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词:抹香鲸到底有多可怕
这一章要说的,是抹香鲸的一些关键故事,还有它们鲜为人知的习性。想真正读懂这本书,就得先把这些弄明白。
我之前讲的那些话,都很要紧。可为了把事彻底说清楚,也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他们因为无知,总怀疑这些鲸的故事是编出来的——我得用最实在的话,再补充几件真事。
我不打算像写公文那样一条条地列。我是个干了大半辈子捕鲸营生的人,就凭我的经历,把真事一件一件摆出来。这些事实自己会说话,会替我把道理讲透。
先说第一件。我确切知道三个这样的例子:一头鲸中了鱼叉,挣脱逃走,多年以后,又被同一个捕鲸人杀死。
最离奇的一次,两次交手隔了整整三年。鲸死之后,人们从它身体里取出两支鱼叉,上面都刻着那个水手独有的私人记号。
那次隔了三年的重逢,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那人第一次叉中那头鲸之后,就金盆洗手,不干捕鲸了。他上了一艘去非洲的商船,上岸后加入了一支探险队,差不多两年时间,都在非洲腹地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跋涉。
那一路上,他什么没遇到过?毒蛇、敌视外人的土著部落、猛虎、沼泽里的毒气——在无人踏足的荒原上闯荡,该有的凶险一样没落下。
他在陆地上满世界跑,那头受伤的鲸在海里也没闲着。它多半绕着地球游了三圈,把非洲的每一处海岸都游了个遍。可不管怎么游,它还是逃不脱那个等着它的结局。
最后,人和鲸又碰上了。这一回,赢的是人。
这三件事里,有两件是我亲眼所见。鲸第一次被叉中时我在场,后来它被杀死、带记号的鱼叉从身上拔出来时,我也在场。
就说隔了三年那次,两回我都在那条小艇上。我甚至认出了鲸眼睛下面那颗巨大的、独一无二的黑痣——三年前我就注意到它了。说是三年,我敢肯定,实际年头只会更长。
这三件事,都是我亲眼看到的,千真万确。除此之外,我还听过数不清的同类故事,讲的人都是诚实可靠的汉子,没有理由撒谎。
再说第二件。干捕鲸这行的都知道一件事,陆地上的人想都想不到:有那么几头抹香鲸,在整个大洋上出了名。
相隔万里的海域、相隔多年的捕鲸人,全都认得它们。可这些鲸出名,靠的不是长相奇特。长相怪的鲸,很快就会被人捕杀、熬成值钱的鲸油,那点"奇特"也就永远没了。
它们真正出名的原因,是凶名。就像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盗,这些鲸打伤、打死过太多捕鲸人,水手们都学会了绕着走。
这些传奇的鲸慢悠悠从船边漂过时,捕鲸人只是默默扶一扶帽檐,算是打个招呼,然后远远避开。谁也不敢碰运气——跟它们照面,可能当场就没命。
它们可不是只在一小块地方出名。这些抹香鲸的名声传遍大洋,它们的故事在水手的传说里一代代流传,就像帝王将相的故事一样。
有一头叫帝汶·汤姆的巨鲸,浑身伤疤,常年盘踞在帝汶海峡东部。从翁拜岛长满棕榈树的海滩上,都能望见它喷出的水柱。
有一头叫新西兰·杰克,是每一艘路过新西兰海岸的捕鲸船的噩梦。
还有一头叫莫昆,号称"日本之王"。它喷出的高高的水柱衬着天空,常常像一个耀眼的白色十字架。
再有就是堂·米格尔,一头智利鲸。它背上布满古怪的纹路,像是年代久远的东西,就像一只刻满神秘符号的老龟。
在研究鲸类历史的人眼里,这四个名字,就像古罗马名将之于历史学家一样响亮。
这四个传奇里,新西兰·杰克和堂·米格尔这两头,多年来不知祸害了多少捕鲸小艇。到后来,一些胆大包天的船长干脆专门出海去猎杀它们。他们就一个目标:干掉这两头恶名远扬的鲸——就像当年殖民地的船长们专门追剿土著猛士一样。
我还要再补几个关键的事实。它们能证明,白鲸莫比·迪克的故事——哪怕是最惨烈、最让人不敢相信的情节——完全可能真实发生。
真话往往比谎话更需要证据,才能让人相信。大多数陆地上的人,根本不知道大海和海里的生灵有多怪异、多可怕。要是没有这些真实的历史例子,他们会把莫比·迪克当成彻头彻尾的神话,甚至更糟,当成一个说教的寓言。
先说头一点。陆地上的人模模糊糊知道捕鲸危险,可他们根本不知道,那种危险有多么频繁、多么血腥。
家乡的报纸上,几乎从来看不到捕鲸人的死讯。一个水手在新几内亚外海被鲸拖进海底,绝不会出现在家乡的讣告栏里——往那些遥远海域送信,太慢,也太靠不住。
那些远洋的消息,大多数人一辈子也听不到。可我有一回在太平洋上航行,一路上和三十艘捕鲸船打过招呼。你猜怎么着?每一艘船上,都至少有一个人死于鲸鱼之口。好几艘死了不止一个,还有三艘,是整条小艇的船员全军覆没。
人们点灯的每一滴鲸油,都是用人血换来的。没有哪一加仑鲸油,不是拿人命冒险换来的。
再说第二点。陆地上的人知道鲸又大又有力气,可他们打死也不信,鲸竟有那么致命、那么聪明。
我给他们讲鲸的力气和心眼,他们就当我在开玩笑、在吹牛。我发誓我没有。我讲这些的时候,比写下埃及十灾的摩西还要认真。
好在,要证明这一点,不光靠我一张嘴。白纸黑字的记录摆在那儿:抹香鲸的力量、智谋和蓄意的恶意,足以让它主动追踪、撞毁、弄沉一整艘大船。而且这样的事,它们干过很多次。
一八二〇年,楠塔基特的捕鲸船"埃塞克斯号",在波拉德船长带领下,正在太平洋上航行。
船员们发现了鲸群喷出的水柱,放下小艇,追上一群抹香鲸,打伤了好几头。
突然,一头巨鲸离开鲸群,径直朝大船冲来。它用那硕大的额头猛撞船身,在船壳上撞出了一个大窟窿。
不到十分钟,整艘船就彻底沉了。连一块木板都没能再找回来。
幸存的船员在海上受尽了折磨,才终于登上陆地。波拉德船长回到家乡,又驾着新船驶向太平洋——结果第二次遇难,船撞在了海图上没有标记的礁石上。
接连两条船都毁在大海手里,他从此彻底告别捕鲸。直到今天,他还住在楠塔基特。
我见过欧文·蔡斯——埃塞克斯号遇袭时的大副。我读过他写下的记录,诚实,没有一点夸张。我还跟他的儿子谈过。这些事,就发生在离我此刻所站之处几英里远的地方。
蔡斯写得清清楚楚:那头鲸的攻击绝不是碰巧。它在极短的时间里,连续撞了两次。
它特意绕到大船正前方的最佳位置,好让撞击的威力发挥到最大——这分明是有预谋的。那头鲸看上去怒火中烧,杀气腾腾。
它是从船员们刚刚攻击过的鲸群里径直冲出来的,就好像是在替受伤的同伴报仇。
蔡斯还写道:从那次攻击的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出,那头鲸是怀着冷酷的、蓄意的恶意行事,而不是瞎撞一气。
后来,蔡斯漂在一条敞篷小艇上。漆黑的夜里,他写道:风暴、礁石、饥饿,这些他都几乎不怕了。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自己那条船的残骸,还有那头巨鲸复仇时可怕的眼神。他称那是一次"神秘的、致命的、蓄谋已久的攻击"。
还有一个有据可查的案子:一八〇七年,楠塔基特的捕鲸船"联合号",在亚速尔群岛附近被一头抹香鲸整个撞沉。捕鲸人一代代都在讲这场灾难,只是没留下完整的官方记录。
第三个故事,来自一位美国海军的高级军官。
大约二十年前,一位海军准将在夏威夷瓦胡岛的锚地,登上一艘楠塔基特的捕鲸船,和一群捕鲸船长同桌吃饭。
席间听水手们讲鲸鱼的神力,这位准将笑着摇头:
"先生们,故事倒是精彩。可我要说,天下没有哪头鲸能伤得了我的军舰——连让它漏一滴水都办不到!"
几周之后,这位准将驾着他那艘"坚不可摧"的军舰,启程开往瓦尔帕莱索。
半路上,一头巨大的抹香鲸拦住了他的船,对着船身就是一记摧枯拉朽的重击。
全体船员一刻不停地抽水,可船漏得太凶,他们只好拼命赶往最近的港口紧急抢修。
我这人不迷信,可这件事,怎么都像是有意的报复。就像圣经里的扫罗被神迹震醒一样,这位自以为是的军官从此长了记性:永远别小看抹香鲸。它们容不得愚蠢的狂妄。
还有一份可信的记录,出自十九世纪初,记在俄罗斯著名的克鲁森施滕探险队成员朗斯多夫的航海日志里。
五月十三日,船准备起航去鄂霍次克。第二天,他们驶入外海,天气晴朗严寒,所有人都得时刻裹着皮衣。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到了五月十九日,西北方向刮起了大风。
突然,船员们撞见一头巨鲸——比他们整条船还大。它几乎平贴在水面上,全速行驶的船发现它时已经来不及了,相撞在所难免。
那头巨鲸弓起脊背,把整条船至少抬离水面三英尺。
桅杆剧烈摇晃,船帆全都塌了下来,甲板下面的水手全冲了上来,都以为撞上了暗礁。
结果,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头巨鲸慢悠悠、从容不迫地游走了。船长立刻检查损伤,奇迹般地,船竟然安然无恙。
那条船的船长是个新英格兰人,叫德沃尔夫。他如今住在波士顿附近的多切斯特——他是我舅舅。我当面问过他:
"舅舅,那件事当真?"
他说:"每一个细节都属实。"
我还在莱昂内尔·韦弗的旧探险日志里,读到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韦弗是十七世纪的探险家,也是大名鼎鼎的航海家丹皮尔的朋友。
韦弗记下了他去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的航行。一天清晨,船行驶在离南美洲海岸一百五十里格的海上,突然遭到一次可怕的剧烈撞击。
吓坏了的船员以为撞上了礁石。那一撞力道大得惊人,船上的大炮都在炮架上跳了起来,好几个人从吊床里摔了出来,连船长都被甩出了舱房。
他们测了水深,附近根本没有礁石,也探不到海底。韦弗觉得是海底地震——可我强烈怀疑,是一头潜伏的抹香鲸,在黑暗中从船底猛撞了上来。
这样的真事,我还能讲出几十件,桩桩都能证明抹香鲸力大无穷,而且常常有意使坏。
它们经常一路追赶捕鲸小艇,一直追到大船跟前,然后干脆攻击大船本身,把甲板上投下来的每一支矛都挡开。
英国船"普西·霍尔号",就经历过这样一场不依不饶的攻击。
还有这样的事:水手叉中一头安静的鲸之后,把叉绳系在大船上。结果那一头鲸,拖着整条沉重的大船横越大洋,就像马拉着车一样。
抹香鲸一旦受了伤、缓过劲来,可不是只会瞎发火。它们会有预谋、有算计地向猎杀者复仇。
它们的恶意有个明显的信号:遭到攻击时,它们常常把大嘴张得开开的,一连好几分钟,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要毁灭你。
最后还有一个古老的例子,证明鲸的这些行为不是现在才有——几千年来一直如此。
公元六世纪,查士丁尼皇帝手下有位深受信赖、声誉卓著的史学家,叫普罗柯比。他留下了那个时代准确翔实的记录。
在他的著作里,记着一头巨大的海怪,在马尔马拉海为祸五十多年。整整五十年,它反复袭击、撞沉当地的船只。
这是有据可查的历史事实,没法当成神话一笑置之。
普罗柯比没有写明那怪物到底是什么种类,可它的所作所为足以证明:那几乎肯定是一头抹香鲸。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抹香鲸从不进地中海。可现代的发现证明,它们偶尔会游荡进那片水域。
英国海军准将戴维斯,就在巴巴里海岸发现过一具抹香鲸的骨架。抹香鲸完全可以像军舰一样,穿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马尔马拉海。
马尔马拉海里没有须鲸吃的食物,可鱿鱼成群——那正是抹香鲸的主要食粮。那片海面上,经常能看到大鱿鱼出没。
把这些事实拼在一起,结论不容置疑:古罗马史里那头五十年间撞沉船只的海怪,毫无疑问就是一头抹香鲸。
我们今天在鲸身上看到的种种奇事,都不是什么新鲜事。正像那句老话说的:太阳底下,没有新事。
Comments 0
Share your thoughts about this chapter with other readers.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about this chapter.
Log in to comment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