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做你失去的那条腿
亚哈转身准备登上甲板。还没等他走出船舱,皮普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什么也要跟着他走。
"孩子,听我说,你现在不能跟我去。"亚哈的声音沉重而严肃。
"总有一天,我不会再把你从我身边推开。但今天不是那一天。"
"你身上有一种纯净而坚定的东西,能治愈我这颗破碎、偏执的灵魂。老话讲,以毒攻毒。可如今,只有这场追杀白鲸的疯狂狩猎,才能让我这残破的人生感觉完整。"
"你就待在下面的船舱里。船员们会像伺候船长一样伺候你,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你可以坐我那把钉死在地板上的专用座椅。它归你了——我说话算数。"
皮普拼命摇头,把亚哈的手抓得更紧了。
"不,先生,不行!您身体残缺,少了一条腿。让我来做您那条失去的腿吧。让我托着您走路,支撑您的每一步。我别无所求,只想永远做您身体的一部分。"
亚哈愣住了,这孩子不可动摇的忠诚让他震惊。他那刻满苦涩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真切的动容。
"这世上薄情寡义、背信弃义的人我见得太多了,可你的忠心,让我重新相信世上真有至死不渝的情义。而你,不过是个可怜的黑人孩子,被大海逼得快疯了。"
"看来那句老话在你身上也应验了。待在我的疯狂旁边,反而让你平静下来,让你慢慢清醒过来。"
皮普眼里噙满绝望的泪水,声音发颤,急切地说:
"先生,人人都说斯塔布当年抛下过我。他们说,要不是命运把我捞了回来,我的白骨至今还会沉在海底,无人问津。可我绝不会做斯塔布那样的事。我绝不会离开您。我一定要跟您去。"
亚哈的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决心重新收紧。
"你再这样苦苦哀求,只会勾起我心里最黑暗、最狠毒的念头。我把话说明白了——不行。你不能去。"
"主人,求求您!求求您!"皮普哀求着,声音碎成了低低的抽泣。
亚哈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危险,带着吞噬他的那股疯狂。
"别再哭了,不然我会失控的。小心点,孩子——把我逼疯的那片大海有多疯狂,我就有多疯狂。"
"你仔细听着。你会听见我那条象牙假腿在头顶甲板上咔哒咔哒地响,你就知道我还在,还在战斗。眼下这样就够了。"
他最后一次握紧皮普的手。
"你的心是真诚的,孩子。坚定得像一个圆,永远围着自己的圆心。"
"愿上帝永远保佑你。无论这片大海上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愿上帝护你平安。"
亚哈转过身,大步走出船舱,留下皮普独自一人。
皮普向前挪了一小步,怔怔地望着亚哈刚刚站过的空处。
"他刚才还站在这儿。我正站在他呼吸过的空气里……可我现在孤身一人了。"
"如果我还是从前的我,这点孤独也许还熬得过去。可从前的皮普已经没了,被海浪卷走了。"
"皮普!皮普!你在哪儿?"他轻声呼唤着那个走失的自己。
他走到舱门前,伸手去推。
"怎么回事?门上没有锁,没有插销,也没有门闩。可它就是推不开。"
"一定是亚哈的话施了魔法。他吩咐我待在这儿。他说,这把椅子现在归我了。"
皮普转过身,坐进亚哈那把结实的椅子里,背靠船舱的后壁。他端坐在整艘船的中央,脑海中浮现出整条龙骨和三根高耸的桅杆在眼前铺开。
"老水手们常说起那种装有七十四门大炮的巨型战舰,舰队司令坐在长桌的首席,统辖着一排排舰长和中尉。"
他眨了眨眼,脆弱的神志滑进了癫狂的幻觉里。
"看哪!金色的肩章!这么多军官围着我!"
"把醒酒器传过来!欢迎各位!先生们,都把杯子斟满!"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古怪而眩晕的惊奇。
"真是不可思议。一个可怜的黑人孩子,竟然在招待一屋子穿着镶金边礼服的白人军官。"
他向前探身,对着那些想象中的客人说话。
"先生们,你们有谁见过一个叫皮普的孩子吗?他个子小小的,还不到五英尺高,安安静静的,胆子也小。"
"他有一次从捕鲸小艇上跳了下去,就是这样。有谁见过他吗?"
他停了一下,等不到任何回答,便苦涩地摇摇头。
"没人知道。那好吧。舰长们,再把杯子斟满。让我们为所有的懦夫,干一杯耻辱的酒。"
"我就不点名了,但他们每一个人,都该感到羞耻!"
他把一只脚踩上椅子边,声音随着癫狂越来越高。
"让所有懦夫都蒙受耻辱!"
他沉默了片刻,竖起耳朵,竭力听着头顶甲板上的动静。
"我听见了!象牙腿的咔哒声!主人,您正从我的头顶上走过去。"
他的声音 softens 下来,化作悲伤的顺从。
"您每次从我头顶走过,我的心就往下沉一次。可我不会离开这个地方。"
"就让船撞上礁石吧,就让船底裂开吧,就让海里的牡蛎爬上来陪我作伴吧。我就守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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