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海面
"裴廓德"号一路向前,越驶越深,开进了日本附近的捕鲸海域。很快,整艘船上下都忙开了,人人都在为捕鲸奔波。
碰上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水手们就坐着小艇下海,一待就是十二个小时、十五个小时,甚至十八个、二十个小时,连轴转个不停。
他们一刻不停地划桨、张帆、撑船,死死追着鲸鱼不放。
有时候,他们也会停下来,在海上安安静静地等上一个来小时,只为等鲸鱼浮出水面。
可任凭他们怎么卖力,捕到的鲸鱼却少得可怜。
那是一段安宁又平静的时光。
头顶的太阳变得柔和了。
脚下的大海缓缓地起伏,又平稳又舒展。
小艇轻巧得像桦树皮做的独木舟,水手们就坐在里面,随着波浪轻轻漂荡。
柔软的海水轻轻拍着船舷,那声音,就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趴在壁炉边打着呼噜。
在这片梦幻般的寂静里,望着眼前明亮又平和的海面,人很容易就忘了——大海其实有多么凶残。
这平静美丽的水面下,藏着一颗暴烈的心。
这层天鹅绒般柔软的海面底下,掩着一副残忍致命的獠牙。
漂泊在外海的小艇上,水手们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暖洋洋的安全感。
大海不再像凶险的荒野,倒像陆地上一片熟悉的、开满野花的草原。
远远望去,"裴廓德"号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桅杆顶端还露在波浪之上。
它不像一艘劈波斩浪的大船,倒像一辆大车,正费力地穿行在高高的草原野草里。
那光景,就像旅人的马匹走过一望无际的原野时,身子全被茂密的草叶遮住了,只露出两只耳朵尖。
连绵起伏的海面,看上去像无人踏足过的绿色山谷,像温柔的蓝色山丘。
水面上浮着一层轻轻的嗡鸣。
人几乎可以想象,有玩累了的孩子,正睡在这片安宁空旷的天地里——就像春暖花开的时节,睡在林间盛开的野花丛中。
在这谜一般的氛围里,现实和幻想渐渐融成了一片。
两者你织进我、我织进你,再也分不清哪是真、哪是梦。
就连亚哈,也在这样的景致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平静的大海仿佛一把金钥匙,能打开他心底深处那份被层层掩埋的、安静的美好。
可是,无论这片刻的宁静多么明亮,亚哈那颗黑暗的灵魂总会把它玷污。
在他那颗备受煎熬的心里,平静从来留不住多久。
啊,人心里那些长满青草、洒满阳光的空地!
啊,每个人灵魂深处藏着的、那一片永远春意盎然的风景!
哪怕被尘世的苦难磨得干枯荒芜,灵魂仍能在这样的天地里打滚撒欢,像清晨的小马驹在新鲜的三叶草地上嬉戏。
就在这短短几秒珍贵的时光里,人能触到永恒生命那清凉纯净的露珠。
要是这样天赐的安宁时刻能永远停留,那该多好。
可惜,人生是用千头万绪的线织成的。
平静总会让位给风暴,每一次安宁,都要用一场混乱来抵偿。
世间没有什么,能不停顿、不回头地一路笔直向前。
我们的人生,并不是爬上一段固定的台阶,就能在顶端安歇。
我们先走过懵懂的婴儿期,走过盲目信任的童年,走过疑虑重重的少年——那是所有年轻人都逃不开的命运。
接着是怀疑,是不信,最后,是成年后那永不停歇的追问与迷茫。
等这一轮走完,一切又从头再来。
永远在孩童、少年、成人和无尽的怀疑之间,一圈一圈地循环。
哪里才是最后的港湾,能让我们抛下锚,从此再也不必出海?
哪里才有一个完美安宁的世界,能让最疲惫的灵魂也永远不会厌倦?
我们这孤独漂泊、不停追寻的灵魂,那隐秘的源头又在哪里?
我们的灵魂都是孤儿。
精神上的母亲生下我们,便死去了。
我们从何处而来的真相,随她们一同埋进了坟墓,唯有死亡,才能揭晓这个答案。
就在那个宁静的日子里,斯达巴克俯在小艇的船舷边,低头凝望着那片泛着金光的大海。
他轻声自语:
"这美景没有尽头,比男人在新娘眼中看到的爱意还要深。"
"我不去想那些尖牙的鲨鱼,也不去想这片大海的残忍暴虐。"
"让信念盖过残酷的事实吧,让想象盖过苦涩的回忆吧。"
"我望着这海水深处,我愿意相信,它是善良的。"
而斯塔布呢,他沐浴在同一片金色的阳光里,轻快自在得像一条在清水里闪着光的鱼。
他猛地从船里跳起来,放声大笑:
"我是斯塔布!"
"麻烦我也有过,过去的事我也有一堆,可此时此刻我敢发誓——"
"我从来都是,也永远都会是,一个快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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