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鱼叉
正午时分,铁匠珀斯站在熔炉和铁砧之间。他的胡子乱成一团,身上围着一条鲨鱼皮做的围裙,又硬又糙。沉重的铁砧架在一截结实的铁木桩上。他一只手把一支矛尖埋进烧红的炭火里,另一只手拉着风箱,把炉火烧得更旺。
这时,亚哈船长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小皮袋,看着像是锈迹斑斑。
亚哈在离熔炉几步远的地方站住,脸色阴沉。过了一会儿,珀斯从火里抽出烧红的铁块,在铁砧上敲打起来。通红的铁迸出一群群火星,有几颗一直飘到亚哈身边。
"珀斯,那些就是你的小火精吗?"亚哈说,"它们总围着你转。人家说它们能带来好运,不过可不是对谁都灵。你瞧,它们烧得多凶。可你就站在火星子中间,一丁点儿也烫不着。"
"那是因为我早就从里到外被烧透了,船长。"珀斯停下手里的锤子,歇了口气,"世上所有的灼烧,我都尝遍了。一身全是疤的皮,再也添不上新疤了。"
"别说了,"亚哈打断他,"你那副安安静静、认命发愁的样子让我心烦。我自己也算不上快活,可我受不了这种不疯不狂的悲伤。铁匠,你怎么还没疯?这样的日子,你是怎么熬下来还没把脑子熬坏的?是老天爷还嫌恨你不够,连让你垮掉都不肯吗?"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珀斯手里的铁件。"你刚才在打什么?"
"修一支旧矛尖,先生,"珀斯答道,"使了太多年,上头全是裂纹和凹坑。"
"那些痕迹你还能磨平吗?"亚哈追问,"受了这么多年的糟蹋之后?"
"我想能,先生。"
"这么说,不管铁被折腾成什么样,什么裂纹、什么凹坑,你都能修?"
"差不多都能,船长。只有一样除外。"
亚哈猛地一步跨上前,情绪激烈起来。他双手重重按在珀斯肩上。
"你看这儿,"他用手掌抹过自己满是皱纹的额头,"像这样的印记,你能磨平吗?要是你能,我情愿把脑袋搁在你的铁砧上,让你最重的锤子照着我两眼中间砸下去。回答我!这道疤,你修得好吗?"
珀斯轻轻叹了口气。"唉,先生。我说的'那一样',就是它。我是说,什么裂纹凹坑都修得好——只除了它。"
"是啊,铁匠,"亚哈低声说,声音又硬又苦,"这一道,永远也磨不平。你只看见它留在皮肉上,可它一直扎进我的头骨里——深到骨头,拧着、烂着。算了,不说这些蠢话了。今天不打矛,也不打小刀。"
他晃了晃手里的皮袋,里面叮当作响,像装满了金币。
"我要你给我打一支鱼叉,"亚哈命令道,"一支一千个魔鬼也弄不断的鱼叉。扎进鲸鱼身子,要像它自己的鳍骨长在里面一样牢。材料就在这儿。"
他把皮袋往铁砧上一扔。
"这些是赛马铁蹄上折下来的钉头,"亚哈解释道。
珀斯惊讶地盯着皮袋。"马蹄钉头?船长,这可是铁匠能弄到手的最硬最结实的料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
"我清楚得很,"亚哈说,"这种铁熔在一起,会像凶手的尸骨化成的浆一样,焊得死死的。快点,给我打鱼叉。先打十二根长铁条做杆,再把十二根拧在一起、缠在一起、砸成一整根,像搓绳子那样。动作快。火我自己来扇。"
十二根铁条打好之后,亚哈一根一根亲自验。他把每根铁条都绕在一根又粗又重的铁螺栓上拧,查有没有毛病。试到最后一根,他把它狠狠扔到一边。
"这根不行,"他吼道,"重打,珀斯。"
等最后一根也修好了,珀斯正准备把十二根焊成一体,刚举起锤子,亚哈拦住了他。
"这铁,我自己来焊。"亚哈说。
他抡起锤子敲打铁砧上烧红的铁,每砸一下,呼吸就又重又急。珀斯把烧红的铁条一根接一根递过去。炉子里腾起一股又高又猛、笔直的火焰。
正干着,那个一声不吭的祆教徒水手幽灵似的飘过。他朝炉火低下头,像是在给这活计念咒,又像是祈福。可亚哈一抬头看他,他就一闪身,没进了暗处。
斯塔布在船头楼里看着这古怪的一幕,自言自语:"那个鬼影似的家伙在那儿鬼鬼祟祟干什么?那个祆教徒闻着火味就像一根点着的引线——他自己身上也一股火药池烧过的味儿。"
终于,十二根铁条打成了一根完整结实的鱼叉杆,烧到了火候正好。珀斯抄起它,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插淬火。一大团滚烫的蒸汽轰地腾起来,直扑亚哈的脸。
"珀斯,你这是给我烙印记吗?"亚哈被烫得一缩,声音里带着疼,"我打这铁,莫非就是为了给自己身上留个记号?"
"老天爷在上,可别,船长,"珀斯沉声说,"可我怕这活计上头罩着股邪气。这鱼叉,是给那头白鲸打的,对吧?"
"是给那个白魔的!"亚哈咬牙切齿,"现在打倒钩。钩,你亲手做。这是我的剃刀——顶好的钢。就用这料,把倒钩打得像海上的冰霰一样锋利。"
老铁匠盯着那几把剃刀,迟疑着,显然不情愿拿它们干这种凶事。
"拿去,"亚哈坚持道,"我用不着它们了。不刮脸、不吃饭、不做祷告,直到——算了。干活。"
珀斯把剃刀钢打成一支支尖尖的箭头,把倒钩牢牢焊在铁杆上。鱼叉致命的尖部很快成了形。他正要最后加热倒钩淬火,喊亚哈把水桶挪近点儿。
"不用水,"亚哈喝道,"这件兵器,得用真正的死气来淬。喂!塔什特戈!魁魁格!达格!"
他把烧得通红的倒钩高高举过头顶,朝那三个异教徒水手喊:"你们肯不肯给我足够的血,浸一浸这几片刃?"
三个人默默点头,算是阴沉地应了。他们在皮肉上划开三道小口,温热的血浇在滚烫的鱼叉倒钩上,为猎杀白鲸淬好了钢。
"我不以圣父的名义给你施洗——我以魔鬼的名义!"亚哈半疯地狂喊,烧红的铁饮下了这祭献的血。
这场黑仪式结束后,亚哈到舱里找来一根备用的木杆。他挑了根结实的山核桃木杆,连皮都没剥,把铁叉头牢牢嵌进杆头的套口里。
接着,他放出一截新粗绳,绕绞盘缠了几英寻,拉得紧绷绷的,又用脚踩住绳子,踩得它嗡嗡作响,像一根竖琴弦。他凑近细查,没见一处散丝或伤点,便重重点了点头。
"好。现在上最后的绑扎。"
他拆开绳头的一股,把散开的绳丝紧紧编绕在鱼叉铁的套口上,把它锁死。他把山核桃木杆深深顶进套口,又把绳子顺着杆身缠了一半,拿细麻线拧着、扎着,捆得结结实实。
完工之后,木杆、铁叉和绳索再也分不开——像三股命运拧进了一件兵器里。
亚哈转过身,提着鱼叉大步走开,脸色阴沉。他那条象牙腿空洞的磕碰声,混着山核桃木杆低沉的顿地声,在船上每一块甲板上回响。
就在他迈进舱门前,空气里飘来一阵奇怪而微弱的声音。半是嬉闹,半是可怜,全然不像人间的动静。
那是皮普的惨笑。这孩子心神不宁的空洞眼神,和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手势,跟这条注定覆灭的船的黑色悲剧搅在一起——嘲弄着它阴森的命运,却又满含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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