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捐钱修庙
山东东平府有个永福禅寺,建在梁武帝普通二年,开山的祖师是万回老祖。说起这位万回老祖,还有个来历。他小时候,有个哥哥从军去了边关,四五年没有音信,也不知是死是活。他娘惦记大儿子,时常在家里哭。
有一天,孩子问他娘:"娘,这清平世界,咱家日子也过得去,你为啥老是掉眼泪?你说给我听听,我也好替你分忧。"
他娘说:"小孩子,你哪里知道。自从你爹去世,你大哥到边上去做了长官,四五年了,连封信也没有。也不知他生死存亡,叫我一个老人家怎么放得下心!"说着又哭起来。
孩子说:"原来是这事,有什么难!娘,哥如今在哪儿?我这就走去寻他,讨个信回来给你,不是挺好?"
他娘听了,哭着又笑起来:"傻孩子,你哥要是一百二百里的路程,倒也去得。他人在辽东呢,离这儿一万多里,就是条好汉,也得走四五个月。你一个小孩儿家,怎么去得了?"
孩子说:"嗄,要真在辽东,反正也不在天上,我去寻了哥就回来。"说着把鞋系好,整了整衣裳,给他娘作个揖,一溜烟就跑了。
他娘叫也叫不住,追也追不上,越发发愁。街坊邻居都来劝:"孩子还小,能走多远?早晚自己就回来了。"老太太只好含着两眶眼泪闷闷坐着。
看看红日西沉,老太太探头探脑往外张望,只见远远的影子里,有个小孩儿回来了。孩子一下子跪到跟前说:"娘,你还没睡呢?我已经到辽东寻着了哥,讨了平安家信回来啦!"
他娘笑道:"孩子,你没去正好,免得我挂心。只是别哄我。哪有一万里路程早上去了晚上回来的?"
孩子说:"娘,你不信?"说着解下衣包,取出平安家信,果然是他哥的亲笔;又取出一件带回来浆洗的汗衫,也是他娘亲手缝的,毫厘不差。
这事一下子轰动了街坊,都叫他"万回"。后来他舍俗出家,法号就叫"万回长老"。这位长老确实道德高妙、神通广大,曾在后赵皇帝石虎跟前吞下两升铁针,又在梁武帝面前从头顶取出三颗舍利。因此皇帝敕建永福禅寺,做万回老祖的香火院,不知费了多少钱粮。
不想岁月如梭,时移事改。万回老祖圆寂后,那些有本事的老和尚一个个都去了,只剩几个惫懒和尚,养老婆、吃烧酒,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没几天,袈裟也当了,钟儿磬儿也典了,殿上的椽儿砖儿瓦儿都换了酒吃。弄得雨淋风刮,佛像东倒西歪,一片钟鼓道场,转眼变成荒烟衰草,三四十年没人肯修。
后来有个道长老,原是西印度国出身,仰慕中华,从流沙河、星宿海走了八九个年头才到中原,一路来到山东,在这破庙里住下,面壁九年,不言不语。有一天他忽然发愿:"这寺院坍塌得不成模样了,那些秃驴只晓得吃酒吃饭,把这古佛道场糟蹋得干干净净,岂不可惜!到今日,我不做主,谁做主?我不出头,谁出头?况且山东有个西门大官人,做的是锦衣武职,家私巨万,富比王侯。前日他饯送蔡御史,曾在咱寺里摆过酒席,见寺宇倾颓,就有个鼎建重修的意思。若得他出来作主倡头,管情早晚就把咱的好事成就了。我须去走一遭。"
当时唤起法子徒孙,打起钟鼓,集合大众,上堂说了这个意思。长老身穿猩红禅衣,耳挂金环,手执锡杖,须眉皓白,眼如铜铃,真像西天来的老圣僧。宣说完毕,就叫行者取来文房四宝,写了一篇募缘疏文,辞了大众,穿上禅鞋,戴上斗笠,直奔西门庆家来。
再说西门庆这边。他辞别应伯爵,回到吴月娘房里,把应伯爵荐水秀才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咱前日去东京,多得众亲朋与咱把盏。如今少不得也要整酒回请他们。今日正好空闲,就把这事办了吧。"当下叫了玳安,吩咐买办酒菜,又吩咐小厮分头去请各位客人。一面拉着月娘,到李瓶儿房里来看官哥。
李瓶儿笑嘻嘻迎上来,叫奶子抱出官哥儿。只见孩子眉目清秀,像粉块妆成的,笑欣欣直扑到月娘怀里来。月娘伸手接住抱起来道:"我的儿,恁的乖觉,长大了一定是聪明伶俐的。"又对那孩子说:"儿啊,长大起来,恁地奉养老娘哩!"
李瓶儿说:"娘说哪里话。假饶儿子长成,讨得一官半职,也先向上头封赠起,那凤冠霞帔,稳稳儿先到娘手里哩。"
西门庆接口说:"儿,你长大来还挣个文官。不要学你家老子做个西班出身,虽有些兴头,却没十分尊重。"
正说着,不想潘金莲在外边听见,不觉怒从心上起,开口就骂:"没廉耻、弄虚脾的臭娼根,偏你会养儿子!也不曾经过三个黄梅、四个夏至,又不曾长成十五六岁出幼过关、上学堂读书,还是个水泡,跟阎罗王合养在这里的东西,怎么见得就做官、就封赠那老夫人?怪贼囚根子,没廉耻的货,怎么见得就要做文官,不要像你!"
正在唠唠叨叨、一头骂一头恼的时候,只见玳安走进来,叫声"五娘",问道:"爹在哪里?"
潘金莲便骂:"怪尖嘴的贼囚根子,哪个晓得你爹在哪里!怎么到我屋里来讨?他自有五花官诰的太奶奶、老封婆,八珍五鼎奉养他的人在那边,哪里问着我讨!"
玳安知道不是路,就往六娘房里走。走到房门前,打个咳嗽,朝西门庆道:"应二爹在厅上。"
西门庆道:"应二爹?才送走他,又有什么事?"
玳安道:"爹出去便知。"
西门庆只得撇了月娘、李瓶儿,走到外边。见伯爵正要问话,只见那募缘的道长老已经到了西门庆门首,高声叫:"阿弥陀佛!这是西门老爹门首么?哪个掌事的管家与吾传报一声:扶桂子,保兰孙,求福有福,求寿有寿。东京募缘的长老求见。"
原来西门庆平日是个撒漫使钱的汉子,又新得了官哥,心下十分欢喜,也想干些好事保佑孩儿。小厮们都晓得,并不为难,一壁厢进去通报。西门庆就说:"且叫他进来看。"不一时,请那长老进到花厅里面,长老打了个问讯,说道:"贫僧出身西印度国,行脚到东京汴梁,卓锡在永福禅寺,面壁九年,颇传心印。只为那宇殿倾颓,琳宫倒塌。贫僧想起来,身为佛弟子,自应为佛出力,因此发了这个念头。前日老檀越饯行各位老爹时,悲怜本寺废坏,也有个良心美意,要为本寺作主。那时诸佛菩萨已作证盟。贫僧记得佛经上说得好:如有世间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钱喜舍庄严佛像者,主得桂子兰孙,端严美貌,日后早登科甲,荫子封妻之报。故此特叩高门,不拘五百一千,要求老檀越开疏发心,成就善果。"说着把锦帕展开,取出募缘疏簿,双手递上。
不想这一席话,早已把西门庆的心打动了。他欢天喜地接了疏簿,就叫小厮看茶。揭开疏簿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从白马驮经、竺腾衍法说起,讲永福禅寺本是古佛道场、焚修福地,启建自梁武帝,开山是万回祖师,当年规制恢弘,雕梁画栋,高阁摩空,金碧辉煌,钟鼓宣扬,堪称寰中佛国。谁知年久岁深,时移事换,和尚们纵酒撒泼,毁坏清规,鸟鼠穿蚀,风雨飘摇,梁柱墙垣纷纷坍塌,朱红的棂子拿去煨酒煨茶,合抱的栋梁拿去换盐换米,风吹罗汉金消尽,雨打弥陀化作尘。如今恳请各方檀越大发慈悲,广兴恻隐,捐钱捐料不论多少,都记入疏簿标名;仰仗佛祖威灵,保福禄永年,子孙个个厚禄高官,瓜瓞绵绵,门庭显赫,凡所营求,吉祥如意。疏文到日,各破悭心。
西门庆看毕,恭恭敬敬放在桌儿上,对长老说:"实不相瞒,在下虽不成个人家,也有几万产业,忝居武职。不想偌大年纪,未曾生下儿子,有意做些善果。去年第六房贱内生下孩子,咱万事已是足了。偶因饯送俺友,得到上方,见庙宇倾颓,实有个舍财助建的念头。蒙老师下顾,哪敢推辞!"拿着兔毫妙笔,正在踌躇之际。
应伯爵就说:"哥,你既有这片好心为侄儿发愿,何不一力独成,也是小可的事体。"
西门庆拿着笔笑道:"力薄,力薄。"
伯爵又道:"极少也助一千。"
西门庆又笑道:"力薄,力薄。"
那长老就开口说:"老檀越在上,不是贫僧多口。我们佛家的行径,只要随缘喜舍,终不强人所难,但凭老爹发心便是。此外亲友,更求檀越吹嘘吹嘘。"
西门庆说道:"还是老师体量。少也不成,就写上五百两。"搁下兔毫笔,那长老打个问讯谢了。
西门庆又说:"我这里内官太监、府县仓巡,一个个都与我相好的。我明日就拿疏簿去要他们写。写下来,不拘三百二百、一百五十,管情与老师成就这件好事。"当日留了长老素斋,相送出门。
西门庆送走长老,转到厅上,与应伯爵坐地,说:"我正要差人请你,你来得正好。我前日往东京,多谢众亲友与咱把盏。今日安排小酒与众人回请,要二哥在此相陪。不想遇着这个长老,鬼混了一会儿。"
伯爵便说:"好个长老,想是果然有德行的。他说话中间,连咱也心动起来,做了施主。"
西门庆说:"你又几时做施主来?疏簿又是几时写的?"
应伯爵笑道:"哥,你不知道,佛经上第一重的是心施,第二法施,第三才是财施。难道我从旁撺掇的,不当个心施?"
西门庆笑道:"二哥,只怕你有口无心哩。"
两人拍手大笑。应伯爵就说:"小弟在此等待客来,哥有正事,自与嫂子商议去。"
只见西门庆别了伯爵,转到内院里头。只见潘金莲唠唠叨叨,没精打采,不觉睡魔缠扰,打了几个喷嚏,走进房里倒在象牙床上睡去了。李瓶儿又为孩子啼哭,自与奶子、丫鬟在房中坐地,看着官哥。只有吴月娘与孙雪娥两个看着整办酒菜。西门庆走到跟前坐下,把道长老募缘和自己开疏的事,备细说了一番,又把应伯爵耍笑打趣的话也说了一番。欢天喜地,大家笑了一会。
那吴月娘毕竟是个正经人,不慌不忙说了几句话,倒像是给西门庆扎了顶门一针。月娘说:"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儿。你又发起善念,广结良缘,岂不是俺一家儿的福分!只是那善念头怕他不多,那恶念头怕他不尽。哥,你日后那些没来由、没正经养婆娘、没搭煞贪财好色的事体,少干几桩儿,岂不攒下些阴功,也好与那小孩子积福!"
西门庆笑道:"你的醋话儿又来了。却不道天地尚有阴阳,男女自然配合。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缘簿上注了名,今生了还,难道是生剌剌胡拉乱扯歪缠做的?咱闻那佛祖西天,也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纸钱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姮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
月娘笑道:"你还当那是香的!我看你这毛病,就跟血掉进牙缝里一样,是改不掉了。"
正在笑间,只见王姑子同了薛姑子,提了一个盒儿,直闯进来,朝月娘打个问讯,又向西门庆拜了拜,说:"老爹,你倒在家里。"月娘一面让坐。
原来这薛姑子不是从小出家的。少年时曾嫁过丈夫,在广成寺前卖蒸饼为生。不料生意清淡,跟寺里的和尚、行童调嘴弄舌,眉来眼去,勾搭了四五个,常有人拿馒头斋供来进奉,又有应付钱给她买花。她丈夫哪里晓得!后来丈夫得病死了,她因佛门情熟,就做了个姑子,专一在士夫人家往来,包揽经忏,又替那些不长进、要偷汉子的妇人牵线搭桥。听说西门庆家豪富、侍妾众多,想拐些用度,因此频频往来。
薛姑子坐下,把小盒儿揭开,说:"咱每没有甚孝顺,拿得施主人家几个供佛的果子儿,权当献新。"
月娘道:"要来竟自来便了,何苦要你费心!"
只见潘金莲睡觉,听得外边有人说话,又认是前番光景,便走向前来听看。见李瓶儿在房中弄孩子,因晓得王姑子在此,也要与她商议保佑官哥,就一同走到月娘房中。大家道个万福,各自坐定。
西门庆因见李瓶儿来了,又把那道长老募缘、自家开疏舍财替官哥求福的事情,又说了一番。不想恼了潘金莲,抽身竟走,喃喃哝哝,竟自去了。
那薛姑子听了,就站起身来,合掌叫声:"佛阿!老爹你这等好心作福,怕不的寿年千岁,五男二女,七子团圆。只是我还有一件说与你老人家——这个因果费不甚多,更自获福无量。咦,老檀越,你若干了这件功德,就是那老瞿昙雪山修道,迦叶尊者散发铺地,二祖师投崖饲虎,给孤老满地黄金,也比不得你的功德哩!"
西门庆笑道:"姑姑且坐下,细说是什么功果,我便依你。"
薛姑子就说:"我们佛祖留下一卷《陀罗经》,专一劝人生西方净土。因为那肉眼凡夫不生尊信,佛祖才演说此经,劝你专心念佛,竟往西方,永永不落轮回。那佛祖说的好:如有人持诵此经,或将此经印刷抄写,转劝一人至千万人持诵,获福无量。况且此经里面又有《护诸童子经》,凡有人家生育男女,必要从此发心,方得易长易养,灾去福来。如今这副经板现成,只没人印刷施行。老爹只消破些工料,印上几千卷,装钉完成,普施十方,那个功德真是大得紧。"
西门庆道:"这也不难,只不知这一卷经要多少纸札,多少装钉,多少印刷,有个细数才好动弹。"
薛姑子又道:"老爹,你哪里去细细算他。止消先付九两银子,叫经坊里印造几千卷,装钉完满,以后一总算还他就是了。"
正说得热闹,只见陈敬济要与西门庆说话,寻到卷棚底下,刚刚凑巧遇着潘金莲凭栏独恼。猛抬头见了敬济,就像猫儿见了鱼鲜饭一般,不觉把一天愁闷都改做春风和气。两个见没有人来,就执手相偎,亲嘴咂舌,肉麻地顽了一回,又恐怕西门庆出来撞见,连算账的事情也不提了。一双眼像老鼠儿防猫,左顾右盼,要做事又没个方便,只得一溜烟出去了。
且说西门庆听了薛姑子的话头,不觉又动了一片善心,就叫玳安拿拜匣,取出一封银子,准准三十两,交付薛姑子与王姑子:"即便同去经坊里,与我印下五千卷经,待印完了,我就算账找他。"
正话间,只见书童忙忙来报道:"请的各位客人都到了。"少不的是吴大舅、花大舅、谢希大、常峙节这一班。西门庆忙整衣出外迎接,请进厅堂,就叫小厮摆下桌儿,请众人一行儿分班列次,各叙长幼坐定。不一时,大鱼大肉、时新果品,一齐儿捧将出来。酒逢知己,形迹都忘。猜枚的、打鼓的、催花的,三拳两谎的,歌的歌,唱的唱,直闹得尽兴而散。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