏笼里熏得暖烘烘的。
如意儿问:“爹,你睡炕上还是床上?”
西门庆说:“我在床上睡吧。”
如意儿把铺盖抱到床上铺好,伺候西门庆解衣上床,又在外间打了水洗了身子,掩上房门,把灯移到床边,才脱衣上床,和西门庆搂在一处,并枕而卧。两人温存了一会儿,西门庆问她:“我只要忘了,你今年多少年纪?你姓什么?排行几姐?我只记你男人姓熊。”
如意儿说:“他姓熊,叫熊旺儿。我娘家姓章,排行第四,今年三十二岁。”
西门庆说:“我原来还大你一岁。”一面亲热,一面叫她:“章四儿,你用心服侍我。等明日后边大娘生了孩子,你好生看奶着。你若有造化,也生个一男半女,我就扶你起来,给我做一房小,就顶你娘的窝儿,你心下如何?”
如意儿说:“奴的男人已经没了,娘家又没人,奴情愿一心服侍爹,就是死也不出爹这门。若爹可怜见,可知好哩。”
西门庆见她说话句句合心意,心中越发喜欢。这一夜两人缠绵温存,直到五更鸡叫才睡,又说了好一阵子话,才搂着睡去。
次日一早,如意儿先起来,开了门,预备火盆,伺候西门庆穿衣梳洗出门。西门庆到前边吩咐玳安:“叫两名排军,把卷棚放的那只流金八仙鼎,写个帖儿抬送到宋御史老爹察院里,交付明白,讨回帖来。”又叫陈敬济封了一匹金段、一匹色段,让琴童用毡包拿着,备好马,要早往清河口去拜蔡知府。
西门庆正在月娘房里吃粥,月娘问:“应二那边,咱们莫不都去?也该留一个人看家吧。留下他姐在家,陪大妗子做伴儿。”
西门庆说:“我已预备下五分人情,都去走走。左右有大姐在家陪大妗子。我已许下应二了。”
月娘听了,一声没言语。李桂姐便来拜辞:“娘,我今天家去罢。”
月娘说:“慌什么,再住一日不是?”
桂姐说:“不瞒娘说,俺妈心里不自在,家里没人。改日正月里再来住两回吧。”拜辞了西门庆。月娘装了两盘茶食,又给了桂姐一两银子,吃了茶,打发她出门。
西门庆刚穿上衣服要往前边去,平安儿来报:“荆都监老爹来拜。”
西门庆出去迎接,到厅上叙礼。荆都监叩拜道:“久违,欠礼,高转失贺。”
西门庆说:“多承厚赐,尚未奉贺。”叙完契阔之情,分宾主坐下,左右献茶。
荆都监问:“良骑等候,要往哪里去?”
西门庆说:“京中太师老爷的第九公子、九江蔡知府,昨日巡按宋公祖和工部安凤山、钱云野、黄泰宇,都借学生这里作东,请他吃饭。他给我下了拜帖,我岂能不回拜?怕他一时起身走了。”
荆都监说:“正是。小弟有一事特来奉渎。巡按宋公正月间差满,只怕年终举劾地方官员,望乞四泉借重与他说一声。听说昨日他在宅上吃酒,故此斗胆。倘得寸进,不敢有忘。”
西门庆说:“这是好事,你我相厚,敢不领命?你写个说帖来,正好他后日还有一席酒在我这里,等我当面跟他说更好说些。”
荆都监连忙下位打躬:“多承盛情,衔结难忘。”又说:“小弟已备了履历手本在此。”一面叫写字的取出来,亲手递上。西门庆看了,上面写着荆忠的履历,年三十二岁,山后檀州人,武举出身,现管济州兵马。
荆都监又从袖中取出礼帖递上:“薄仪望乞笑留。”西门庆见上面写着“白米二千石”,说:“岂有此理,这个学生断不敢领。以此视人,相交何在?”
荆都监说:“不然。总然四泉不受,转送宋公也是一般,何见拒之深耶?倘不纳,小弟也不敢奉渎。”
推让再三,西门庆只得收了:“学生暂且收下。我明日与他说了,就差人回报。”茶汤两换,荆都监拜谢起身去了。西门庆上马,琴童跟随,拜蔡知府去了。
却说玉箫打发西门庆出门,就走到金莲房里说:“五娘,昨日怎么不往后边坐坐?俺娘好不说你呢。说五娘听见爹前边散了,往屋里走不迭。昨日三娘生日,就不放爹往她屋里去,把拦得爹恁紧。三娘说:‘没的羞人子剌剌的,谁耐烦争他。左右是这几房里,随他串去。’”
金莲说:“我待说,就没好口,瞎了他的眼来!昨日你说他在我屋里睡来么?”
玉箫说:“前边爹只到娘屋里。六娘又死了,爹还能往谁屋里去?”
金莲说:“鸡儿不撒尿——各有各的去处。死了一个,还有一个顶窝儿的。”
玉箫又说:“俺娘又恼五娘问爹讨皮袄不对她说。落后爹送钥匙到房里,娘说了爹几句,说:‘早是李大姐死了,便指望他的,他不死只好看一眼儿罢了。’”
金莲说:“没的扯那淡!有一个汉子做主儿罢了,你是我婆婆?你管着我。我把拦他,我拿绳子拴着他腿儿不成?偏有那些浪声浪气的!”
玉箫说:“我来对娘说,娘只放在心里,休要说出我来。今日桂姐也家去了,俺娘收拾戴头面哩,五娘也快些收拾了吧。”说毕,玉箫回后边去了。
金莲向镜台前搽胭抹粉,又使春梅去后边问玉楼今日穿什么颜色衣裳。玉楼说:“爹嗔着换孝,都教穿浅色衣服。”五个妇人会定了,都是白髻、珠子箍儿、浅色衣服。惟吴月娘戴着白绉纱金梁冠儿,上穿沉香遍地金妆花补子袄儿,纱绿遍地金裙。一顶大轿、四顶小轿,排军喝道,棋童、来安跟着,拜辞了吴大妗子、三位师父、潘姥姥,往应伯爵家吃满月酒去了。
却说如意儿和迎春,把西门庆晚间吃剩的一桌菜安排停当,又有一壶金华酒,从坛里再打出一壶葡萄酒来,午间请了潘姥姥、春梅、郁大姐,弹唱着在房里一处吃酒。
吃到中间,也是合当有事。春梅说:“只说申二姐会唱好的《挂真儿》,没个人往后边去叫她来,好歹教她唱个咱们听。”
迎春才待叫绣春去,只见春鸿走来烤火。春梅说:“贼小蛮囚儿,你不是冻的那腔儿,还不寻到这屋里来烤火。”因叫迎春:“你舀半瓯子酒给他吃。”又吩咐:“你吃了,替我后边叫将申二姐来,就说我要她唱曲儿给姥姥听。”
春鸿把酒喝了,一直走到后边。不想申二姐正陪着大妗子、大姐、三个姑子、玉箫在上房坐着吃茶。春鸿掀帘子进来叫:“申二姐,你来,俺大姑娘前边叫你唱个曲儿给她听去哩。”
申二姐说:“你大姑娘在这里,又有个大姑娘出来了?”
春鸿说:“是俺前边春梅姑娘叫你。”
申二姐说:“你春梅姑娘她稀罕怎的,也来叫我?有郁大姐在那里,也是一般。我这里还唱给大妗奶奶听呢。”
大妗子说:“也罢,申二姐,你去走走再来。”
申二姐却坐住了,不动身。
春鸿走到前边,对春梅说:“我叫她,她不来哩。”
春梅说:“你说我叫她,她就来了。”
春鸿说:“我说前边大姑娘叫你,她意思不动,说这是大姑娘,那里又钻出个大姑娘来了?我说是春梅姑娘,她说你春梅姑娘便怎的,有郁大姐罢了,她从几时来也来叫我,我不得闲,在这里唱给大妗奶奶听呢。大妗奶奶倒说你去走走再来,她不肯来哩。”
春梅不听便罢,听了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点红从耳畔起,霎时紫遍了双腮。众人拦阻不住,她一阵风走到上房里,指着申二姐大骂道:“你怎么对着小厮说我‘那里又钻出个大姑娘来了’,‘稀罕她也来叫我’?你是甚么总兵官娘子,不敢叫你!俺们在那毛里夹着,是你抬举起来,如今从新钻出来了?你无非是个走千家门、万家户的贼狗攮的瞎淫妇!你来俺家才走了多少时儿,就敢恁量视人家?你会晓得什么好成样的套数儿,左右是那几句东沟篱、西沟坝、油嘴狗舌、不上纸笔的胡歌野词,就拿班做势起来!俺家本司三院唱的老婆,不知见过多少,稀罕你!韩道国那淫妇家兴你,俺这里不兴你。你就学与那淫妇,我也不怕。你好不好趁早儿去,贾妈妈与我离门离户!”
大妗子拦阻说:“快休要破口。”
申二姐被骂得睁睁的,敢怒而不敢言,说:“耶嚛嚛,这位大姐,怎的恁般粗鲁性儿!就是刚才对着大官儿,我也没说甚歹话,怎么就这般泼口骂出来!此处不留人,更有留人处。”
春梅越发恼了,骂道:“贼食,唱与人家听!趁早儿与我走,再也不要来了!”
申二姐说:“我没的赖在你家!”
春梅说:“赖在我家,叫小厮把鬓毛都撏光了你的!”
大妗子说:“你这孩儿,今日怎的恁样儿的,还不往前边去罢。”
春梅只顾不动身。申二姐一面哭哭啼啼下炕来,拜辞了大妗子,收拾衣裳包袱,也等不及轿子来,央求大妗子使平安到对过叫画童儿来,领她往韩道国家去了。春梅骂了一顿,往前边去了。
大妗子看着大姐和玉箫说:“她敢是前边吃了酒进来,不然怎么冲言冲语的!骂得我也不好看了。你叫她慢慢收拾了去就是了,立逼着撵她去了,又不叫小厮领她,十分水深人不过。”
玉箫说:“他们敢在前头吃酒来?”
春梅走到前边,还气狠狠地向众人说:“方才把贼瞎淫妇两个耳刮子才好。她还不知道我是谁哩!叫她张儿致儿,拿班做势。”
迎春说:“你砍一枝损百枝,忌口些,郁大姐在这里。”
春梅说:“不是这等说。像郁大姐在俺家这几年,大大小小,她恶讪了哪个来?教她唱个儿,她就唱。哪里像这贼瞎淫妇大胆。她记得什么成样的套数,左来右去,只是那几句《山坡羊》《琐南枝》,油里滑言语,上个什么抬盘儿?我才乍听这个曲儿也怎的?我见她心里就要把郁大姐挣下来一般。”
郁大姐说:“可不怎的。昨日晚夕,大娘教我唱小曲儿,她连忙把琵琶夺过去,她要唱。大姑娘你也休怪,她怎知道咱家里深浅?她还不知把你当谁人看成。”
春梅说:“我刚才不骂的:你上覆韩道国老婆那贼淫妇,你就学与她,我也不怕她。”
潘姥姥说:“我的姐姐,你没要紧气成恁样儿的。”
如意儿说:“我倾杯儿酒,与大姐姐消消儿恼。”
迎春说:“我这女儿着恼就是气。”便说:“郁大姐,你拣套好曲儿唱个伏侍她。”
郁大姐拿过琵琶来说:“等我唱个《莺莺闹卧房》山坡羊,给姥姥和大姑娘听。”
如意儿说:“你用心唱,等我斟上酒。”
迎春拿起杯儿酒来望着春梅说:“罢罢,我的姐姐,你也不要恼了,胡乱且吃你妈妈这钟酒儿罢。”
春梅忍不住笑骂道:“怪小淫妇儿,你又做起我妈妈来了!”又说:“郁大姐,休唱《山坡羊》,你唱个《江儿水》俺们听罢。”
郁大姐在旁弹着琵琶,慢慢唱“花娇月艳”,与众人吃酒不提。
且说西门庆从新河口拜了蔡九知府回来,下马,平安就禀报:“今日有衙门里何老爹差人答应,请爹明日早进衙门,拿了一起贼情审问。又本府胡老爹送了一百本新历日。荆都监老爹差人送了一口鲜猪、一坛豆酒,又是四封银子。姐夫收下,交到后边去了,没敢与他回帖。晚上,他家还来人见爹说话哩。只胡老爹家与了回帖,赏了来人一钱银子。又是乔亲家爹送帖儿,明日请爹吃酒。”
玳安儿又拿宋御史回帖儿回话:“小的送到察院里,宋老爹说,明日还奉价过来。赏了小的并抬盒人五钱银子、一百本历日。”
西门庆走到厅上,春鸿连忙报与春梅众人:“爹来家了,还吃酒哩。”
春梅说:“怪小蛮囚儿,爹来家随他来去,管俺们腿事!没娘在家,他也不往俺这边来。”众人打伙儿吃酒玩笑,只顾不动身。
西门庆到上房,大妗子和三个姑子都往那边屋里去了。玉箫上前替他接了衣裳,坐下,放桌儿打发他吃饭,又教来兴儿定桌席:三十日与宋巡按摆酒;初一日刘、薛二内相、帅府周爷众位,吃庆官酒。
玉箫在旁问:“爹吃酒,筛什么酒吃?”
西门庆说:“有刚才荆都监送来的那豆酒,取来打开我尝尝,看好不好。”
只见来安儿进来禀问接月娘去。玉箫便让他提酒来,打破泥头,倒在杯里递给西门庆。西门庆呷了一口,碧靛般清,其味深长,便令:“斟来我吃。”须臾摆上菜来,西门庆在房中吃酒。
却说来安同排军拿灯笼,晚夕接了月娘众人来家。众人都穿着皮袄,到上房来拜西门庆。惟雪娥与西门庆磕头,起来又与月娘磕头。拜完了,又都过那边屋里拜大妗子与三个姑子。
月娘便坐着与西门庆说话:“应二嫂见俺们都去,好不喜欢!酒席上有隔壁马家娘子和应大嫂、杜二娘,也有十来位娘子,叫了两个女儿弹唱。养了好个平头大脸的小厮儿。原来他房里春花儿,比旧时黑瘦了好些,只剩下个大驴脸一般,也不自在哩。今日乱得他家里大小不安,本等没人手。临来时,应二哥与俺们磕头,谢了又谢,多多上覆你,多谢重礼。”
西门庆说:“春花儿那成精奴才,也打扮出来见人?”
月娘说:“他比那个没鼻子?没眼儿?是鬼儿?出来见不的?”
西门庆说:“那奴才,撒把黑豆只好教猪拱罢。”
月娘说:“我就听不上你恁说嘴。只你家的好,拿掇的,出来见的人!”
王经在旁站着说:“应二爹见娘们去,先头不敢出来见,躲在下边房里,打窗户眼儿望前瞧。被小的看见了,说:‘你老人家没廉耻,平白瞧什么!’他赶着小的打。”
西门庆笑得没眼缝儿:“你看这贼花子,等明日他来,着老实抹他一脸粉。”
王经笑道:“小的知道了。”
月娘喝道:“这小厮别要胡说。他几时瞧来?平白枉口拔舌的。一日谁见他个影儿?只临来时,才与俺们磕头。”王经站了一回,出来了。
月娘也起身过这边屋里,拜大妗子并三个师父。大姐与玉箫众丫头媳妇都来磕头。月娘便问:“怎的不见申二姐?”
众人都不作声。玉箫说:“申二姐家去了。”
月娘说:“他怎的不等我来就去?”
大妗子隐瞒不住,把春梅骂她之事说了一遍。月娘就有几分恼:“他不唱便罢了,这丫头恁惯得没张倒置的,平白骂他做什么?怪不的俺家主子也没那正主了,奴才也没个规矩,成什么道理!”望着金莲说:“你也管管她,惯得她通没些摺儿。”
金莲在旁笑道:“也没见这个瞎曳么的,风不摇,树不动。你走千家门、万家户,在人家无非只是唱。人叫你唱个儿,也不失了和气,谁教她拿班做势的,他不骂她嫌腥。”
月娘说:“你倒会说话。都像这等,好人歹人都吃她骂了去?也休要管她一管儿了!”
金莲说:“莫不为瞎淫妇打她几棍儿?”
月娘听了这句话,气得脸通红:“惯着他,明日把六邻亲戚都教他骂遍了罢!”于是起身,走过西门庆这边来。
西门庆问:“怎么的?”
月娘说:“情知是谁,你家使的有好规矩的大姐,如此这般,把申二姐骂得去了。”
西门庆笑道:“谁教他不唱与他听来。也不打紧处,到明日使小厮送他一两银子,补伏他,也是一般。”
玉箫说:“申二姐盒子还在这里,没拿去哩。”
月娘见西门庆笑,便说:“不说教将来嗔喝他两句,亏你还雌着嘴儿,不知笑的是什么?”
玉楼、李娇儿见月娘恼起来,都先归房去了。西门庆只顾吃酒。良久,月娘进里间,脱衣裳摘头,问玉箫:“这箱上四包银子是那里的?”
西门庆说:“是荆都监的二百两银子,要央宋巡按,图干升转。”
玉箫说:“头里姐夫送进来,我就忘了对娘说。”
月娘说:“人家的,还不收进柜里去哩。”玉箫一面安放在厨柜中。
金莲在那边屋里只顾坐着,要等西门庆一起往前边去——今晚要吃薛姑子的符药,与他交合,图壬子日好生子。见西门庆不动身,走来掀帘子叫他:“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得你,我先去也。”
西门庆说:“我儿,你先走一步儿,我吃了这些酒来。”
金莲一直往前去了。月娘说:“我偏不要你去,我还和你说话哩。你两个合穿着一条裤子也怎的?强汗世界,巴巴走来我屋里,硬来叫你。没廉耻的货,只你是他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你这贼皮搭行货子,怪不的人说你。一视同仁,都是你的老婆,休要显出来便好。就吃他在前边把拦住了,从东京来,通影边儿不进后边歇一夜儿,教人怎么不恼?你冷灶着一把儿,热灶着一把儿才好,通教他把拦住了,我便罢了,不和你一般见识,别人他肯让得过?口儿内虽故不言语,好杀他心儿里也有几分恼。今日孟三姐在应二嫂那里,通一日没吃什么儿,不知掉了口冷气,只害心凄恶心。来家,应二嫂递了两钟酒,都吐了。你还不往屋里瞧她瞧去?”
西门庆听了,说:“真个?吩咐收了家火罢,我不吃酒了。”于是走到玉楼房中。
只见玉楼已脱了衣裳,摘去首饰,浑衣儿歪在炕上,正倒着身子呕吐。西门庆见她呻吟不止,慌问:“我的儿,你心里怎么的来?对我说,明日请人来看你。”
妇人一声不言语,只顾呕吐。西门庆把她抱起来,让她坐着,见她两只手只揉胸前,便问:“我的心肝,心里怎么?告诉我。”
妇人说:“我害心凄的慌,你问他怎的?你干你那营生去。”
西门庆说:“我不知道,刚才上房对我说,我才晓的。”
妇人说:“可知你不晓的。俺每不是你老婆,你疼你那心爱的去罢。”
西门庆搂过粉项来亲个嘴:“怪油嘴,就奚落我起来。”便叫兰香:“快顿好苦艳茶儿来,与你娘吃。”
兰香说:“有茶伺候着哩。”一面捧茶上来。西门庆亲手拿在她口边。
妇人说:“拿来,等我自吃。会那等乔劬劳,旋蒸热卖儿的,谁这里争你哩!今日日头打西出来,稀罕往俺这屋里来走一走儿。也有这大娘,平白说怎的,争出来包气。”
西门庆说:“你不知,我这两日七事八事,心不得个闲。”
妇人说:“可知你心不得闲,自有那心爱的扯落着你哩。把俺们这僻时的货儿,都打到赘字号听题去了,后十年挂在你那心里。”见西门庆嘴凑着她香腮,便说:“吃的那酒气,还不与我过一边去。人一日黄汤辣水儿谁尝着来,那里有神思和你两个缠!”
西门庆说:“你没吃什么儿?叫丫头拿饭来咱们吃,我也还没吃饭哩。”
妇人说:“你没的说,人这里凄疼的了不得,且吃饭!你要吃,你自家吃去!”
西门庆说:“我不吃,咱两个收拾睡了罢。明日早,使小厮请任医官来看你。”
妇人说:“由他去,请什么任医官、李医官,教刘婆子来,吃她服药也好了。”
西门庆说:“你睡下,等我替你心口内扑撒扑撒,管情就好了。你不知道,我专一会揣骨捏病。”西门庆忽然想起:“昨日刘学官送了十圆广东牛黄蜡丸,那药酒儿吃下极好。”即使兰香:“问你大娘要去,在上房磁罐儿内盛着哩。就拿素儿带些酒来。吃了管情手到病除。”
妇人说:“我不好骂出来,你会揣什么病?要酒,俺这屋里有酒。”
不一时,兰香到上房要了两丸来。西门庆看筛热了酒,剥去蜡,露出金丸来,拿与玉楼吃下去。西门庆因令兰香:“趁着酒,你筛一钟儿来,我也吃了药罢。”
被玉楼瞅了一眼:“就休要汗邪,你要吃药,往别人房里去吃。你这里且做什么哩,却这等胡作做。你见我不死,来撺掇上路儿来了。紧要教人疼得魂也没了,还要那等掇弄人,亏你也下般的,谁耐烦和你两个只顾涎缠。”
西门庆笑道:“罢罢,我的儿,我不吃药了,咱两个睡罢。”
妇人吃毕药,与西门庆解衣上床同寝。西门庆在被窝里替她揉着酥胸,摸揣香乳,一手搂着粉项,问:“我的亲亲,你心口这回吃下药觉好些?”
妇人说:“疼便止了,还有些嘈杂。”
西门庆说:“不打紧,消一回也好了。”因说:“你不在家,我今日兑了五十两银子与来兴儿。后日宋御史摆酒,初一日烧纸还愿心,到初三日,再破两日工夫,把人都请了罢。受了人家许多人情礼物,只顾挨着,也不是事。”
妇人说:“你请也不在我,不请也不在我。明日三十日,我教小厮来攒帐,交与你,随你交付与六姐,教她管去。也该教她管管儿,却是她昨日说的:‘什么打紧处,雕佛眼儿便难,等我管。’”
西门庆说:“你听那小淫妇儿,她勉强,着紧处她就慌了。亦发摆过这几席酒儿,你交与她就是了。”
玉楼说:“我的哥哥,谁养的你恁乖!还说你不护她,这些事儿就见出你那心儿来了。摆过酒儿交与她,俺们是合死的?像这清早辰,得梳个头儿?小厮你来我去,称银换钱,气也掏干了。饶费了心,那个道个是也怎的!”
西门庆说:“我的儿,你别这么说。”一面慢慢搊起她一只腿儿跨在胳膊上,搂抱在怀里,捻着她白生生的小腿儿,穿着大红绫子的绣鞋儿,说:“我的儿,我不爱你别的,只爱你这两只白腿儿,就是普天下妇人选遍了,也没你这等柔嫩可爱。”
妇人说:“好个说嘴的货,谁信那棉花嘴儿,可可儿的就是普天下妇人选遍了没有来!不说俺们皮肉儿粗糙,你拿左话儿右说着哩。”
西门庆说:“我的心肝,我有句谎就死了我。”
妇人说:“行货子,没要紧赌什么誓。”
西门庆说着就把那话儿带上了银托子。妇人说:“我说你行行就下道儿来了。”因摸见银托子,说:“从多咱三不知就带上这行货子了,还不趁早除下来哩。”
西门庆哪里肯依,抱定她一只腿在怀里,只顾缠绵。两人情浓之际,妇人一面拿绢子抹了,口里不住地颤声叫他:“哥哥,你省可往里边去,奴这两日好不腰酸,下边流白浆子出来。”
西门庆说:“我到明日问任医官讨服暖药来,你吃就好了。”
不说两个在床上欢娱玩笑,单表吴月娘在上房陪着大妗子、三位师父,晚夕坐着说话。因说起春梅怎的骂申二姐,骂得她哭涕,又不容她坐轿子去,旋央及大妗子,对过叫画童儿送她往韩道国家去。
大妗子说:“本等春梅出来的言语粗鲁,饶我那等说着,还刀截的言语骂出来,他怎的不急了!他平昔不晓的恁口泼骂人,我只说他吃了酒。”
小玉说:“他们五个在前头吃酒来。”
月娘说:“恁不合理的行货子,生生把丫头惯的恁没大没小的,还嗔人说哩。到明日不管好歹,人都吃他骂了去罢,要俺们在屋里做什么?一个女儿,他走千家门,万家户,教他传出去好听?敢说西门庆家那大老婆,也不知怎么出来的。乱世不知那个是主子,那个是奴才。不说你们这等惯的没些规矩,恰似俺们不长俊一般,成个什么道理!”
大妗子说:“随他去罢,他姑夫不言语,怎好惹气?”当夜无话,各自回房歇了。
次日,西门庆早起往衙门中去了。潘金莲见月娘拦了西门庆不放来,又误了壬子日期,心中甚是不悦,一早就使来安叫了一顶轿子,把潘姥姥打发回家去了。
吴月娘早起,三个姑子要告辞家去,月娘每人一盒茶食、五钱银子,又许下薛姑子正月里庵里打斋,先给一两银子请香烛纸马,到腊月还送香油、白面、细米素食。摆下茶,在上房款待,同大妗子一处吃。先请了李娇儿、孟玉楼、大姐坐下,问玉楼:“你吃了那蜡丸,心口内不疼了?”
玉楼说:“今早吐了两口酸水,才好了。”叫小玉往前边请潘姥姥和五娘来吃点心。
玉箫说:“小玉在后边蒸点心哩。我去请罢。”于是一直走到前边金莲房中,问她:“姥姥怎的不见?后边请姥姥和五娘吃茶哩。”
金莲说:“他今日早辰,我打发他家去了。”
玉箫说:“怎的不说声,三不知就去了?”
金莲说:“住的人心淡,只顾住着怎的!”
玉箫说:“我拿了块腊肉儿、四个甜酱瓜茄子,与他老人家,谁知他就去了。五娘你替老人家收着罢。”于是递给秋菊,放在抽替里。这玉箫便向金莲说道:“昨日晚夕五娘来了,俺娘如此这般对着爹好不说五娘强汗世界,与爹两个合穿着一条裤子,没廉耻,怎的把拦老爹在前边,不往后边来。落后把爹打发三娘房里歇了一夜,又对着大妗子、三位师父,怎的说五娘惯的春梅没规矩,毁骂申二姐。爹到明日还要送一两银子与申二姐遮羞。”一五一十说了一时。
金莲听记在心。玉箫先来回月娘说:“姥姥起早往家去了,五娘便来也。”
月娘便望着大妗子说:“你看,昨日说了他两句儿,今日就使性子,也不进来说声儿,老早打发他娘去了。我猜姐姐又不知心里安排着要起什么水头儿哩。”
当下月娘自以为屋里说话,不防金莲暗走到明间帘下,听觑多时了,猛可开言说:“可是大娘说的,我打发了他家去,我好把拦汉子?”
月娘说:“是我说来,你如今怎么我?本等一个汉子,从东京来了,成日只把拦在你那前头,通不来后边傍个影儿。原来只你是他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行动题起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就是昨日李桂姐家去了,大妗子问了声:‘李桂姐住了一日儿,如何就家去了?他姑夫因为什么恼他?’我还说:‘谁知为什么恼他?’你便就撑着头儿说:‘别人不知道,只我晓的。’你成日守着他,怎么不晓的!”
金莲说:“他不往我那屋里去,我莫不拿猪毛绳子套了他去不成!那个浪的慌了也怎的?”
月娘说:“你不浪的慌,他昨日在我屋里好好儿坐的,你怎的掀着帘子硬入来叫他前边去,是怎么说?汉子顶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什么罪来,你拿猪毛绳子套他?贱不识高低的货,俺每倒不言语了,你倒只顾赶人。一个皮袄儿,你悄悄就问汉子讨了,穿在身上,挂口儿也不来后边题一声儿。都是这等起来,俺每在这屋里放小鸭儿?就是孤老院里也有个甲头。一个使的丫头,和他猫鼠同眠,惯的有些摺儿!不管好歹就骂人。说着你,嘴头子不伏个烧埋。”
金莲说:“是我的丫头也怎的?你每打不是!我也在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皮袄是我问他要来。莫不只为我要皮袄,开门来也拿了几件衣裳与人,那个你怎的就不说了?丫头便是我惯了他,是我浪了图汉子喜欢。像这等的却是谁浪?”
吴月娘吃他这两句,触在心上,紫涨了双腮:“这个是我浪了,随你怎的说。我当初是女儿填房嫁他,不是趁来的老婆。那没廉耻趁汉精便浪,俺每真材实料,不浪。”
吴大妗子便上前拦说:“三姑娘,你怎的,快休舒口。”
孟玉楼说:“耶嚛,耶嚛,大娘,你今日怎的这等恼的大发了,连累俺每,一俸打着好几个。也没见这六姐,你让大娘一句儿也罢了,只顾拌起嘴来了。”
大妗子说:“不争你姊妹每嚷斗,俺每亲戚在这里住着也羞。姑娘,你不依我,想是嗔我在这里,叫轿子来我家去罢!”
被李娇儿一面拉住大妗子。那潘金莲见月娘骂他这等言语,坐在地下就打滚撒泼,自己打几个嘴巴,头髻都撞落一边,放声大哭,叫起来说:“我死了罢,要这命做什么!你家汉子说条念款说将来,我趁将你家来了!这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了我休书,我去就是了。你赶人不得赶上。”
月娘说:“你看就是了,泼脚子货。别人一句儿还没说出来,你看他嘴头子,就相淮洪一般。他还打滚儿赖人,莫不等的汉子来家,把我别变了!你放恁个刁儿,那个怕你么?”
金莲说:“你是真材实料的,谁敢辩别你?”
月娘越发大怒:“我不真材实料,我敢在这家里养下汉来?”
金莲说:“你不养下汉,谁养下汉来?你就拿主儿来与我!”
玉楼见两个拌得越发不好起来,一面拉金莲往前边去:“你恁怪剌剌的,大家都省口些罢了。只顾乱起来,左右是两句话,教三位师父笑话。你起来,我送你前边去罢。”
金莲只顾不肯起来,被玉楼和玉箫一齐扯起来,送她前边去了。
大妗子便劝住月娘:“姑娘,你身上又不方便,好惹气,分明没要紧。你姐妹们欢欢喜喜,俺每在这里住着有光。似这等合气起来,又不依个劝,却怎样儿的?”
那三个姑子见嚷闹起来,打发小姑儿吃了点心,包了盒子,告辞月娘众人。
月娘说:“三位师父,休要笑话。”
薛姑子说:“我的佛菩萨,没的说,谁家灶内无烟?大家尽让些就罢了。贫僧去也,多有打搅菩萨。好好儿的。”一面打了两个问讯。
月娘连忙还万福:“空过师父,多多有慢。另日着人送斋衬去。”即叫大姐:“你和二娘送送三位师父出去,看狗。”于是打发三个姑子出门去了。
月娘陪大妗子坐着,说:“你看这回气的我,两只胳膊都软了,手冰冷的。从早辰吃了口清茶,还汪在心里。”
大妗子说:“姑娘,我这等劝你少揽气,你不依我。你又是临月的身子,有甚要紧。”
月娘说:“早是你在这里住看着,又是我和他合气?如今犯夜的倒拿住巡更的。我倒容了人,人倒不肯容我。一个汉子,你就通身把拦住了,和那丫头通同作弊,在前头干的那无所不为的事,人干不出来的,你干出来。女妇人家,通把个廉耻也不顾。他灯台不照自己,还张着嘴儿说人浪。想着有那一个在,成日和那一个合气,对着俺每,千也说那一个的不是,她就是清净姑姑儿了。单管两头和番,曲心矫肚,人面兽心。行说的话儿,就不承认了。赌的那誓唬人子。我洗着眼儿看着他,到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儿死哩。刚才摆着茶儿,我还好意等他娘来吃,谁知他三不知的就打发去了。就安排要嚷的心儿,悄悄儿走来这里听。听怎的?那个怕你不成!待等汉子来,轻学重告,把我休了就是了。”
小玉说:“俺每都在屋里守着炉台站着,不知五娘几时走来,也不听见他脚步儿响。”
孙雪娥说:“他单会行鬼路儿,脚上只穿毡底鞋,你可知听不见。想着起头儿一来时,该和我合了多少气!背地打伙儿嚼说我,教爹打我那两顿,娘还说我和他偏生好斗的。”
月娘说:“他活埋惯了人,今日还要活埋我哩。你刚才不见他那等撞头打滚儿,一径使你爹来家知道,管就把我翻倒底下。”
李娇儿笑道:“大娘没的说,反了世界!”
月娘说:“你不知道,他是那九条尾的狐狸精,把好的吃他弄死了,且稀罕我能多少骨头肉儿!你在俺家这几年,虽是个院中人,不像他久惯牢头。你看他昨日那等气势,硬来我屋里叫汉子:‘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的你,先去。’恰似只他一个人的汉子一般,就占住了。不是我心中不恼,他从东京来家,就不放一夜儿进后边来。一个人的生日,也不往他屋里走走儿去。十个指头,都放在你口内才罢了。”
大妗子说:“姑娘,你耐烦,你又常病儿痛儿的,不贪此事,随他去罢。不争你为众好,与人为怨结仇。”劝了一回,玉箫安排上饭来,月娘也不吃:“我这回好头疼,心口内有些恶没没的上来。”教玉箫:“那边炕上,放下枕头,我且躺躺去。”吩咐李娇儿:“你们陪大妗子吃饭。”那日郁大姐也要家去,月娘吩咐装一盒子点心,给她五钱银子,打发去了。
却说西门庆衙门中审问贼情,到午牌时分才来家。正值荆都监家人讨回帖,西门庆说:“多谢你老爹重礼。如何这等计较?你还把那礼扛将回去,等我明日说成了取家来。”
家人说:“家老爹没分付,小的怎敢将回去,放在老爹这里也是一般。”
西门庆说:“既恁说,你多上覆,我知道了。”拿回帖,又赏家人一两银子。因进上房,见月娘睡在炕上,叫了半日,白不答应。问丫鬟,都不敢说。走到前边金莲房里,见妇人蓬头撒脑,拿着个枕头睡,问着又不言语,更不知怎的。一面封银子,打发荆都监家人去了,走到孟玉楼房中问。玉楼隐瞒不住,只得把月娘和金莲早辰嚷闹合气之事备说一遍。
这西门庆慌了,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拉起来:“你甚要紧,自身上不方便,理那小淫妇儿做什么?平白和她合什么气?”
月娘说:“我和她合气,是我偏生好斗寻趁她来?她来寻趁将我来!你问众人不是?早辰好意摆下茶儿,请她娘来吃。她使性子把她娘打发去了,便走来后边撑着头儿和我嚷,自家打滚撞头,鬟髻都踩扁了,皇帝上位的叫,只是没打在我脸上罢了。若不是众人拉劝着,是也打成一块。她平白欺负惯了人,她心里也要把我降伏下来。行动就说:‘你家汉子说条念款将我来了,打发了我罢,我不在你家了。’一句话儿出来,她就是十句说不下来,嘴一似淮洪一般,我拿什么骨秃肉儿拌得过她?专会那泼皮赖肉的,气的我身子软瘫儿热化,什么孩子李子,就是太子也成不的。如今倒弄的不死不活,心口内只是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头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刚才桶子上坐了这一回,又不下来。若下来也干净了,省的死了做带累肚子鬼。到半夜寻一条绳子,等我吊死了,随你和他过去。往后没的又像李瓶儿,吃她害死了。我晓的你三年不死老婆,也是大悔气。”
西门庆不听便罢,听的说,越发慌了,一面把月娘搂抱在怀里:“我的好姐姐,你别和那小淫妇儿一般见识,她识什么高低香臭?没的气了你,倒值了多的。我往前边骂这贼小淫妇儿去。”
月娘说:“你还敢骂他,他还要拿猪毛绳子套你哩。”
西门庆说:“你教他说,恼了我,吃我一顿好脚。”因问月娘:“你如今心内怎么的?吃了些什么儿没有?”
月娘说:“谁尝着些什么儿?大清早辰才拿起茶,等着他娘来吃,他就走来和我嚷起来。如今心内只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脑袋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你不信,摸我这手,恁半日还同握不过来。”
西门庆听了,只顾跌脚:“可怎样儿的,快着小厮去请任医官来看看。”
月娘说:“请什么任医官?随他去,有命活,没命教他死,才趁了人的心。什么好的老婆?是墙上土坯,去了一层又一层。我就死了,把他扶了正就是了。恁个聪明的人儿,当不的家?”
西门庆说:“你也耐烦,把那小淫妇儿只当臭屎一般丢着他去便罢了。你如今不请任后溪来看你看,一时气裹住了这胎气,弄的上不上,下不下,怎么了?”
月娘说:“这等,叫刘婆子来瞧瞧,吃她服药,再不,头上剁两针,由他自好了。”
西门庆说:“你没的说,那刘婆子老淫妇,她会看甚胎产?叫小厮骑马快请任医官来看。”
月娘说:“你敢去请!你就请了来,我也不出去。”
西门庆不依她,走到前边即叫琴童:“快骑马往门外请任老爹,紧等着,一答儿就来。”琴童应诺,骑上马云飞一般去了。西门庆只在屋里厮守着月娘,吩咐丫头连忙熬粥儿拿上来,劝她吃,月娘又不吃。等到后晌时分,琴童空回来说:“任老爹在府里上班,未回来。他家知道咱这里请,说明日任老爹绝早就来了。”
月娘见乔大户一替两替来请,便说:“太医已是明日来了,你往乔亲家那里去罢。天晚了,你不去,惹得乔亲家怪。”
西门庆说:“我去了,谁看你?”
月娘笑道:“傻行货子,谁要你做恁个腔儿。你去,我不妨事。等我消一回儿,慢慢挣痤着起来,与大妗子坐的吃饭。你慌的是些什么?”
西门庆令玉箫:“快请你大妗子来,和你娘坐的。”又问:“郁大姐在那里?叫他唱与娘听。”
玉箫说:“郁大姐往家去,不耐烦了。”
西门庆说:“谁教他去来?留他两住两日儿也罢了。”赶着玉箫踢了两脚。
月娘说:“他见你家反宅乱,要去,管他腿事?”
玉箫说:“正经骂申二姐的倒不踢。”那西门庆只做不听见,一面穿了衣裳,往乔大户家吃酒去了。
未到起更时分,就来家,到了上房。月娘正和大妗子、玉楼、李娇儿四个坐着。大妗子见西门庆进来,忙往后边去了。西门庆便问月娘:“你这咱好些了么?”
月娘说:“大妗子陪我吃了两口粥儿,心口内不大十分胀了,还只有些头疼腰酸。”
西门庆说:“不打紧,明日任后溪来看,吃他两服药,解散散气,安安胎就好了。”
月娘说:“我那等样教你休请他,你又请他。白眉赤眼,教人家汉子来做甚么?你明日看我出去不出去!”因问:“乔亲家请你做甚么?”
西门庆说:“他说我从东京来了,与我坐坐。今日他也费心,整治许多菜蔬,叫两个唱的,落后又邀过来台官来陪我。我热着你,心里不自在,吃了几钟酒,老早就来了。”
月娘说:“好个说嘴的货!我听不上你这巧言花语,可可儿就是热着我来?我是那活佛出现,也不放在你那惦。就死了也不值个破沙锅片子。”又问:“乔亲家再没和你说什么话?”
西门庆方告说:“乔亲家如今要趁着新例,上三十两银子纳个义官。银子也封下了,教我对胡府尹说。我说不打紧,胡府尹昨日送了我一百本历日,我还没曾回他礼。等我送礼时,捎了帖子与他,问他讨一张义官札付来与你就是了。他不肯,他说纳些银子是正理。如今央这里分上讨讨儿,免上下使用,也省十来两银子。”
月娘说:“既是他央及你,替他讨讨儿罢。你没拿他银子来?”
西门庆说:“他银子明日送过来。还要买分礼来,我止住他了。到明日,咱佥一口猪,一坛酒,送胡府尹就是了。”说毕,西门庆晚夕就在上房睡了一夜。
到次日,宋巡按摆酒,后厅筵席治酒,装定果品。大清早辰,本府出票拨了两院三十名官身乐人、两名伶官、四名排长领着,来西门庆宅中答应。只见任医官从早辰就骑马来了,西门庆忙迎到厅上陪坐,叙连日阔怀之事。
任医官说:“昨日盛使到,学生该班,至晚才来家,见尊剌,今日不俟驾而来。敢问何人欠安?”
西门庆说:“大贱内偶然有些失调,请后溪一诊。”须臾茶至。吃了茶,任医官说:“昨日闻得明川说,老先生恭喜,容当奉贺。”
西门庆说:“菲才备员而已,何贺之有。”一面西门庆吩咐:“后边对你大娘说,任老爹来了,明间内收拾。”
琴童应诺,到后边。大妗子、李娇儿、孟玉楼都在房内,只见琴童来说:“任医官来了,爹吩咐教收拾明间里坐的。”
月娘只不动身,说:“我说不要请他,平白教人家汉子,睁着活眼,把手捏腕的,不知做甚么!叫刘妈妈子来,吃两服药,由他好了。好这等摇铃打鼓的,好与人家汉子喂眼。”
玉楼说:“大娘,已是请人来了,你不出去却怎样的,莫不回了人去不成?”
大妗子又在旁边劝着说:“姑娘,他是个太医,你教他看看你这脉息,还知道你这病源,不知你为甚起气恼,伤犯了那一经。吃了他药,替你分理理气血,安安胎气也好。刘婆子他晓得什么病源脉理?一时耽误怎了。”
月娘方动身梳头,戴上冠儿。玉箫拿镜子,孟玉楼跳上炕去,替她拿抿子掠后鬓,李娇儿替她勒钿儿,孙雪娥预备拿衣裳。不一时,打扮得粉妆玉琢,才出来见任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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