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的新年
西门庆那天在家陪大舅喝酒,一直喝到晚上才散。第二天一早,荆都监骑着马来拜谢,说:“昨天看见旨意下来,下官高兴得不得了,这全是老兄你厚爱,为我费心到了极点,实在叫我感激难忘。”
两人说着话,茶换了两回,荆都监起身告辞,顺便问:“云大人打算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酒?”
西门庆说:“这两天过节是请不成的,得等到正月里再说。”
他把荆都监送到大门口,看着他上马走了。随后,西门庆宰了一口鲜猪,备了两坛浙江酒,一匹大红绒金豸员外领的袍子,一匹黑青妆花纻丝员外领,外加一百个果馅金饼,当作谢礼,差春鸿拿着帖子送到察院去。门吏通报进去,宋御史把他叫到后厅火房里,赏了茶吃。等宋御史写好回帖,又赏了春鸿三钱银子。春鸿回来见了西门庆,西门庆拆开回帖看,上面写的是:两次打扰贵府,实在惭愧得很;如今又承蒙厚赠,叫我怎么担当得起?您表亲荆都监的事,我已经上了奏本,想来您已经知道了。连日渴慕您的风采,等见面再当面细谈。打发来人回去,顺便致谢。落款是“侍生宋乔年拜上大锦衣西门先生大人门下”。
宋御史随即又差人送来一百本历书、四万张纸、一口猪,作为回礼。
过了两天,上司行下文书,让吴大舅到本卫上任管事。西门庆亲自去拜贺,又给了吴大舅三十两银子、四匹京缎,让他上下打点。到了二十四日封了印回家,又备下羊、酒、花红、轴文,邀请亲朋好友,等吴大舅从卫里上任回来,迎接到家,摆下大酒席替他贺喜。正好何千户在东京的家眷也到了,西门庆写了吴月娘的名字,送茶过去。二十六日,玉皇庙的吴道官带了十二个道众,在家给李瓶儿念百日经,整日做法事,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各家的亲朋都来送茶、吃斋,一直到晚上才散。
二十七日,西门庆打发人往各家送礼: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傅伙计、甘伙计、韩道国、贲四、崔本,每家半口猪、半腔羊、一坛酒、两包米、一两银子;院里的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每人一套衣服、三两银子。吴月娘又替庵里的薛姑子打斋,让来安儿送去香油、米面、银钱。
转眼到了年除日,家家户户放爆竹、贴春联、挂桃符,热闹得很。西门庆烧了纸,又到李瓶儿房里,在她灵前祭奠了一番。祭完,在后堂摆酒,一家大小欢欢喜喜地过年。家里的下人、小厮、丫头、媳妇都来磕头,西门庆和吴月娘都有手帕、汗巾、银钱赏给他们。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西门庆一早起来,穿戴整齐,穿着大红袍子,先在天地上烧了纸,吃了点心,就备马出去给巡按贺节去了。吴月娘和众妇人也都早早起来,搽脂抹粉,插花戴翠,穿红着绿,打扮得漂漂亮亮,一齐到月娘房里行礼。平安儿和该日的节级在门口接拜帖、上名簿,应付来往的官员士绅。玳安和王经穿着新衣裳、新靴新帽,在门口踢毽子、放炮仗、嗑瓜子。众伙计主管都忙着接待来贺节的客人,数也数不清,全是陈敬济一个人照应。
约摸到晌午,西门庆从府县拜年回来,刚下马,招宣府的王三官穿着衣巾来拜。他到了厅上,给西门庆行了四双八拜的大礼,然后请吴月娘出来相见。西门庆把他请到后边,和月娘见了礼,又出来前厅坐下留茶。才拿起酒来喝了一盏,何千户又来拜。西门庆就让陈敬济陪着王三官,自己到卷棚里去陪何千户。王三官坐了一会儿,告辞起身,陈敬济把他送出大门,看他上马去了。接着荆都监、云指挥、乔大户,络绎不绝地来。西门庆应酬了一整天的人,已经喝得有五六分醉意,到晚上打发客人走了,回上房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又出去拜年,到晚上回来,家里已经有韩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花子繇来拜过年,陈敬济正陪他们在厅上坐着。西门庆到了,见过礼,重新摆上酒来喝。韩姨夫和花子繇隔门先走了,剩下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三个,坐得稳稳的不肯走。又撞见吴二舅来了,见了礼,又往后边拜见月娘,出来一处坐着,一直喝到掌灯以后才散。
西门庆喝得酩酊大醉,把应伯爵送出门口,等门口的人都走了,看见玳安在旁边站着,就捏了他一把。玳安会意,说:“他屋里没人。”
西门庆便一头撞进那屋里去。原来这是贲四老婆的屋子。这贲四老婆原是奶子出身,先前和玳安有私情,后来被贲四占作了老婆,今年三十二岁,什么场面没见过。西门庆进去,那女人早就在门里迎着,两人搂着进了里间,关上门,成了一回好事。西门庆问她小名叫什么,她说娘家姓叶,排行第五,西门庆便一口一个“叶五儿”地叫。完事后,那女人还问他怎么这些日子不来。
西门庆说:“我这里也盼着他呢。只怕京里你夏老爹留他办事。”临了又给了她二三两银子做盘缠,说:“我本想送你一套衣服,又怕贲四知道了不好意思。不如给你些银子,你自己买去罢。”这才开门出来,往后边去了。
那玳安打发西门庆进去以后,因为傅伙计没在铺子里上宿,他就和平安儿打了两大壶酒,到贲四老婆屋里喝到二更天,平安回铺子歇了,玳安便和那女人睡了一宿。这家里的风气,从上到下早就坏了。
第二天,贲四老婆对玳安说:“我一时依了他,只怕隔壁韩嫂儿传嚷出去,叫后边知道了,也像韩伙计娘子那样,被你们奶奶们说上几句,羞答答的,怎么见人?”
玳安说:“如今家里,除了大娘和五娘不爱多话,别的不打紧。大娘倒也罢了,只有五娘最爱挑刺。你听我的,趁节下买点什么,进去孝顺孝顺大娘。别的东西她也不稀罕,她平日最爱吃蒸酥,你买一钱银子的果馅蒸酥、一盒好大壮瓜子送进去。初九是五娘生日,你再送些礼去,私下再送一盒瓜子给五娘,保管堵住许多人的嘴。”
贲四老婆果然依了玳安的话。第二天趁西门庆不在家,玳安替她买了盒子,送进月娘房里。
月娘问:“这是哪来的?”
玳安说:“是贲四嫂子送来给娘吃的。”
月娘说:“她男人又不在家,哪来的钱,又让她费心。”连忙收了,又回赠了一盒馒头、一盒果子,说:“上覆她,多谢了。”
那天西门庆拜年回家,玉皇庙的吴道官又来了,在厅上留坐喝酒。刚打发吴道官走,西门庆脱了衣服,叫玳安:“你骑了马,去问问文嫂儿,就说‘俺爹今日要来拜拜太太’,看她怎么说。”
玳安说:“爹,不用去了。刚才文嫂儿骑着驴子从门口过去,她说明日初四,王三官要起身去东京,给六黄公公磕头。太太说,让爷初六过去见节,她在那儿伺候。”
西门庆问:“她真是这么说的?”
玳安说:“小的怎么敢撒谎!”西门庆这才往后边去了。
刚在上房坐下,来安儿来报:“大舅来了。”只见吴大舅戴着官帽、束着金带,进了后堂,先拜西门庆,说:“我吴铠多蒙姐夫抬举看顾,又让姐夫破费,多谢厚礼。昨日姐夫下降,我又不在家,失迎了。今日特地来给姐夫磕个头,恕我迟慢之罪。”说着就磕下头去。
西门庆慌忙扶住还礼,说:“大舅恭喜,至亲之间何必计较这些。”
拜完,月娘出来给她哥磕头,吴大舅慌忙还了半礼,说:“姐姐,两礼儿罢。哥哥嫂嫂不识好歹,常来打扰你们两口子。你哥老了,多担待些罢。”
月娘说:“一时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望哥多担待就是。”
吴大舅说:“姐姐别说这话,倒像是我们亏欠你们两口子似的。”
拜完,西门庆留吴大舅坐下,说:“天也不早了,料想大舅也不出去拜人了,宽了衣裳,咱到房里坐罢。”不想孟玉楼和潘金莲两个都在屋里,听见吴大舅来了,连忙出来磕头,磕完就各自回房去了。西门庆让吴大舅到房里坐,生上火盆,摆上菜来。小玉、玉箫都来给大舅磕头。月娘用金镶的小钟斟了酒递给他,西门庆在一边陪着。吴大舅让道:“姐姐你也来坐。”
月娘说:“我就来。”又到里间拿出几样配酒的果菜。
喝酒中间,西门庆问:“大舅的公事都办妥了?”
吴大舅说:“蒙姐夫抬举,卫里的差事已经到任了,上下的人事,也都打点了七八成。只有屯所还没去上任。明日是个好日子,卫里开了印,我回家收拾些盒子,抬到屯所去上任,行牌拘那屯头来参见,嘱咐嘱咐。前任丁大人坏了事,已被巡抚侯爷参劾去了。如今我接管承行,须要把册上的花户都清理振作起来,警诫屯头,把旧管新增的数目开报明白,到明年秋粮夏税,才好下屯征收。”
西门庆问:“总共大约有多少屯田?”
吴大舅说:“太祖皇帝那时候,为养兵省得转运的劳累,才立下这屯田。那时只纳秋粮,后来宰相王安石立青苗法,又添上夏税。如今济州境内,除了抛荒、苇场、港隘,统共二万七千顷屯地。每顷秋税夏税只征收一两八钱,一年不上五百两银子,到年底统一折算,往东平府交纳,再招商备办军粮马草。”
西门庆又问:“还有额外的油水吗?”
吴大舅说:“虽说还有些不在册的零散户,乡民刁滑,若催逼得太紧,过秤量斗,恐怕招来闲话公论。”
西门庆说:“多少能有点也就罢了,难道还能全征?”
吴大舅说:“不瞒姐夫说,若会管这屯,一年也能有一百来两银子。到年底,人户们还有些鸡鹅猪米相送,那是各人自己找的,不在数内。只是全靠姐夫力量扶持。”
西门庆说:“够你老人家周转用的,也尽了我一点心。”
说了一回,月娘也走来旁边陪着坐,三个人喝酒,一直喝到掌灯以后,吴大舅才起身去了。西门庆当晚就在金莲房里歇了。第二天一早,到衙门里开印、升厅画卯、发放公事。先是云理守家发帖子,初五请西门庆和全卫的官员吃庆官酒。第二天,何千户娘子蓝氏下帖子,初六请月娘姊妹们相会。
那天,西门庆和应伯爵、吴大舅三人起身到云理守家。云理守旁边又典了一所人家的房子,三间客位里摆酒,叫了一起吹打鼓乐迎接,各桌都有席面,一直吃到晚上才回家。盼不到第二天,月娘往何千户家吃酒去了。西门庆打点好衣帽,骑马带着眼纱,玳安、琴童跟随,午后时分,径直来到王招宣府里拜节。王三官不在,递了帖子进去。文嫂儿早已在那里,接了帖子,连忙报与林太太,出来请西门庆到后边坐。转过大厅,到了后边,掀起帘子,只见屋里铺着地毯,垂着红帘。不多时,林氏穿着大红通袖袍、满头珠翠,出来与西门庆见礼,留他坐下喝茶,吩咐下人:“大官,把马牵到后槽喂养。”
茶罢,林氏请西门庆宽衣到房里坐,说:“小儿初四就往东京给他叔岳父六黄太尉磕头去了,要过了元宵才来。”西门庆叫玳安替他脱去外衣,露出里面的白绫袄子、天青飞鱼氅衣,十分光鲜。妇人房里摆下桌椅,丫鬟端上酒菜,杯盘罗列,酒泛金波。妇人亲手递杯,眉目传情,猜枚掷骰,笑语不断。两人说着话,情意越来越浓,喝着酒,眼神也越来越迷离。看看日落黄昏,屋里早早点上银烛。玳安、琴童自有文嫂儿照应,不敢到这边来。妇人又倒扣了角门,下人谁也不敢进来。酒喝到酣处,两人一同进了里间,关上窗户,掩好门户,成了好事。原来西门庆早带着淫器包儿来,安心要好好收拾这女人,身上还带着胡僧药。这一夜自不必细说。
第二天,西门庆又应下林太太,说过两日摆酒,请她和王三官娘子一同去看灯。这妇人一颗心已经被他拴住了,满口答应。西门庆满心欢喜,起来又和她喝了一回酒,到二更时分,从后门牵出马,作别回家。
西门庆到家,平安拦门禀报:“今日薛公公家差人送请帖来,请爹早往门外皇庄看春。云二叔家也送了五个帖子,请五位娘吃节酒。”西门庆听了,进了月娘房里。只见孟玉楼、潘金莲都在房里坐着,月娘刚从何千户家赴了席回来,正坐着说话。见西门庆进来,连忙道了万福,问:“你今日往哪儿去了,这会儿才回来?”
西门庆没话说,只道:“我在应二哥家多坐了一会儿。”
月娘便说起今日何千户家酒席上的事:“原来何千户娘子年纪还小呢,今年才十八岁,长得灯上人儿似的,一表人才,好不标致,知今博古。见了我,倒像是见过几面似的,欢喜得不得了。嫁了何大人两年光景,房里倒使着四个丫头、两个养娘、两房家人媳妇。”
西门庆说:“他是内府生活所蓝太监的侄女儿,嫁过来陪了不少钱!”
月娘说:“明日云伙计家又请我们吃节酒,送了五个帖子来,到底去不去?”
西门庆说:“他既然请你,都去走走罢。”
月娘说:“留雪姐在家罢,只怕大节下,一时有个人客闯来,她们没处张罗。”
西门庆说:“也罢,留雪姐在家,你们四个去罢。明日薛太监请我看春,我也懒得去。这两日春气发,只害这腰腿疼。”
月娘说:“你腰腿疼只怕是痰火,问任医官讨两服药吃,只顾挨着做什么?”
西门庆说:“不妨事,由它去。过了这两日再吃,心净些。”又和月娘计较:“到明日灯节,咱们少不得摆一席酒,请请何大人娘子,连周守备娘子、荆南岗娘子、张亲家母、云二哥娘子、王三官儿母亲,还有大妗子、崔亲家母,这几家都会一会。就在十二三挂起灯来,还请王皇亲家那班小厮来扮戏耍一天。去年还有贲四在家扎几架烟火放,今年他上东京去了,只顾不见回来,却叫谁看着扎?”
潘金莲在旁边插嘴说:“贲四去了,他娘子扎也是一样。”
西门庆瞅了她一眼,说:“这个小淫妇儿,三句话就说下道儿去了。”月娘、玉楼也不理会。
月娘又说:“那王官儿娘,咱们从没会过,人生面不熟的,怎么好请她?只怕她也不肯来。”
西门庆说:“他既然认我做亲,咱送个帖子给他,来不来随他就是了。”
月娘又说:“我明日不往云家去了。怀着个临月的身子,只管往人家家撞来撞去,叫人家说闲话。”
玉楼说:“怕怎的?你身子怀的又不显,还不是这个月的孩子,不妨事。大节下正该散散心,去走走才好。”
说毕,西门庆吃了茶,就往后边孙雪娥房里去了。那潘金莲见他往雪娥房里去,叫了大姐,也往前边去了。西门庆到了雪娥房里,叫她打腿捏身上,捏了半夜,一宿无话。
第二天一早,应伯爵走来对西门庆说:“昨日云二嫂送了帖子来,今日请我老婆去陪众嫂子坐。家里旧时的几件衣服都破了,大正月里不穿件好衣裳,叫人家笑话。所以来求嫂子,有上盖衣服借两套,头面簪环借几件,叫她穿戴了去。”
西门庆叫王经:“你进去对你大娘说去。”
伯爵说:“应宝在外边拿着毡包和盒子呢。哥哥,麻烦你拿进去,就包出来罢。”王经接了毡包进去,好一会儿才抱出来,交给应宝,说:“里面两套上色的缎子织金衣服、大小五件头面、一双环儿。”应宝接了过去。西门庆陪着伯爵吃茶,说:“今日薛内相又请我到门外看春,哪有工夫去?吴亲家庙里又送帖子来,初九是年例打醮,也去不成,叫小婿去罢了。这两天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怎的,只害腰疼,懒得动弹。”
伯爵说:“哥,你还是酒喝多了,湿痰流注到下部,也该忌一忌。”
西门庆说:“这节间到人家去,谁肯轻放了你,怎么忌得住?”
正说着,玳安拿进盒子来,说:“何老爹家差人送请帖来,初九请吃节酒。”
西门庆说:“早是你看着,人家来请,你怎么不去?”看盒子里,放着三个请帖:一个双红帖,写着“大寅丈四泉翁老先生大人”,一个写“大都阃吴老先生大人”,一个写“大乡望应老先生大人”,都是“侍教生何永寿顿首拜”。玳安说:“他说不认识路,教咱这里转送送去。”
伯爵一见就说:“这个倒怎么好?我还没送礼去给他,怎么好去?”
西门庆说:“我这里替你封上一份帕礼,你差应宝早送去就是了。”一面叫王经:“你封二钱银子、一方手帕,写你应二爹的名字,交给你应二爹。”又说:“你把这请帖袖了去,省得我再叫人送。”只把吴大舅的帖子差来安儿送去了。一会儿,王经封了帕礼递给伯爵。伯爵打个躬说:“又多谢哥了,我后日早来会你,咱一同起身。”说完告辞走了。
午间,吴月娘等人打扮停当,一顶大轿、三顶小轿,后面又带着来爵媳妇惠元收叠衣服,一顶小轿,四名排军喝道,琴童、春鸿、棋童、来安四个跟随,往云指挥家吃酒去了。这边西门庆吩咐大门上的平安儿:“随问什么人,只说我不在家,有帖子接了就是。”那平安经过一次教训,哪里还敢离开门口半步,只坐在门首,但凡有人来望,只回不在家。
西门庆因害腿疼,猛然想起任医官的延寿丹要用奶水送服,就来到李瓶儿房里,叫迎春拿菜筛酒。迎春打发完了,就走过隔壁和春梅下棋去了,要茶要水自有如意儿照应。西门庆见丫鬟不在屋里,就在炕上斜靠着,叫如意儿(就是章四儿)替他咂弄,一面斟酒自饮,说:“章四儿,我的儿,你用心替达达咂,到明日我寻出件好妆花缎子比甲儿给你,正月十二你穿。”
老婆说:“看他可怜见。”咂弄了约一顿饭的工夫。
西门庆说:“我儿,我心里要在你身上烧炷香儿。”
老婆说:“随爹拣着烧。”西门庆叫她关上房门,脱了裙子,仰卧在炕上,拿三个烧酒浸过的香马儿点着,烧在她心口、小肚底下等处,一面行着房事,一面取过镜台照着看。那香烧到肉根前,妇人皱眉咬牙忍着疼,口里颤声叫:“达达,爹爹,罢了我了,好难忍。”
西门庆便叫:“章四淫妇儿,你是谁的老婆?”
妇人说:“我是爹的老婆。”
西门庆教她说:“你说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妇人照说了一遍。西门庆又问她别的,妇人也都依着说了。两个淫声浪语,无般不说。西门庆尽兴之后,把香烧完,开门寻了一件玄色缎子妆花比甲儿给她。
至晚,月娘众人回家,对西门庆说:“原来云二嫂也怀着个大肚子,俺俩今日在酒席上递了酒,说定:到明日两家若分娩了,若是一男一女,两家就结亲做亲家;若都是男子,同堂攻书;若是女儿,就拜做姐妹,一处做针线,来往做亲戚耍子。应二嫂做保人。”西门庆听了,笑了。
且说到了第二天,正是潘金莲生日。西门庆早起往衙门里去了,吩咐小厮们把灯抬出来,收拾揩抹干净,各处张挂,又叫来兴买鲜果,叫小优晚上来上寿。潘金莲一早打扮出来,花妆粉抹,翠袖朱唇,走到大厅上,看见玳安和琴童站在高凳上挂灯,笑嘻嘻地说:“我道是谁在这里,原来是你们挂灯哩。”
琴童说:“今日是五娘上寿,爹吩咐叫俺们挂了灯,明日娘生日好摆酒。晚上小的们给娘磕头,娘必定赏俺们哩。”
妇人说:“要打便有,要赏可没有。”
琴童说:“娘怎的没打不说话,动辄就把打放在头里?小的们是娘的儿女,娘看顾看顾才好,如何只说打起来。”
妇人说:“贼囚,别要说嘴。你好生仔细挂那灯,别吊将下来。前日年里,为崔本来,说你爹大白里不见了,险险儿赦了一顿打。没曾打,这遭儿可打得成了。”
琴童说:“娘只说破话,小的命儿薄薄的,又唬小的。”
玳安说:“娘也会打听,这个话儿娘怎么得知?”
妇人说:“你们背地里那些事,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昨日可是你爹对你大娘说,去年有贲四在家,还扎了几架烟火放,今年他不在家,就没人会扎。我说了两句:‘他不在家,左右有他老婆会扎,教他扎不是!’”
玳安说:“娘说的什么话,一个伙计家,哪有此事!”
妇人说:“什么话?真个的。画一道儿,只怕入过界儿去了。”
琴童说:“娘也休听人说,只怕贲四来家知道。”
妇人说:“可不瞒那王八哩。我只说那王八也是明王八,怪不得他往东京去得放心,丢下老婆在家,料莫他也不肯把那东西闲着。贼囚根子们,别要说嘴,打伙儿替爹做牵头,引上了道儿,你们好图个狗尾儿。我说的是也不是?你们敢说我不知道?怪不得那贼淫妇买礼来,给我也就罢了,又送蒸酥给他大娘,另外又送一大盒瓜子儿给我,要买住我的嘴头子。她是个会养汉的。我就猜没别人,就知道是玳安这贼囚根子,替他铺谋定计。”
玳安说:“娘屈杀小的了。小的平白管他这勾当做什么?小的等闲也不往他屋里去。娘也少听那隔壁韩家老婆挑拨的话,她两个为孩子好不嚷乱。论起来,贲四娘子为人和气,在咱门首住着,家里大小没曾得罪过一个人。谁没在他屋里讨过茶吃,莫不都养着?倒没处放。”
金莲说:“我见那水眼淫妇,矮着个靶子,像个半头砖儿似的,把那水济济的眼睛挤着,七八拿杓儿舀。好个怪淫妇!她和那韩道国老婆,那个长大摔瓜的淫妇,我不知怎的,掐了眼儿不待见她。”
正说着,小玉走来说:“俺娘请五娘,潘姥姥来了,要轿子钱哩。”
金莲说:“我在这里站着,她从多咱进去了?”
琴童说:“姥姥打夹道里进去的。一来的轿子,该她六分银子。”
金莲说:“我哪有银子?来人家来,怎么不带轿子钱来!”一面走到后边,见了他娘,只顾不给她轿子钱,只说没有。
月娘说:“你给姥姥一钱银子,写帐就是了。”
金莲说:“我是不惹她。她的银子都有数儿,只教我买东西,没教我打发轿子钱。”坐了一回,大眼望小眼,外边抬轿的催着要走。玉楼见不是事,从袖里拿出一钱银子,打发抬轿的去了。
不一时,大妗子、二妗子、大师父来了,月娘摆茶吃了。潘姥姥回到前边女儿房里,被金莲尽力数落了一顿:“你没轿子钱,谁教你来?恁出丑划划的,叫人家小看!”
潘姥姥说:“姐姐,你没给我个钱儿,我哪讨个钱儿来?好容易筹办了这份礼儿来。”
妇人说:“指望问我要钱,我哪里讨个钱儿给你?你看七个窟窿倒有八个眼儿等着在这里。今后你看有轿子钱便来他家来,没轿子钱别要来。料他家也没少你这个穷亲戚!休要做打踊的献世包!你又穷又要强,装什么脸面。我又听不上人家那等骚声浪气。前日为你去了,和人家大嚷大闹的,你知道不知道?表面上光鲜,内里却不知受多少凄惶。”几句话说得潘姥姥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春梅说:“娘今日怎的,只顾说起姥姥来了。”一面安抚老人家,在里边炕上坐了,连忙点了盏茶给她吃。潘姥姥气得在炕上睡了一觉,到后边请吃饭,才起来往后边去了。
西门庆从衙门回家,正在上房摆饭,忽见玳安拿进帖子来说:“荆老爹升了东南统制,来拜爹。”西门庆见帖子上写“新东南统制兼督漕运总兵官荆忠顿首拜”,慌得连忙穿衣戴帽,迎接出来。只见荆统制穿着大红麒麟补服、系着浑金带进来,后面跟着许多僚属军牢。西门庆让到大厅叙礼,分宾主坐下,茶汤上来。
荆统制说:“前日升官的敕书才到,还未上任,先来拜谢老翁。”
西门庆说:“老总兵荣升恭喜,大才必有大用,自然之理。我们也有光了,改日当登门拜贺。”一面请他宽衣,少坐吃饭,即令左右摆桌。荆统制再三辞谢:“学生奉告老翁,一家还没拜完,还有许多杂事,改日再来请教罢。”说着就要起身。
西门庆哪里肯放,叫左右上来替他宽衣,当时就打抹春台,收拾酒果上来。炭火烧起,暖帘垂下,金壶斟酒,翠盏盛羔。才斟上酒,只见郑春、王相两个小优儿来了,趴在面前磕头。
西门庆问:“你们两个怎么这时候才来?”又问郑春:“那一个叫什么名字?”
郑春说:“他叫王相,是王桂的兄弟。”西门庆即令拿乐器上来弹唱。一会儿,两个小优儿唱了一套“霁景融和”。左右又拿上两盘攒盒点心嗄饭、两瓶酒,打发跟马的人等。
荆统制说:“这就不对了。学生叨扰,下人又蒙赐饭,怎么担当得起?”即令上来磕头。
西门庆说:“一两日房下还要洁诚请尊正老夫人赏灯一叙,望乞下降。在座的只有老夫人、张亲家夫人、同僚何天泉夫人,还有两位舍亲,再没别人。”
荆统制说:“若老夫人尊票制,贱荆一定赴席。”又问起:“周老总兵怎的不见升转?”
荆统制说:“我听说周菊轩也只在三月间有进京荣升的调动。”
西门庆说:“这也罢了。”坐不多时,荆统制告辞起身,西门庆送出大门,看着他上马喝道而去。
晚夕,潘金莲上寿,后厅小优弹唱,递了酒,西门庆便起身往金莲房里去了。月娘陪着大妗子、潘姥姥、女儿郁大姐、两个姑子在上房喝酒。金莲则陪着西门庆在自己房里,重新安排酒来,跟西门庆单独递酒磕头。落后潘姥姥来了,金莲打发她到李瓶儿那边歇卧,自己陪着西门庆自在饮酒,顽耍做一处。
却说潘姥姥到了那边屋里,如意、迎春让她在热炕上坐。姥姥先看见明间灵前供摆着许多狮仙五老定胜桌,旁边挂着她的画像,便向前道了个问讯,说:“姐姐好处生天去了。”进来坐在炕上,向如意儿、迎春道:“你娘够了。官人这等费心追荐,受这般大供养,够了。她是有福的。”
如意儿说:“前日娘的生日,请姥姥,怎的不来?门外花大妗子和大妗子都在这里来,十二个道士念经,好不大吹大打,扬幡道场,水火炼度,晚上才去了。”
潘姥姥说:“帮年逼节,丢着个孩子在家,我来家里没人,所以就不曾来。今日你杨姑娘怎的不见?”
如意儿说:“姥姥还不知道,杨姑娘老病死了,从年里俺娘念经就没来,俺娘们都往北边给她上祭去了。”
潘姥姥说:“可伤,她大如我,我还不晓得她老人家没了。怪不得今日不见她。”说了一回。
如意儿说:“姥姥,有钟甜酒儿,你老人家用些儿。”一面叫迎春放小桌在炕上,筛甜酒给姥姥吃。不一时取到。喝酒之间,婆子又提起李瓶儿来:“你娘是好人,有仁义的姐姐,热心肠儿。我但凡来这里,没曾把我老娘当外人看承,一到就是热茶热水给我吃,还只恨我不吃。晚间和我坐着说话,我临回家,好歹包些东西给我拿了去,再不曾空了我。不瞒你们说,我身上穿的这披袄儿,还是你娘给我的。正经我那冤家,半分折针儿也迸不出来给我。我老身不打诳语,阿弥陀佛,水米不打牙。她若肯给我一个钱儿,我滴了眼睛在地。你娘给了我些什么,她还说我小眼薄皮,爱人家东西。想今日为轿子钱,你大包家拿着银子,就替老身出几分便怎的?咬定牙儿只说没有,倒教后边西房里姐姐,拿出一钱银子来,打发抬轿的去了。回到屋里,还数落了我一顿。到明日有轿子钱,便教我来,没轿子钱,休叫我上门走。我这去了不来了。来这里没的受她的气。随她去,有天下人心狠,不似俺这短寿命。你们听着我说,老身若死了,她到明日不听人说,还不知怎么收成结果哩!想着你从七岁没了老子,我怎的守你到如今。从小儿教你做针指,往余秀才家上女学去,替你怎么缠手缠脚儿的,你天生就是这等聪明伶俐,到得这步田地?她把娘喝过来断过去,不看一眼儿。”
如意儿说:“原来五娘从小儿上学来,怪不得提起字来就认得。”
潘姥姥说:“她七岁儿上女学,上了三年,字仿也曾写过,什么诗词歌赋唱本上字不认的!”
正说着,听见打的角门响。
如意儿说:“是谁叫门?”叫绣春:“你瞧瞧去。”绣春走去回来说:“是春梅姐姐来了。”
如意儿连忙捏了潘姥姥一把,说:“姥姥悄悄的,春梅来了。”
潘姥姥说:“老身知道她跟我那冤家一条腿儿。”只见春梅进来,见众人陪着潘姥姥喝酒,说:“我来瞧瞧姥姥来了。”如意儿让她坐,春梅把裙子一搂,一屁股坐在炕上,迎春挨着她坐,如意坐在右边炕头,潘姥姥坐在当中。
春梅问:“你爹和你娘睡了不曾?”
(此处有一段春梅陪潘姥姥喝酒说话、掷骰子取乐的情节,她们一直喝到二更,潘姥姥撑不住打盹才散。春梅回房时撞见秋菊在壁缝里偷听房里动静,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刮子,秋菊死不承认,春梅替她遮掩过去,一夜无话。)
次日,潘金莲生日,傅伙计、甘伙计、贲四娘子、崔本媳妇、段大姐、吴舜臣媳妇、郑三姐、吴二妗子都在这里。西门庆约会吴大舅、应伯爵,整衣冠,骑着马,往何千户家赴席。那日也有许多官客、四个唱的、一起杂耍,周守备同席饮酒。至晚回家,就在前边和如意儿歇了。
到初十日,西门庆发帖子请众官娘子吃酒。月娘便问西门庆说:“趁着十二日看灯酒,把门外的孟大姨和俺大姐,也带着请来坐坐,省得教她知道恼,请人不请他。”
西门庆说:“早是你说了。”吩咐陈敬济:“再写两个帖子,差琴童儿请去。”这潘金莲在旁听着,多了心,走到屋里,一面撺掇潘姥姥就要起身。
月娘说:“姥姥你慌去怎的?再消住一日儿是的。”
金莲说:“姐姐,大正月里,他家里丢着孩子,没人看,教她去罢。”慌的月娘装了两个盒子点心茶食,又给了她一钱轿子钱,打发去了。金莲又对着李娇儿说:“他明日请他有钱的大姨儿来看灯吃酒。一个老行货子,观眉观眼的,不打发去了,平白教她在屋里做什么?待要说是客人,没好衣服穿;待要说是烧火的妈妈子,又不像。倒没的教我惹气。”
西门庆又差玳安送了两个请帖往招宣府,一个请林太太,一个请王三官娘子黄氏。又差人到院中叫李桂儿、吴银儿、郑爱月儿、洪四儿四个唱的,和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不想那日贲四从东京回了家,梳洗头脸,打选衣帽齐整,来见西门庆磕头,递上夏指挥的回书。
西门庆问:“你怎么这些时不来?”
贲四说:“在京感冒打寒,直到正月初二才收拾起身回来。夏老爹多上覆老爹,多承看顾。”
西门庆照旧把钥匙教给他管绒线铺,另打开一间,教吴二舅开铺子卖绸绢,到明日松江货船到,都卸在狮子街房里,同来保发卖。又叫贲四叫花儿匠在家攒造两架烟火,十二日要放给堂客们看。
只见应伯爵领了李三来见西门庆,先道了外面承携之事。坐下吃毕茶,方才说起:“李三哥今有一宗买卖与你说,你做不做?”
西门庆说:“什么买卖?”
李三说:“东京行下文书,天下十三省,每省要几万两银子的古器。咱这东平府,坐派着二万两,批文在巡按处,还未下来。如今大街上张二官府,破二百两银子干这宗批要做,都看有一万两银子寻。小人会了二叔,敬来对老爹说。老爹若做,张二官府拿出五千两来,老爹拿出五千两来,两家合着做这宗买卖。左右没人,这边是二叔和小人与黄四哥,他那边还有两个伙计,二分八利钱。未知老爹意下何如?”
西门庆问:“是什么古器?”
李三说:“老爹还不知?如今朝廷皇城内新盖的艮岳,改为寿岳,上面起盖许多亭台殿阁,又建上清宝箓宫、会真堂、璇神殿,又是安妃娘娘梳妆阁,都用着这珍禽奇兽、周彝商鼎、汉篆秦炉、宣王石鼓、历代铜罍、仙人掌承露盘,并希世古董玩器摆设,好不大兴工程,好少钱粮!”
西门庆听了,说:“比是我与人家打伙而做,不如我自己做了罢,敢量我拿不出这一二万银子来?”
李三说:“得老爹全做又好了,俺们就瞒着他那边了。左右这边二叔和俺们两个,再没人。”
伯爵说:“哥,家里还添个人儿不添?”
西门庆说:“到根前再添上贲四,替你们走跳就是了。”又问:“批文在哪里?”
李三说:“还在巡按上边,没发下来哩。”
西门庆说:“不打紧,我差人写封书,封些礼,问宋松原讨将来就是了。”
李三说:“老爹若讨去,不可迟滞。这事儿要抓紧,慢了怕被别人抢了先。诚恐迟了,行到府里,吃别人家干了去了。”
西门庆笑道:“不怕他,就行到府里,我也还教宋松原拿回去。就是胡府尹,我也认得。”于是留李三、伯爵一同吃了饭,约定:“我如今就写书,明日差小价去。”
李三说:“又一件,宋老爹如今按院不在这里了,从前日起身往兖州府盘查去了。”
西门庆说:“你明日就同小价往兖州府走遭。”
李三说:“不打紧,等我去,来回破五六日罢了。老爹差哪位管家,等我会下,有了书,教他往我那里歇,明日我同他好早起身。”
西门庆说:“别人你宋老爹不信的,他常喜的是春鸿,叫春鸿、来爵两个去罢。”于是叫他二人到面前,会了李三,晚夕往他家宿歇。
伯爵说:“这等才好,事要早干,手快的人先得。”于是与李三吃毕饭,告辞而去。西门庆随即教陈敬济写了书,又封了十两叶子黄金在书帕内,给春鸿、来爵二人,吩咐:“路上仔细,若讨了批文,即便早来。若是行到府里,问你宋老爹讨张票,问府里要。”
来爵说:“爹不消吩咐,小的曾在兖州答应过徐参议,小的知道。”于是领了书礼,打在身边,径往李三家去了。
不说十一日来爵、春鸿同李三一早雇了长行头口往兖州府去了。却说十二日,西门庆家中请各堂客饮酒。那日他不出门,约下吴大舅、谢希大、常峙节四位,晚夕来在卷棚内赏灯饮酒。王皇亲家的小厮从一早挑了箱子来,等堂客到,打铜锣鼓迎接。周守备娘子有眼疾来不得,差人来说了。只有荆统制娘子、张团练娘子、云指挥娘子、乔亲家母、崔亲家母、吴大姨、孟大姨都先到了,只有何千户娘子、王三官母亲林太太和王三官娘子不见到。西门庆差排军、玳安、琴童来回催请了两三遍,又差文嫂儿去催。午间,只见林氏一顶大轿、一顶小轿跟了来,见了礼,请西门庆拜见,问:“怎的三官娘子不来?”
林氏说:“小儿不在,家中没人。”拜毕下来。只有何千户娘子,直到晌午半日才来,坐着四人大轿,一个家人媳妇坐小轿跟随,排军抬着衣箱,又是两个青衣人紧扶着轿扛,到二门里才下轿。前边鼓乐吹打迎接,吴月娘众姊妹迎到仪门首。西门庆悄悄在西厢房放下帘子偷瞧,见这蓝氏年约不上二十岁,生得长挑身材,打扮得如粉妆玉琢,头上珠翠堆满,凤翅双插,身穿大红通袖五彩妆花四兽麒麟袍,系着金镶碧玉带,下衬着花锦蓝裙,两边禁步叮咚,麝兰扑鼻。真个是仪容娇媚,体态轻盈,细弯弯两道蛾眉,滴流流一双凤眼,娇声儿似啭日流莺,嫩腰儿似弄风杨柳。这西门庆不见则已,一见魂飞天外,魄丧九霄,未曾体交,精魄先失。
少顷,月娘等迎接进入后堂,相见叙礼已毕,请西门庆拜见。西门庆得了这一声,连忙整衣冠行礼,恍若琼林玉树临凡、神女巫山降下,躬身施礼,心摇目荡,不能禁止。拜见毕下来,月娘先请在卷棚内摆过茶,然后大厅吹打,安席上坐,各依次序,当下林太太上席。戏文扮的是《小天香半夜朝元记》。唱了两折下来,李桂姐、吴银儿、郑月儿、洪四儿四个唱的上去,弹唱灯词。
西门庆在卷棚内,自有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和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弹唱饮酒,不住地下来大厅格子外往里观觑。这世上,欢喜享乐到了头,祸事往往就跟着来了。西门庆只知争名夺利、纵意奢淫,却不知道天道恶盈,死限已经悄悄临头。到晚夕堂中点起灯来,小优儿弹唱,还未到起更时分,西门庆陪人坐着,就在席上呼呼地打起睡来。
伯爵便行令猜枚鬼混他,说:“哥,你今日没高兴,怎的只打睡?”
西门庆说:“我昨日没曾睡,不知怎的,今日只是没精神,要打睡。”只见四个唱的下来,伯爵教洪四儿与郑月儿两个弹唱,吴银儿与李桂姐递酒。
正耍在热闹处,忽见玳安来报:“王太太与何老爹娘子起身了。”西门庆就下了席,黑影里走到二门里首,偷看她上轿。月娘众人送出来,前边天井内看放烟火。蓝氏已换了大红遍地金貂鼠皮袄,林太太是白绫袄儿、貂鼠披风,带着金钏玉佩,家人打灯笼,簇拥上轿而去。这西门庆正是饿眼将穿,馋涎空咽,恨不能就要成双。见蓝氏去了,悄悄从夹道进来。当时没巧不成话,可霎作怪,来爵儿媳妇见堂客散了,正从后边归来开房门,不想顶头撞见西门庆,没处藏躲。
原来西门庆见这媳妇子生得齐整,安心已久,虽然及不上来旺妻宋氏风流,也颇充得过第二。于是乘着酒兴,双关抱进她房中亲嘴。这老婆当初在王皇亲家,因是养主子,被家人不忿撵闹,打发出来,今日又撞着这个道路,如何不从了?一面就递舌头在西门庆口中。两个解衣褪裤,就按在炕沿子上,掇起腿来,被西门庆好一阵弄。这真是没遇着正主儿,先拿眼前人解了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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