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死后的人心冷暖
西门庆死后第七天,报国寺十六个和尚来家里做法事。应伯爵约了谢希大、花子繇、祝实念、孙天化、常峙节、白赉光七个人,坐在一处。应伯爵先开口说:
"大官人没了,头七都到了。咱们跟他相交一场,当年吃过他的、用过他的、使过他的、借过他的。如今他死了,总不能装不知道吧?要是不去祭奠祭奠,就算到了阎王爷跟前,他也不会饶了咱们。我看这么办:咱们每人出一钱银子,七个人凑七钱,办一桌祭礼,买一幅祭轴,再请水先生写一篇祭文,抬到他灵前祭一祭。少说还能领回七分银子和一条孝绢,这主意怎么样?"
众人都说:"哥说得对。"
于是大家凑了银子,交给应伯爵。祭物置办停当,买了祭轴,请水秀才写了祭文。这水秀才早知道应伯爵这伙人不过是西门庆的势利朋友,就暗暗在祭文里夹了许多讥刺的话。伯爵一行人把祭品抬到灵前摆下,陈敬济穿着孝在旁还礼。应伯爵领头,大家轮流上了香。这些人都是粗人,哪里品得出祭文里的味道?浇了奠酒,只管把祭文念了下去。
祭文大意是说:西门大官人生前性子梗直,骨头硬,软的不怕,硬的不降,常拿点小钱周济人,也常让人沾光。家底厚实,气派轩昂,见着快活就上,见着软处就趴,成天泡在女人堆里,裤腰里还藏着宝贝。他养着的那帮小子,常在他胯下跟着帮衬;他也曾在青楼里眠花宿柳,胡作非为。本该抖着威风长久地熬下去,怎么得了一场病就起不来了?如今你两腿一伸走了,丢下我们这帮小子,像断了腿的斑鸠,往哪儿靠去?再也上不了烟花寨,再也靠不了花街柳巷,再不能同桌喝花酒,再不能并马傍香车,撇得人垂头丧气,闪得人丢魂落魄。今天特地摆下薄酒祭你一回,你若有灵,就来享用吧。
众人祭完,陈敬济下来还礼,请他们去卷棚里摆酒招待,吃饱喝足才送出门。
那日院里的李家虔婆听说西门庆死了,就动起了心思,备了一张祭桌,让李桂卿、李桂姐坐轿子来吊丧。月娘不出来见,都是李娇儿、孟玉楼在上房招呼。桂卿、桂姐悄悄对李娇儿说:
"我妈说了,人已经死了,你是院里出身的人,守什么贞节?世上没有不散的席面。教你手里有点东西,就悄悄让李铭捎回家去,留着以后用。你还傻愣着干什么?这家里再好也不是久留之地,早晚都得离开他家门的。"
李娇儿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也备了一张祭桌,穿着素衣,坐轿子来给西门庆烧纸。她在灵前摆下祭品,站了老半天,也没个人出来招呼。原来西门庆死后头七,就把王经打发了。小厮们见王六儿来,都不敢进去通报。来安儿不知道内情,跑到月娘房里说:
"韩大婶来给爹烧纸,在前边站了一天了,大舅让我来告诉娘。"
月娘心里还憋着气,开口就骂:
"你个该死的奴才,还不给我滚!什么韩大婶、王大婶!那个狗娘养的偷汉淫妇,把人家弄得家败人亡、父子分离、夫妻逃散的,还有脸来烧什么纸!"
一顿骂,把来安儿骂得摸不着头脑。他回到灵前,吴大舅问他:"后边说了没有?"来安儿撅着嘴不说话。问了好半天,才说:"娘恼了。"吴大舅连忙进去,对月娘说: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快别这样!人恶礼不恶。他男人领着咱们家那么多本钱做生意,你怎么能这样待人?好名声难得,快别这样了。你就算不出去,让二妹妹、三妹妹好好招待她出去,也是一样。何必这样,让人说你不是。"
月娘听哥哥这么说,才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孟玉楼出来还了礼,陪着王六儿在灵前坐了坐。王六儿只喝了一盏茶,有些坐不住,就告辞起身走了。
李桂卿、李桂姐、吴银儿都在上房坐着,见月娘骂韩道国老婆"淫妇长、淫妇短",觉得这话也捎带着她们,有些坐不住了,不到天黑就要回家。月娘再三挽留:
"今晚伙计们守灵,你们看了戏再走,明天再回去吧。"
留了半天,桂姐、银姐不走了,只把桂卿打发回家。到了晚上,和尚散了,果然来了二十多个街坊、伙计、主管,还有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沈姨父、花子繇、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等人。请了一班偶戏,在大卷棚里摆酒守灵,演的是《杀狗劝夫》。女客们都在灵旁的厅里,围着屏风、放下帘子,摆上桌席朝外看。李铭、吴惠在这里伺候,晚上也不回家。不多时人都到齐,祭完酒,卷棚里点起蜡烛,安席坐下,敲锣打鼓,戏就开演了,一直演到三更天才散。
原来西门庆死后,陈敬济没一天不跟潘金莲调笑,或在灵前眉来眼去,或在帐子后面说笑。趁着人散乱,女客们都往后边去了,小厮们收拾家伙,潘金莲趁人不注意,捏了陈敬济一把,说:
"儿子,你娘今天成全你。趁大姐在后边,咱俩去你屋里吧。"
陈敬济听了,巴不得一声,先跑到屋里开门去了。潘金莲在黑影里抽身钻进他房里,话也不多说,两人就成其了好事。事毕,潘金莲怕有人来,连忙出房回后边去了。
第二天一早,这小伙子尝到了甜头,又到金莲房来。金莲还躺在被窝里没起来。他从窗眼里往里张望,见妇人裹着红被子、粉腮压着枕印,就喊:
"好管库房的,这时候还不起来!今天乔亲家爹来上祭,大娘吩咐把昨天李三、黄四家那张祭桌收进来。你快起来,把钥匙给我拿来。"
潘金莲连忙叫春梅拿了钥匙给敬济,敬济先让春梅上楼开门去了。金莲从窗眼里探出舌头,两个隔着窗子咂了一回嘴,这才罢休。等春梅开了楼门,敬济就往前边看人搬祭品去了。
不一会儿,乔大户家的祭品摆好,乔大户娘子带着许多亲眷,在灵前祭完,吴大舅、吴二舅、甘伙计陪着,请到卷棚里招待,李铭、吴惠弹唱。那天郑爱月儿家也来上纸吊孝,月娘让玉楼打发了孝裙孝带,跟女客们一同坐。郑爱月儿见李桂姐、吴银姐都在,就怪她们不告诉自己:
"我要是知道爹没了,能不来吗?你们倒好,也不捎个信给我。"
又见月娘生了孩子,说:"娘一喜一忧。只可惜爹走得太早了。您老人家有了主心骨,也不愁了。"月娘打发了孝,留她们坐到晚上才散。
到二月初三,西门庆二七,玉皇庙的吴道官带着十六个道士在家念经做法事。衙门里何千户带头,约了刘、薛两位内相,周守备、荆都统、张团练、云指挥等几员武官,一起上坛祭奠。月娘请了乔大户、吴大舅、应伯爵来陪客,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儿弹唱,在卷棚里招待。晚上念经送亡,月娘吩咐把李瓶儿的灵床连影像一起抬出去烧了,箱笼都搬到上房堆放,奶妈如意儿和迎春收在后边伺候,绣春给了李娇儿房里使唤,李瓶儿那边的房门一把锁锁了。
那时李铭天天借着孝堂帮忙的名义,暗地里教李娇儿偷东西出来捎回家。他常两三天不回家,只瞒着月娘一个人。吴二舅又跟李娇儿早有私情,谁敢说个不字。
初九念了三七经,月娘出了暗房,四七就没念经。十二日,陈敬济破土回来。二十日一早出殡,冥器纸扎不少,但送殡的人远没有李瓶儿那时多。临到棺材出门,请了报恩寺的朗僧官起棺,坐在轿上念了几句偈文。念完,陈敬济摔破纸盆,棺材起身,全家大小孝眷放声大哭。月娘坐魂轿,后面女客上轿跟着,一路出了南门外五里地的祖坟安葬。陈敬济备了一匹缎子,请云指挥给神主点主,阴阳先生徐先生下了葬。孝眷们掩土完毕,山头祭桌可怜没几家,只有吴大舅、乔大户、何千户、沈姨夫、韩姨夫和几个伙计五六处而已。吴道官留下十二个道童回灵,安在上房明间。阴阳洒扫完毕,打发亲戚们出门,月娘等就守着夫灵守孝。暖墓回来,排军节级各回衙门去了。西门庆五七,月娘请了薛姑子、王姑子、大师父和十二个尼僧,在家诵经礼忏,超度丈夫,吴大妗子和吴舜臣媳妇都在家里作伴。
原来出殡那天,李桂卿和桂姐在山头悄悄对李娇儿说:
"妈说了,你摸摸手里没多少细软,不用老赖在他家了。你又没儿没女,守个什么?让你闹一场,索性离开算了。昨天应二哥来说,如今大街坊张二官府要花五百两银子娶你做二房,当家理事。你到了那儿就是图个出身,在这儿守到老死又有什么用?咱们院里的人,弃旧迎新是本分,趋炎附势是常理,可别错过了机会。"
李娇儿把这话记在心里。过了五七,正愁没由头闹事。不想潘金莲对孙雪娥说,出殡那天在坟上看见李娇儿跟吴二舅在花园小房里说话;春梅在孝堂里又亲眼看见李娇儿在帐子后递了一包东西给李铭,塞在腰里带回了家。事情嚷到月娘耳朵里,月娘把吴二舅骂了一顿,赶回铺子里做买卖,不许再进后边来,又吩咐门上平安,不许李铭再来往。
李娇儿恼羞成怒,正愁找不到由头闹呢。一天,月娘在上房和大妗子吃茶,请了孟玉楼却没请她,她当场就恼了,跟月娘大吵大闹,拍着西门庆的灵床,啼啼哭哭,嚎到半夜三更,在房里要上吊。丫头报给月娘,月娘慌了,跟大妗子商量,请了李家虔婆来,要打发她回院里去。
虔婆怕月娘扣下李娇儿的衣服头面,先说:
"我家的姑娘在你这里做小伏低、受气顶缸,好容易就这么开交了?须得给几十两遮羞钱。"
吴大舅当着官,不敢做主,商量了半天,让月娘把李娇儿房里的衣服、首饰、箱笼、床帐、家什都给她,打发出门,只是元宵、绣春两个丫头不给。
李娇儿死活要这两个丫头,月娘死活不给,说:
"你倒想得美,买良为娼吗?"
这一句把虔婆说慌了,不敢再开口,换上一副笑吟吟的脸,拜辞了月娘。李娇儿坐轿子回了家。
说起来,院里的妓女靠卖俏过日子,把脂粉当营生,早晨傍着张风流,晚上陪着李浪子,前门送走老的,后门接进小的,弃旧怜新、见钱眼开,本是常理。任凭你千般贴恋、万种笼络,也锁不住她们的心猿意马。不是活着的时候偷嘴,就是死后闹着离门,早晚还是吃回头饭去了。
月娘打发李娇儿出门,大哭了一场,众人在旁劝解。潘金莲说:
"姐姐,算了,别烦恼了。常言道,娶了这种女人,就像养海东青,食水不到就想飞回海东。这都是他当初干的营生,今天让大姐姐受这气。"
家里正乱着,平安忽然来报:
"巡盐蔡老爹来了,坐在厅上。我说家老爹没了,他问没了几时,我回正月二十一日病故,到如今过了五七。他问有灵没灵,我回有灵,在后边供着。他要来灵前拜拜,我来告诉娘。"
月娘吩咐:"让你姐夫出去见他。"
陈敬济穿上孝衣出去拜见蔡御史。等后边收拾停当,请蔡御史进来到西门庆灵前拜了。月娘穿着重孝出来回礼,一句话也不说。蔡御史便说:"夫人请回房吧。"又对敬济说:
"我当年曾在府上打扰过,如今任满回京,特意来拜谢,不想老先生已经成了故人。"
又问:"得的什么病?"
陈敬济说:"痰火之症。"
蔡御史叹道:"可伤,可伤。"就叫家人取来两匹杭州绢、一双绒袜、四尾白鲞、四罐蜜饯,说:"这些薄礼,权当奠仪吧。"又拿出一封五十两银子,说:
"这个是我当年曾借过老先生的银子,如今攒了些俸禄奉还,全咱们一场交情。"
又吩咐平安:"大官,交进房去。"
敬济说:"老爹太客气了。"
月娘说:"请老爹前厅坐。"
蔡御史说:"不用坐了,拿茶来吃一杯就走。"
左右端上茶来,蔡御史吃了,起身坐轿走了。月娘得了这五十两银子,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凄楚。想西门庆活着的时候,这样的官员来了,哪肯空手放走?不知要留到多晚、喝多少酒。如今他一伸腿走了,空有家产,眼看着就没人陪待了。
话说李娇儿回到家,应伯爵打听到消息,报给张二官,拿着五两银子来,先跟她睡了一夜。原来张二官比西门庆小一岁,属兔的,三十二岁。李娇儿三十四岁,虔婆瞒了六岁,只说二十八岁,教伯爵替她瞒着。张二官花了三百两银子,把李娇儿娶回家做了二房。祝实念、孙寡嘴依旧领着王三官儿到李家走动,跟桂姐打得火热,不在话下。
伯爵、李三、黄四借了徐内相五千两银子,张二官出了五千两,包了东平府古器这批钱粮的差事,天天骑着高头大马,在院里招摇。张二官见西门庆死了,又打点了上千两金银,去东京找了枢密院郑皇亲的人情,对堂上朱太尉说要讨提刑所西门庆留下的缺。家里收拾花园、盖房子。应伯爵天天往他那边跑,把西门庆家里大小事都告诉了他,说:
"他家还有第五个娘子潘金莲,排行六姐,长得画上的人儿似的,诗词歌赋、诸子百家、拆牌道字、双陆象棋样样精通,还写得一笔好字,弹得一手好琵琶。今年不到三十岁,比唱的还俏。"
说得张二官心里发痒,恨不得马上娶过来,就问:"莫非是当初卖炊饼的武大郎那个老婆?"
伯爵说:"就是她。被西门庆占来家里,也有五六年光景了,不知她嫁人不嫁。"
张二官说:"托你打听打听,要是有嫁人的风声,你来告诉我,等我娶了她。"
伯爵说:"我家里有个人在她家当家人,叫来爵儿。我去跟他说,若有个出嫁的风声,就来报你知道。你娶这么个人到家,比娶个唱的强多了。当时西门大官人在世,为娶她不知费了多少心。物各有主,说不清,只好有福的匹配。你如今有这样的势派,要不得这样的美人同享荣华,也是白瞎了富贵。我只叫来爵儿密密打听,只要有嫁人的缝儿,凭我甜言蜜语打动她的春心,你拿几百两银子娶到家,尽你受用就是了。"
说起来,世上这帮帮闲子弟,最是势利小人。当初西门庆待应伯爵如胶似漆,赛过亲兄弟,哪一天不吃他的、穿他的、受用他的?人刚死,骨头还没凉,就做出这许多不义之事,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好得胜过金兰兄弟,百般奉承,自从西门庆死后,就纷纷打起他小老婆的主意,陪新主子睡觉去了。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