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房表亲柯林斯
第二天早饭时,班纳特先生对妻子说:“亲爱的,我希望你今天安排一顿丰盛的晚餐。咱们桌上要来一位新客人。”
“又来客人?是谁?”班纳特太太一脸惊讶,“我没听说谁要来啊,除非夏洛特·卢卡斯过来串门。但愿饭菜能合她胃口,她在家可很少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
“我等的这位,是个陌生人。”
班纳特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位绅士?陌生人?肯定是宾利先生!”
她激动地转头看向简。
“简,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你这机灵丫头。我太想见宾利先生了。”
可她忽然又发愁起来。
“哎呀,糟了!今天家里没准备鱼。”
“莉迪亚,快去摇铃,叫希尔过来一趟。”
“不是宾利先生。”班纳特先生平静地说,“说实话,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
餐桌旁所有人都转头盯着他。
妻子和五个女儿立刻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班纳特先生故意吊着大家的胃口,看着他们好奇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解释。
“大概一个月前,我收到这个人写来的一封信。这件事比较棘手,需要仔细斟酌,所以隔了两周我才回信。”
他举起手里的信纸。
“信是我的表侄,柯林斯先生写的。”
班纳特太太脸色一变。
“柯林斯先生?”
“没错。就是那个等我去世之后,能把你们所有人赶出这栋房子的柯林斯。”
“天哪,别提他!”班纳特太太叫嚷起来,“别跟我说这个讨厌的男人,我听都不想听。”
她气呼呼地摇着头。
“天底下最不公平的事,就是这处房产不能留给咱们自己的孩子。换作是你,好几年前就该想办法改掉这事。”
简和伊丽莎白又一次试着跟母亲解释遗产继承的规矩。
这事她们已经跟她说过很多次。
可班纳特太太始终不愿意接受。
在她看来,朗伯恩庄园最后要落到一个她们半点都不喜欢的外人手里,而不是留给自己五个女儿,实在太不近人情。
“这套继承规则确实很不合理。”班纳特先生说,“要说柯林斯犯了什么错,那倒霉的罪过,就是他偏偏是这份地产的继承人。”
班纳特太太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过你听听他信里写的话,会觉得这人的行事风格挺有意思。”
“我才不感兴趣。”她答道,“他当初写这封信本身就很没礼貌。我看他全是装出来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
“我最讨厌这种假意示好的人。他怎么不能像他父亲那样,继续跟咱们家保持不和呢?”
“看样子,”班纳特先生说,“他有自己的理由想化解两家的矛盾。我现在读给你们听听。”
他展开信纸。
“尊敬的先生:
我一直为您和先父之间的矛盾耿耿于怀。父亲过世之后,我常常希望能修复咱们两家的关系。”
班纳特先生顿了顿,看向妻子。
“你看,班纳特太太,人家想跟咱们和好呢。”
班纳特太太一言不发。
班纳特先生继续读信。
“不过,我犹豫了很久。我担心主动去和父亲生前厌恶的人交好,像是对先父不敬。”
他翻过一页信纸。
“但我现在下定决心,应当努力促成咱们之间的和解。
今年早些时候,我当上了牧师,有幸得到凯瑟琳·德·包尔夫人的关照。承蒙她的恩惠,我获得了教区牧师这份俸禄。
身为牧师,我的职责就是尽可能促成和睦,尤其是家庭内部的和睦。
所以我希望您能接纳我的好意,不要因为我是朗伯恩地产的下一任继承人,就对我心存隔阂。
我真心明白,这份遗产会给您的女儿们带来难处。我希望日后能想办法弥补这件憾事。
关于这点,我后面还有话要说。
如果您愿意接纳我登门拜访,我打算在11月18日,也就是周一下午四点过来探望您和家人。
希望能在府上住到下周六。凯瑟琳夫人允许我偶尔离开教区,只要周日有别的牧师接替我的工作就行。
您诚挚恭顺的, 威廉·柯林斯。”
班纳特先生把信折好。
“好了,下午四点,咱们就等着这位和平使者上门。”
他微微一笑。
“听着像是一位礼数周全、很有责任心的年轻人。我相信认识他会很有趣。”
“要是凯瑟琳夫人肯放行,让他再来做客,咱们以后还有不少机会听他说话。”
他看向妻子。
“不过他承诺要补偿姑娘们这点,倒是挺有意思。要是他真打算做点什么弥补她们,我肯定不会拦着。”
简琢磨着这件事。
“很难想象他打算怎么帮我们。但至少他有心弥补,总归是件好事。”
伊丽莎白却留意到了别的地方。
“最让我在意的,是他对凯瑟琳夫人那股崇拜劲儿。”
她浅浅一笑。
“简直把她奉若神明。”
“还有,他说自己随时准备为教区教民履行各项宗教职责,读起来有点滑稽。”
她摇了摇头。
“这人怪怪的,我实在摸不透他。”
“信里的措辞刻板又浮夸。而且,他为什么要为自己会继承朗伯恩这件事道歉?”
她看向父亲。
“地产按法律归他,又不是他的错。要是能改变,说不定他也愿意。你觉得他头脑清醒吗?”
“清醒不了,亲爱的。”班纳特先生答道,“我对此不抱什么希望。”
想到这里,他反倒兴致勃勃。
“事实上,我还盼着他恰恰相反。”
“这封信里,骄傲和过度客套揉在一起,特别有意思。我很想见见这个人。”
玛丽一直在仔细看信,这时开口说出自己的看法。
“单看文笔,这封信写得不算差。和解的这个比喻不算新颖,但意思表达得还算清楚。”
凯瑟琳和莉迪亚对柯林斯还有这封信几乎毫无兴趣。
她们觉得,这位表兄总不可能穿着亮眼的红外套上门,而那才是最近能吸引她们注意力的东西。
至于班纳特太太,读完信之后火气消了不少。
等到柯林斯登门那天,她意外地平静。
柯林斯准时到了,一分不差。
全家人都礼貌地接待他。
班纳特先生话不多,几位女士倒是很乐意撑起场面。
好在柯林斯根本不需要别人引导话题。
他一个人就能滔滔不绝,不用旁人搭话。
他二十五岁,个子偏高,身形有些壮实。神情严肃,举止僵硬,一举一动都十分拘谨客套。
刚坐下没多久,他就开始夸赞班纳特太太。
“夫人,您的几位女儿真是才貌出众。”
“我听过很多人称赞她们的美貌。”
他礼貌地笑了笑。
“但说实话,旁人说得再好,也比不上亲眼见到她们这般动人。”
班纳特太太听得满心欢喜。
柯林斯继续说道。
“我毫不怀疑,将来她们都会找到好归宿,幸福出嫁。”
这番恭维并没有打动所有人。
但班纳特太太向来爱听夸奖。
“柯林斯先生,您真会说话。”
她笑着说,“我真心希望如您所说。不然,我可怜的女儿们往后日子会很难。”
她叹了口气。
“这整件事的安排实在太不公平。”
“您是说地产继承的事吗?”
“对,就是这件。”
班纳特太太身子往前倾了倾。
“您也得承认,这对我的女儿们来说处境很糟。”
她连忙补充一句:
“当然,我不是怪您个人。我知道这都是法律规定,地产一旦是这种安排,谁也没办法。”
“我很清楚,这样的安排对我亲爱的表妹们有多不幸。”柯林斯答道。
“这件事我能说很多,但我不想显得太过冒昧唐突。”
他扫了一眼五位姑娘。
“但我向您保证,我来到这里,心里对几位表妹满怀敬重。”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眼下,我不多说了。”
“等咱们彼此熟悉之后,或许……”
他话还没说完,佣人来通知晚餐准备好了。
班纳特家的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忍着笑意。
很快大家就发现,柯林斯夸赞的不只是几位姑娘。
一走进餐厅,他就开始称赞这栋房子。
他夸门厅气派。
夸餐厅好看。
夸家具精致。
眼前看到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要找出优点赞美一番。
要不是心里记着一件糟心事,班纳特太太会被这些奉承哄得十分开心。
总有一天,柯林斯会拥有现在他口中赞美的一切。
随后晚餐端上桌。柯林斯又开始称赞饭菜。
“这顿饭太棒了。”
他看起来真心赞叹。
“不知道是哪位可爱的表妹,做出这么美味的菜肴?”
班纳特太太立刻纠正他。
“不是我的女儿们。”
她语气稍稍尖锐起来。
“我们家里雇了厨师。女儿们不用进厨房干活。”
柯林斯神色慌张。
“啊,请您原谅。我绝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班纳特太太语气缓和下来。
“你没有冒犯我。”
可柯林斯还是不停地道歉。
就这么断断续续,足足赔了将近十五分钟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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