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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4 · 西门庆花园赴宴,李瓶儿病重请医

西门庆花园赴宴,李瓶儿病重请医

Chapter 54 of 100 · 5,262 words · Free

王姑子和李瓶儿、吴月娘商量好了第二天开经的事,一切安排停当。月娘拿了些应用物件送给王姑子,又叫陈敬济来吩咐:

“明天你李家丈母要拜经,保佑官哥,你早点去礼拜礼拜。”

敬济推脱道:

“爹明天要去门外花园吃酒,留我在店里照管,还是叫别人去吧。”

原来敬济听说应伯爵请了西门庆出门,就想趁机会和潘金莲私会,所以才找借口推脱。月娘见他说的有理,也不难为他,就放他留下,改叫书童去礼拜。安排已定,单等明天开经。

再说西门庆和应伯爵、常峙节谈笑了一阵,只见琴童来回话:

“唱的叫了。吴银儿有病去不了,韩金钏儿答应了,明天一早去。”

西门庆道:

“吴银儿既然病了,那就再叫董娇儿吧。”

常峙节道:

“郊外喝酒,有一个尽够了,不用再叫。”

说毕,各自散了。

次日天刚亮,西门庆起身梳洗,吃了月娘安排的早饭,就乘轿往观音庵去起经,书童、玳安跟着。王姑子在大门外迎接,西门庆进庵参拜,听王姑子宣读疏头,完了平身更衣。王姑子捧出茶来,又摆上些点心饼馓,西门庆不吃,只呷了口清茶,便上轿回来,留书童在庵里礼拜。

回来时,红日才升了半竿高,应伯爵已经同常峙节来请了。西门庆笑道:

“哪有请人吃早饭的?我今日虽然没什么事,也得下午才好去。”

伯爵道:

“原来哥不知道,出城二十里,有个内相家的花园,极是华丽,又且幽深,两三日都游玩不到呢。因此要早去,好尽这一天工夫。”

常峙节道:

“今日哥既然没什么事,应哥又早邀了,便去吧。”

西门庆道:

“既如此,常二哥和应二哥先走,我乘轿随后就到。”

伯爵道:

“专等哥来。”

说罢,两人出门,叫了头口,又转到院里,等韩金钏儿坐轿子一同去。伯爵昨天已先打发人到园里杀鸡宰鹅,安排筵席,又叫了两个优童先去了。

西门庆等他们走了多时,便乘轿出门,一路迤逦渐近。到了园子,下轿进来,应伯爵和常峙节出来迎接,在园亭里坐下。先是韩金钏儿磕了头,才是两个歌童磕头。吃了茶,伯爵就要递上酒来,西门庆道:

“且住,你们先陪我瞧瞧景致去。”

一面起身,搀着韩金钏儿的手同走。伯爵引着,慢慢地步出回廊,循着朱栏转过垂杨边一座荼蘼架,踅过太湖石、松凤亭,来到奇字亭。亭后是绕着屋子的三十树梅花,中间是探梅阁,阁上名人题咏极多,西门庆细看了一遍。又过牡丹台,台上几十种奇异牡丹。再往北是竹园,园左有听竹馆、凤来亭,匾额都是名公手迹;右是金鱼池,池上有乐水亭,凭朱栏俯看金鱼,像一片锦被浮在水面。西门庆看得有趣,伯爵催促,又登上一座大楼,上写“听月楼”,楼上也有名人题诗对联。下了楼,往东一座大山,山中有八仙洞,深幽广阔,洞里摆着石棋盘,壁上挂着铁笛铜箫,像仙家一般。出了洞,登上山顶一望,满园景致尽收眼底。

西门庆走了半日,常峙节道:

“恐怕哥劳倦了,且到园亭里坐坐,再走不迟。”

西门庆道:

“十分走不过一分,却又走不得了。多亏那些抬轿的,一日赶百来里路呢。”

大家笑了,让到园亭里。西门庆坐了上位,常峙节坐东,应伯爵坐西,韩金钏儿在西门庆侧边陪着坐。大家送过酒来,西门庆道:

“今日多有相扰,怎的生受!”

伯爵道:

“一杯水酒,哥说哪里话!”

三人喝了几杯,两个歌童上来。西门庆看那两个歌童,生得白净净的,朱唇胭脂,一头青丝,浑身罗绮,眼波一转,凭他铁石心肠也要动心。两个歌童拿着鼓板,合唱了一套时曲《字字锦》“群芳绽锦鲜”,唱得娇喉婉转,端的是绕梁之声,西门庆称赞不已。常峙节道:

“怪就怪他是男子,若是妇女,便无价了。”

西门庆道:

“若是妇女,咱也早叫他坐了,决不要他站着唱。”

伯爵道:

“哥本是在行人,说的话也在行。”

众人都笑起来。三人又喝了几杯,伯爵送上令盆,斟了一大钟酒,要西门庆行令。西门庆道:

“这就不必了。”

伯爵定要行令,西门庆道:

“我要一个风花雪月,第一是我,第二是常二哥,第三是主人,第四是钏姐。说得出来的,只吃这一杯;说不出来,罚一杯,还要讲十个笑话。讲得好便罢,不好从头再讲。如今先是我了。”

拿起令钟一饮而尽,就道:

“云淡风轻近午天。如今该常二哥了。”

常峙节接过酒吃了,便道:

“傍花随柳过前川。如今该主人家了。”

应伯爵吃了酒,呆登登讲不出来。西门庆道:

“应二哥请受罚。”

伯爵道:

“且待我思量。”

又迟了一回,被西门庆催逼得紧,便道:

“泄漏春光有几分。”

西门庆大笑道:

“好个说别字的!论起来,讲不出该一杯,说别字又该一杯,共两杯。”

伯爵笑道:

“我不信,有两个‘雪’字,便受罚了两杯?”

众人都笑了,催他讲笑话。伯爵说道:

“一个秀才上京,泊船在扬子江。到晚,叫艄公:‘泊别处吧,这里有贼。’艄公问:‘怎么便见得有贼?’秀才说:‘那碑上写的不是江心贼?’艄公笑道:‘莫不是江心赋,怎便识差了?’秀才说:‘赋便赋,有些贼形。’”

西门庆笑道:

“难道秀才也识别字?”

常峙节道:

“应二哥该罚十大杯。”

伯爵失惊道:

“怎么便要罚十杯?”

常峙节道:

“你且自己去想。”

原来西门庆是山东第一个财主,被伯爵说了“贼形”,可不是骂他么!西门庆起初没理会,被常峙节这句话提醒了。伯爵也觉失言,取酒罚了两杯,便求方便。西门庆笑道:

“你若不该罚,一杯也不强你;若该罚时,却饶你不的。”

伯爵满面不安。又喝了几杯,瞅着常峙节道:

“多嘴!”

西门庆道:

“再说来!”

伯爵道:

“如今不敢说了。”

西门庆道:

“胡乱取笑,顾不了许多,且说来听。”

伯爵才安心,又说:

“孔夫子西狩得了麟,见不着,在家里日夜啼哭。弟子怕哭坏了,寻个牯牛,满身挂了铜钱哄他。那孔子一见便识破,道:‘这分明是有钱的牛,却怎的做得麟!’”

说罢,慌忙掩着口跪下道:

“小人该死了,实是无心。”

西门庆笑着道:

“怪狗才,还不起来。”

金钏儿在旁边笑道:

“应花子成年说嘴麻犯人,今日一般也说错了。大爹,别理他。”

说的伯爵急了,站起来打了金钏儿头上一下,说道:

“紧自常二那天杀的韶叨,还禁得你这小淫妇儿来插嘴插舌!”

不想这一下打重了,把金钏儿疼得不行,又不敢哭,皱着眉脸,正要使性。西门庆笑骂道:

“你这狗才,可成个人?嘲戏了我,反又打人,该当何罪?”

伯爵一面笑着,搂了金钏儿说道:

“我的儿,谁养的你恁娇?轻轻荡得一荡儿就待哭,也不嫌害臊。”

金钏儿揉着头,瞅了他一眼,骂道:

“怪花子,你见来?没的扯淡!敢是你家妈妈子才挨那大行货呢。”

伯爵笑说道:

“我怎不见?只大爹他是有名的潘驴邓小闲,一样不少,你怎的赖得过?”

又道:

“哥,我还有个笑话儿,一发奉承了列位吧:一个小娘嫌那话儿宽了,有人教她:‘你把生矾一块塞在里边,敢就紧了。’那小娘真个依了他。不想那矾涩得疼了,不好过,皱着眉立在门前。一个路过的人看见了,说道:‘这小淫妇儿,倒像妆霸王哩!’这小娘正没好气,听见了便骂:‘怪囚根子,俺樊哙妆不过,谁这里妆霸王哩!’”

说毕,满座大笑,连金钏儿也噗嗤的笑了。

少顷,伯爵饮过酒,便送酒与西门庆完令。西门庆道:

“该钏姐了。”

金钏儿不肯。常峙节道:

“自然还是哥。”

西门庆取酒饮了,道:

“月殿云梯拜洞仙。”

令完,西门庆便起身更衣散步。伯爵一面叫摆上添换,转眼却不见了韩金钏儿。伯爵四下看时,只见她走到山子那边蔷薇架底下,正蹲着解手。伯爵看见了,连忙折了一枝花枝,轻轻走去,蹲在她后面,伸手去挑弄她。韩金钏儿吃了一惊,尿也不曾解完就立起身来,连裤腰都湿了。不防常峙节从背后又影过来,猛力把伯爵一推,扑的向前倒了一跤,险些儿溅了一脸子的尿。伯爵爬起来,笑骂着追着打,西门庆立在那边松阴下看了,笑得不行。连韩金钏儿也笑得打跌,说:

“应花子,可见天理近哩!”

于是重新入席饮酒。西门庆道:

“你这狗才,刚才把俺们都嘲了,如今也要你说个自己的本色。”

伯爵连说:

“有有有。一个财主放屁,帮闲道:‘不臭。’财主慌道:‘屁不臭,不好了,快请医人!’帮闲道:‘待我闻闻滋味看。’假意把鼻子一嗅,口一咂,道:‘回味略有些臭,还不妨。’”

说的众人都笑了。常峙节道:

“你自得罪哥哥,怎的把我的本色也说出来?”

众人又笑了一场。伯爵又要常峙节与西门庆猜枚饮酒,韩金钏儿又弹唱着奉酒,众人欢笑,不在话下。

再说陈敬济探听西门庆出了门,便百般打扮得俊俏,一心要和潘金莲偷情,又不敢造次,只在雪洞里张望,想等妇人到后园来。等了半日不见来,耐心不过,就一直径奔到金莲房里来,喜得没人看见。走到房门口,忽听得金莲娇声低唱了一句:

“莫不你才得些儿便将人忘记。”

敬济已知妇人动了情,便接口道:

“我那敢忘记了你!”

抢进来,紧紧抱住道:

“亲亲,昨日丈母叫我去观音庵礼拜,我一心放你不下,推事故不去。今日爹去吃酒了,我绝早就在雪洞里张望,望得眼穿,并不见我亲亲的俊影儿。因此,拼着死踅得进来。”

金莲道:

“说嘴的,你且禁声。这里说话不当稳便,小心被人听见。”

话未说毕,窗缝里隐隐望见小玉手拿一幅白绢,渐渐走近屋里来,又忽地转去了。金莲忖道:

“这怪小丫头,要进房却又跑转去,定是忘记什么东西。”

知道她还要再来,慌忙教陈敬济:

“你索去休,这事不济了。”

敬济没奈何,一溜烟出去了。果然,小玉因月娘教金莲描画一幅裙拖送人,没拿得花样,因此又跑转来。这也是金莲造化,不该出丑。等小玉拿了花样进门,敬济已跑了多时了。金莲接过绢儿,手还直颤。

话分两头。再表西门庆和应伯爵、常峙节三人吃得酩酊,方才起身。伯爵再四留不住,忙跪着告道:

“莫不哥还怪我那句话么?可知道留不住哩。”

西门庆笑道:

“怪狗才,谁记着你的话来!”

伯爵便取个大瓯儿,满满斟了一瓯递上来,西门庆接过吃了。常峙节又把些细果供上来,西门庆也吃了,便谢伯爵起身。给了金钏儿一两银子,叫玳安又赏了歌童三钱银子,吩咐:

“我有酒,也着人叫你。”

说毕,上轿便行,两个小厮跟随。伯爵叫人收过家伙,打发了歌童,骑头口同金钏儿轿子进城来。

西门庆到家,已是黄昏时分,就进李瓶儿房里歇了。次日,李瓶儿和西门庆说:

“自从养了孩子,身上只是不净。早晨照镜子,那脸皮通黄了,饮食也不想,走动却像闪了腿一般。倘或有些山高水低,丢了孩子教谁看管?”

西门庆见她掉下泪来,便道:

“我去请任医官来,看你的脉息,吃些丸药,管就好了。”

便叫书童写个帖儿,去请任医官。书童依命去了。

西门庆自来厅上,只见应伯爵早来谢劳。西门庆谢了相扰,两人一处坐着说话。不多时,书童通报任医官到了,西门庆慌忙出迎,和应伯爵相见,三人依次而坐。书童递上茶来吃了,任医官便动问:

“府上是哪一位贵恙?”

西门庆道:

“就是第六个小妾,身子有些不好,劳老先生仔细一看。”

任医官道:

“莫不就是前日得哥儿的么?”

西门庆道:

“正是。不知怎么生起病来。”

任医官道:

“且待学生进去看看。”

说毕,西门庆陪任医官进到李瓶儿屋里,就在床前坐下。叫丫头把帐儿轻轻揭开一缝,先放出李瓶儿的右手来,用帕儿包着,搁在书上。任医官道:

“且待脉息定着。”

定了一回,然后把三个指头按在脉上,低着头细玩脉息,多时才放下。李瓶儿在帐缝里慢慢地缩了进去。不一时,又把帕儿包着左手捧将出来,搁在书上,任医官也如此看了。看完了,便向西门庆道:

“老夫人的两手脉都看了,却斗胆要瞧瞧气色。”

西门庆道:

“通家朋友,但看何妨。”

就教揭起帐儿。任医官一看,只见她脸上红扑扑的,眉尖微蹙。任医官略看了两眼,便对西门庆说:

“夫人尊颜,学生已是望见了。大约没有甚事,还要问个病源,才是个望、闻、问、切。”

西门庆就唤奶子。只见如意儿打扮得花花哨哨走过来,向任医官道个万福,把李瓶儿口燥唇干、睡卧不安的病症细细说了一遍。那任医官即便起身,打个恭儿道:

“老先生,若是这等,学生保的没事。大凡以下人家,形神粗卤,气血强旺,可以随分下药,就差了些也不打紧。像宅上这样大家,夫人这样柔弱的形躯,怎容得一丝儿差池!正是药差指下,延祸四肢。以此望、闻、问、切,一件儿少不得的。前日王吏部的夫人也有些病症,看来却与夫人相似。学生诊了脉,问了病源,看了气色,心下就明白得紧。到家查了古方,参以己见,把那热者凉之,虚者补之,停停当当,不消三四剂药儿,登时好了。那吏部公也感小弟得紧,不论尺头银两,加礼送来。那夫人又有梯己谢意,吏部公又送学生一个匾儿,鼓乐喧天送到家下,匾上写着‘儒医神术’四个大字。近日也有几个朋友来看,说写得是什么颜体,一个个飞得起的。况学生幼年曾读几行书,因为家事消乏,就去学那岐黄之术。真正那‘儒医’两字,一发道得着哩!”

西门庆道:

“既然不妨,极是好了。不满老先生说,家中虽有几房,只是这个房下,极与学生契合。学生偌大年纪,近日得了小儿,全靠他扶养,怎生差池的!全仗老先生神术,与学生用心调治他速好,学生恩有重报。纵是咱们武职比不得那吏部公,须索也不敢怠慢。”

任医官道:

“老先生这样相处,小弟一分也不敢望谢。就是那药本,也不敢领。”

西门庆听罢,笑将起来道:

“学生也不是吃白药的。近日有个笑话儿讲得好:有一人说:‘人家猫儿若是犯了癞的病,把乌药买来,喂他吃了就好了。’旁边有人问:‘若是狗儿有病,还吃什么药?’那人应声道:‘吃白药,吃白药。’可知道白药是狗吃的哩!”

那任医官拍手大笑道:

“竟不知那写白方儿的是什么?”

又大笑一回。任医官道:

“老先生既然这等说,学生也止求一个匾儿罢。谢仪断然不敢,不敢。”

又笑了一回,起身,大家打恭到厅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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