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白色,才是让我真正恐惧的东西
人人都知道,白鲸对亚哈船长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的执念,是他的诅咒,是他哪怕烧掉整个世界也要毁灭的活仇敌。
可是,白鲸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还从来没有人听过。
害怕那头大鲸,有很多明摆着的理由。面对一头如此凶猛、如此聪明、又如此致命的巨兽,哪个水手心里都会发怵。
但对我来说,还有另外一种感觉——一种模模糊糊、叫不出名字、压倒一切的恐惧,把其他所有念头都淹没了。那种感觉太奇怪,太难用平常的话说清楚,以至于我常常怀疑,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把它讲明白。
简单说吧:最让我害怕的,是它那一身纯白。
我必须试着把这种奇怪的恐惧解释清楚。不然的话,我讲过的这趟远航的所有故事,都会显得残缺不全、毫无意义。
在大自然里,在人类文明里,白色通常代表美丽、尊贵和纯洁。
白色的大理石、白色的花朵、白色的珍珠——人们喜爱它们,都是因为那明亮洁净的光泽。历代王国和帝国,也一直把白色当作帝王之色。古代缅甸的国王自称"白象之王";暹罗的国王把白象画在王旗上;汉诺威的旗帜上是一匹白色的骏马;强大的奥地利帝国,也选了纯白做自己的皇家颜色。
就连我们人类自己,也把白色和高贵、优越联系在一起。新娘的纯洁是白的,可敬的晚年是白的,庄严的誓言是白的,法官象征公正的貂皮长袍也是白的。国王和王后举行盛大典礼,车驾都由纯白的骏马拉着。
各大宗教也都用白色来象征神圣与完美。波斯的拜火教徒把白色的祭坛之火奉为圣物;希腊神话里,万能的宙斯化身成一头纯白的公牛;易洛魁人把白狗当作最圣洁的祭品,献给伟大的神灵;基督教的牧师身穿白色圣袍,神圣的仪式用白色装点,《圣经》里写到,得救的灵魂和天上的长老都身穿白衣,侍立在上帝纯白的宝座前。
白色本该意味着欢乐、纯洁、尊严和神圣。可就在这种颜色的深处,藏着一种难以捉摸、悄无声息的恐惧——它让人的灵魂发冷,比鲜血和暴力的红色更让人心寒。
这就是白色的奇怪之处:把它所有的好意义剥掉,再把它安在某个危险的东西身上,它就能把普通的害怕,变成无法动摇的恐惧。
想想北极熊,想想热带海域里的大白鲨。让它们那么可怕的,不只是力气和凶残,更是那一身光滑、苍白、毫无瑕疵的白皮。
那种幽灵般的白色,给了它们一种反常的、不动声色的残忍——一种平静的恶意,比老虎的张牙舞爪更让人厌恶、更让人胆寒。带条纹的老虎,你看着它,觉得它就是一头天生的猛兽,符合自然的规矩。可白色的熊、白色的鲨鱼,就像一个披着无辜白肉的幻影,里面藏着纯粹的恶。
也许有人会说,北极熊的恐怖只来自那种残酷的反差:天真无害的白色外表下,包着一头残暴无情的野兽。这话没错。可要是没有那一身诡异的白色,那种恐怖绝不会这么刺骨,这么让人忘不掉。
大白鲨身上也有同样怪异的气息。哪怕它游得很慢、很稳,那苍白的、悄无声息滑行的身影,也像大海里一个沉默的鬼魂。法国人对这种感觉体会得最准。他们管这种鲨鱼叫"安魂曲"——就是葬礼上为亡魂做的那种肃穆无声的弥撒。这个名字,恰好说尽了它那份安静、致命、鬼魅的存在。
再说说信天翁吧,那种巨大的白色海鸟。为什么它能让每个水手心里又惊奇、又隐隐发怵?
不光是因为那首有名的老诗。那种恐惧和魔力,直接来自大自然本身。
我到现在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信天翁的情景。当时我们的船在南极附近的海上,被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困住了。上午过半,我爬上云雾笼罩的甲板,看见它正停在舱口盖上休息。
它浑身雪白,毫无瑕疵,翅膀高贵地弯着,喙强壮而威严。它慢慢张开那双大得惊人的、天使般的翅膀,像是在拥抱什么神圣的东西。它的身体微微发抖,透着一股奇怪而强大的力量。它明明没有受伤,却发出哀鸣,像一个蒙冤的国王的鬼魂,被困在某种超自然的痛苦里。
我盯着它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觉得自己仿佛瞥见了上帝和大海的秘密,深得人类无法理解。我不由得低下头,满心敬畏。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空旷大海,离任何城镇、任何人群都远极了。我忘掉了一切日常的记忆,只顾着看那只神奇的白色大鸟。
最后,我转过身,问旁边一个水手,那是什么鸟。
"就是只呆鸟呗。"他随口答道。
我愣住了。这么威严、这么超凡脱俗的生灵,怎么会有这么个平淡难听的名字?陆地上的人,怎么会从来不知道它的壮美?
后来我才知道,"呆鸟"只是水手对信天翁的俗称。我那种神秘的感觉,跟诗歌、跟故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它完完全全来自那只鸟令人惊叹的、不自然的白色。
从那以后,我见过很多次灰色的信天翁。它们也很美,可再也引不起我那种灵魂上的敬畏和隐隐的恐惧。只有南极那种纯白的信天翁,才有那种鬼魂般的、神圣的魔力。
后来我还知道了水手是怎么抓这些神圣的鸟的。趁它们浮在浪头上休息的时候,用藏着机关的钓线把它们钩上来。
有一回,我们船长在一只信天翁的脖子上系了一块皮标签,上面刻着我们船的名字、时间和位置,然后把它放走了。我愿意相信,它一飞走,就有某种天上的力量把那块人间的标签摘掉了,好让它重新加入天空里天使的行列。
传说和古老的故事里,还讲到另一种壮观的白色生灵:美洲大草原上的白色骏马。
那是一匹高大优雅的白色公马,眼神聪慧,胸膛高傲,仪态里带着千百个帝王才有的威严。它统治着在落基山脉和阿巴拉契亚山脉之间自由驰骋的庞大野马群。
它向西奔去,像一颗指路的星,飘动的鬃毛和尾巴闪着光,比金银还要亮。在老猎人和捕兽人眼里,它像是来自人类纯洁无罪的远古时代的生灵——庄严、无畏、如神一般,就像当年的亚当行走在大地上。
不管它是领着望不到边的马群跨过望不到边的草原,还是神气地小跑着巡视吃草的臣民,这匹白马都能让最勇敢的印第安战士心生颤栗的敬意。它的力量不光来自强壮,更来自那一身精神上的、神圣的白色——那种圣洁,既让人崇拜,又让人说不出地害怕。
然而,白色并不总是带着那种高贵、神圣的光辉。在很多情况下,纯白会显得反常、病态、可怕。
拿白化病人来说吧。他们的身体发育完好,没有任何残疾。可是他们通体那种完整的、不间断的白色,让人深深排斥、深深不安——不安到连他们自己的亲人,待在他们身边都觉得别扭。那种纯净的、反常的苍白,让他们看起来比最丑的畸形还可怕。谁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大自然也把白色当作暗藏恶意的工具。水手们害怕"白色风暴"——南方海上一种致命的、苍白的幽灵风暴,就是因为它那吓人的雪白外表而得名。
人类也把白色变成了武器。古老的史书记载过根特城的"白头罩"——一伙暴徒戴着雪白的面罩遮住脸,在广场上公然杀害官员。纯洁的白色符号,让他们的残忍变得更加阴森可怖。
人类所有的本能,都证明了这种对白色的超自然恐惧。
死人最吓人的地方,就是他们那冰冷的、大理石般的苍白脸色。那不只是一层没有生气的皮——它看起来像是来世的可怕印记,一种来自宇宙深处的恐怖记号。我们用白布包裹死者,正是这个原因。我们想象中的鬼魂幽灵,总是裹着苍白的白雾出现。就连死神本人——那个"众怖之王"——也被画成骑着一匹苍白的白马。
不管白色象征了多少美好、神圣、高贵的东西,它都藏着一股黑暗隐秘的力量,能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搅动起奇怪的、说不出名字的恐惧。
没人否认这种感觉存在——可也没人能把它完全解释清楚。光靠逻辑,根本没法把它拆开揉碎讲明白。
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想找一些细小的、不易察觉的例子——在这些例子里,白色和恐惧明明没有明显的联系,可它照样缠绕着我们的心灵——希望借此找到它隐藏恐怖的线索。
这需要一点想象力。大多数人都能感觉到这种隐约的、怪异的心绪,只是从来没有自觉地察觉过罢了。
为什么一提"圣灵降临节",普通人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长长的、沉默的、阴郁的队伍,人人披着雪白的外衣,悄无声息地走着?
为什么朴实的美国新教徒一听到"白衣修士""白衣修女",就会想象出一座座空洞洞的、没有眼睛的幽灵雕像?
为什么伦敦的白塔,在旅行者心里比旁边的血塔、拜沃德塔都更阴森、更有压迫感?
为什么新罕布什尔州的白山带着一股鬼气森森、让人不安的气息,而弗吉尼亚州的蓝岭却显得温柔、梦幻、宁静?
为什么"白海"这个名字会让人心里泛起幽灵般的寒意,而"黄海"却让人想到平静温暖的午后和柔和的夕阳?
为什么在老童话里,哈茨山区森林里那个苍白沉默的幽灵,比那些大喊大叫、浑身冒火的魔鬼小鬼可怕得多?
再看看利马城吧,世界上最奇怪、最凄凉的地方之一。
让利马显得那么荒芜的,不只是倒塌的房屋、断裂的尖塔、地震留下的创伤,也不只是那从不下雨的贫瘠天空。真正的原因,是整座城市那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白色。
利马裹着一层永不揭去的白色腐朽面纱。它残破的墙壁上,永远长不出让人看了高兴的绿色藤蔓。相反,它们僵在一种死气沉沉的苍白寂静里——永远冻结在废墟之中,既不被允许愈合,也不被允许彻底烂掉。那种一成不变的白色荒凉,比任何寻常的灾难都藏着更深的恐怖。
大多数人都不肯相信,白色本身就能放大恐惧。平庸的、没有想象力的头脑,只害怕明摆着的危险。他们看不出,单凭纯粹的白色,就能纠缠、恐吓人的灵魂。
我给你举两个清楚的例子,证明这种奇怪的力量。
第一个例子。想象一个水手,夜里正驶近一片陌生的海岸。
如果他在黑暗里听见浪涛拍击的声音,他会警觉起来,小心戒备,准备应付危险。可是,如果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船正漂在午夜一片乳白色的海面上——如果大海泛着苍白鬼魅的光,仿佛有几百头白色的熊围着船打转——他就会感到一种迷信的、让人动弹不得的恐惧。
那片白色的海水,就像一个活的幽灵,比暗礁、比风暴的浪头可怕得多。哪怕测深的工具证明船在安全的开阔水域,他的胆气还是一沉到底。不驶回正常的蓝色大海,他就没法安生。可是,几乎没有一个水手会承认,最让他害怕的是那片白色,而不是什么实际的危险。
第二个例子。看看不同的人怎么看待无边无际的白雪。
秘鲁的土著每天看着白雪覆盖的安第斯山脉,心里并不怎么害怕。他们懂得高山上积雪的寒冷空旷,但那不会纠缠他们的心神。西部的拓荒者望着雪盖的、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也只是平静淡然,无动于衷。
可南极的水手就没有这份平静了。
他们困在冰天雪地里,四面八方是无穷无尽的白冰和白雪,眼里看不到美,也看不到希望。没有彩虹,没有暖意,眼前只有一片巨大的、苍白的坟场——竖着东倒西歪的冰柱,插着碎裂的冰十字架,在鬼气森森的白色荒芜中,无声地狞笑着。
你也许会跟我说:"以实玛利,你就是太多疑了。这种对白色的恐惧,不过是一种胆小的情绪罢了。"
那我问你。
为什么佛蒙特州一匹天真无邪的小马驹——生在宁静的山谷里,从来没被任何野兽追过——只要你在阳光明媚的大白天,在它身后抖一抖一张野牛皮,它就会吓得惊慌失措?
它看不见那张皮。它只是闻到了那股野性的、蛮荒的膻味。它没有遭过野牛袭击的记忆,没有被野牛群伤害过的经历。它对遥远的俄勒冈野牛一无所知。
可它还是会扬起前蹄,打着响鼻,在纯粹的、出于本能的恐惧中发抖。
这就证明了,就连不会说话的牲畜,也带着天生的直觉——一种对这世界上看不见的邪恶与凶残的隐秘认知。单凭那股气味,就唤醒了危险的幻影,哪怕真正的威胁远在千里之外。
我对白色的感觉,也是这样。
乳白色的海洋,山巅荒凉的白霜,草原上空荡荡的白雪——这些东西对我的影响,就像那张野牛皮对那匹小马驹的影响一样。
我说不出它们暗示的那种隐藏的、叫不出名字的恐怖到底是什么。可我知道它存在,就潜伏在某个看不见的世界里。
看得见的世界也许充满了美和爱,可看不见的领域,却是建立在恐惧和黑暗之上的。
不过,白色的谜,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解开。
我解释不了,为什么这种颜色对人的灵魂有这么大的魔力——为什么它既是神圣纯洁的最高象征,又是人世间恐怖最厉害的放大器。
是因为纯白无边无际、没有定形,就像宇宙那片冰冷的虚空,让我们害怕自己被彻底吞没、化为乌有吗?
还是因为,白色其实根本算不上一种颜色——它是所有颜色的缺失,可同时又是所有颜色的总和?一片空旷辽阔的雪原,就是一片空白、没有意义却又深奥到极点的虚空:一片无色的、无神的天地,让人的内心本能地退缩。
科学家告诉我们,大自然里一切美丽的颜色——晚霞、绿林、蝴蝶的翅膀、少女脸上的红晕——都只是表面的幻象,是从外面涂上去的颜色。
在每一种美丽的颜色下面,大自然都是空白的、苍白的、空无一物的。那道造出万色的伟大的光,本身就是无色的纯白。如果原始的、不加过滤的光毫无遮拦地照到世间万物上,那么每一朵花、每一样美丽的东西,都会变成一片苍白发白的空。
从这个角度看,整个自然世界就像一个麻风病人,花花绿绿的外表下,盖着的是空白的、苍白的、空洞的皮肉。
那些只看得见这冰冷白色真相的人,盯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存在的虚空看,最后都会变成瞎子。
而那头患白化病的白色巨鲸——莫比·迪克——正是这一切看不见的、来自宇宙的恐怖的完美象征。
那么,我们怀着这样灼热的、不顾一切的、不死不休的怒火去追杀它,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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