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济命丧张胜刀下
五月二十日,是陈敬济的生日。后厅摆下酒菜,一家人热热闹闹给他过寿,欢欢喜喜过了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陈敬济说:“我一直没去过河下那边,今天没什么事,去走一趟。一来跟主管对对账,二来也避避暑气,转一圈就回来。”
春梅嘱咐道:“你坐顶轿子去,别太劳累了。”
陈敬济应了,让两个军牢抬着轿子,小姜儿跟在后面,一路往河下的酒楼去了。
午后到了地方,他下了轿,走进店里。两个主管一齐上来参见,问:“官人身子可好些了?”
陈敬济说:“有劳二位伙计惦记。”
他满心只想着韩爱姐,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吩咐主管:“把账目查好,等我回头来算。”说着便转到后边去了。
八老早就迎出来,进去报给王六儿夫妇。韩爱姐正在楼上凭栏张望,写诗解闷,忽听陈敬济来了,连忙下楼迎接。母子俩堆着笑迎上来,说:“官人,贵人难得见面,是哪阵风把你吹到我们这儿来了?”
陈敬济跟母子二人作了揖,一同进阁子坐下。不多时,王六儿端上茶来。喝过茶,爱姐说:“请官人上楼,到我房里坐。”
陈敬济上了楼,两人如鱼得水,黏在一处,说些深情密意的话。爱姐的砚台底下露出一张花笺,陈敬济取过来看。爱姐说:“这是奴家盼你不来,写的一首诗解闷,怕污了官人的眼。”
陈敬济念了一遍,见上面写的都是盼郎不来、一日相思十二时的句子,连声称赞。
不一会儿,王六儿安排酒菜送上楼来,摆在梳妆台上。两人并排坐下,爱姐斟了一杯酒,双手递给陈敬济,深深道了个万福,说:“官人一向不来,妾身无时无刻不念着你。先前八老去,又多谢你给的盘缠,全家都感激不尽。”
陈敬济接过酒,还了礼,说:“我这病一直没好利索,误了约会,姐姐别怪我。”
他喝了酒,也斟了一杯回敬爱姐。两人坐定,你来我往地斟酒。王六儿、韩道国上来陪了几杯,便各自找借口下楼去了,让他们自在说话。
酒喝得浓了,两人情意正热,免不了重温旧情。完事后穿衣起来,洗了手又喝几杯,醉眼朦胧,余兴未尽。陈敬济这些日子在家不痛快,心里又念着爱姐,一直没跟妻子同房,今日见了情人,哪里肯一次就罢休?不多时,情兴又起,又来了一回。这一折腾,身子乏了,午饭也没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也是合该出事。不想楼下贩丝绵的何官人来了,王六儿陪他在楼下吃酒。韩道国出去街上买菜蔬果品配酒,两人在楼下亲热起来。等韩道国买回果菜,三个人又喝了几杯。
约摸日头偏西的时候,洒家店的坐地虎刘二喝得大醉,敞开衣衫,露着一身紫肉,提着拳头闯到酒楼下来,大叫:“把何蛮子给我揪出来!”
两个主管见陈敬济在楼上睡觉,怕他听见,慌忙从柜台后走出来,上前赔着笑说:“刘二哥,何官人没来。”
刘二哪里肯信,大步撞进后边韩道国屋里,一手扯下半边门帘,看见何官人正和王六儿并肩喝酒,顿时大怒,骂何官人:“贼狗男女,我肏你娘!到处寻不着你,原来在这儿。你在我店里占着两个粉头,几回嫖钱不给,还欠我两个月房钱,倒跑这儿来养婆娘!”
何官人忙出来说:“老二你别怪,我走就是了。”
刘二骂道:“滚你娘的!”冷不防一拳打过去,正打在何官人脸上,登时青肿起来。何官人哪还敢留,夺门跑了。
刘二一脚把王六儿的酒桌踢翻,锅碗家伙全砸了。王六儿骂起来:“哪儿来的短命贼!没事跑老娘屋里放屁!老娘可不是吓大的!”
刘二上去一脚,把她踹了个仰八叉,骂道:“我入你淫妇娘!你是哪儿来的无名无姓的私窠子?不先到老爷这儿报个到,就许你在这酒店里做生意?给我搬走!搬迟了,吃我一顿好拳头!”
王六儿说:“你是哪儿来的光棍?老娘就没个亲戚?许你这么欺负人?要了老娘这条命做什么!”一头撞过去,哭起来。
刘二骂道:“我把你这淫妇的肠子都踢断了,你还不知道老爷是谁!”
这边一闹,两边邻居和街上过路的人都围上来看热闹。有知道底细的人劝王六儿:“王六儿,你新来的不知道。他是守备老爷府里管事张虞候的小舅子,有名的坐地虎刘二,住在洒家店,专门打粉头、欺酒店的班头。你让他几分吧,别不知利害。这一带谁惹得起他!”
王六儿说:“比他大的也有的是,理这杀才做什么?”
陆秉义见刘二打得凶,和谢胖子好说歹说,总算把他劝走了。
陈敬济正在床上睡觉,听见楼下乱哄哄的,起来一看,天已快黑了,问:“哪儿在闹?”
韩道国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只见王六儿披头散发上了楼,哭着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不知哪儿来个杀才,浑名叫坐地虎刘二,住在洒家店,说是咱府里管事张虞候的小舅子。平白无故来踢打我一顿,骂了一通走了,还把家什酒器全砸碎了。”说罢放声大哭。
陈敬济叫来两个主管问话。主管瞒不住,只得说:“是府里张虞候的小舅子刘二,来这儿找何官人讨房钱,看见他在屋里喝酒,不由分说扯下半边帘子,打了何官人一拳,何官人跑了。他又跟韩家娘子吵起来,踢了一脚,惹得满街人看。”
陈敬济一听,便认出这就是当年自己做道士时打过他的那个刘二。想声张,又怕刘二是个泼皮行凶的主儿,一时斗不过他。见天色已晚,就问:“刘二那厮如今在哪儿?”
主管说:“被我们劝回去了。”
陈敬济安慰王六儿说:“你母子放心,有我呢,不妨事。你们只管住着,我回家自有处置。”
主管算好利钱银两交给他,他起身坐轿,伴当跟着,赶进城时天已昏黑,心里窝着一肚子火。到家见了春梅,交了利息银两,回房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他心心念念要把这事告诉春梅,又转念一想:“且慢,等我慢慢寻张胜那厮的破绽,让姐姐在老爷跟前说了,断送了他的性命。这厮几次三番欺负我,敢说我是他寻得来的,知道我的底细,瞧不起我。”
过了几天,陈敬济又来到河下酒店,见了爱姐母子,说:“那天让你们受惊了。”又问陆主管:“刘二那厮还来走动吗?”
陆主管说:“自从那天走了,再没来过。”
他又问韩爱姐:“那何官人也没来?”
爱姐说:“也没来。”
陈敬济吃了饭,算完账,又上了爱姐的楼。两人说了回体己话,亲热了一回。他闲下来,叫过量酒陈三儿,吩咐他去打听张胜和刘二的破绽。这陈三儿也是多嘴,把张胜包养着府里出来的雪娥、在洒家店做暗娼的事说了出来;又说刘二到处开窑子,加三讨利,放私债,仗着老爷的名头坏事。
陈敬济一一记在心里,给了爱姐二三两银子作盘缠,跟主管算了账,包了利钱,骑着头口回家去了。
这边按下不表。那陈敬济一心想报仇,也是冤家该当凑到一处。不想东京朝中,徽宗天子见大金兵马犯边,一直打到腹地,军情十万火急。天子慌了,跟大臣商议,派官去北国求和,情愿每年进贡岁币、金银彩帛数百万。一面传位给太子登基,改宣和七年为靖康元年,太子就是钦宗。徽宗自称太上道君皇帝,退居龙德宫。朝中升了李纲做兵部尚书,调度各路兵马,种师道做大将,总督内外军务。
一天,一道敕书发到济南府,升周守备为山东都统制,提调一万人马,前往东昌府驻扎,会同巡抚都御史张叔夜,防守地方,抵挡金兵。守备接了敕书,不敢怠慢,叫过张胜、李安两个虞候,吩咐他们先把两车箱驮的行李细软押回家去。原来在济南做了一年官,也攒下万贯金银,都装在驮箱里,托二人押到家中,交割明白,昼夜巡风小心。
二人领了命令,打点车辆先行。一路无话,到了府中,交割明白,日夜内外巡风,不在话下。
陈敬济见张胜押车回家,知道守备升了山东统制,不久就到,正想把心里的事告诉春梅,等守备回家揭发张胜。不想那天浑家葛翠屏回娘家去了,他独自在西书房歇宿,春梅忽然进来看他。见丫鬟跟着,两人便解衣在房内亲热起来。
不防张胜摇着铃巡风过来,走到书院角门外,听见书房里仿佛有女人说笑的声音,便按住铃声,慢慢走到窗下偷听。原来春梅正和陈敬济亲热,只听陈敬济对春梅说:“叵耐张胜那厮,好生欺负我,说我当初亏他寻得来,几次在下人跟前败坏我。昨日见我在河下开酒店,故意使他的小舅子坐地虎刘二来打我酒店,把酒客都打散了。他仗着姐夫麾下的势,在外开窑子、放私债,还把雪娥藏在外头奸宿,只瞒了姐姐一人。我几次忍着不敢告诉姐姐,等姐夫回来,若不早说,往后我都不敢去河下做生意了。”
春梅听了说:“这厮恁般无礼。雪娥那贱人,我早把她卖了,怎么又留在外头?”
陈敬济说:“他这不光是欺负我,也是欺负姐姐。”
春梅说:“等他爷回来,定叫他把这厮收拾了。”
两人只顾说话,却不知张胜在窗外听得一清二楚,心里暗想:“他想算计我,不如我先算计了他。”他扔下铃,走到前边班房,取了一把解腕钢刀,在石上磨了两磨,闯进书院来。
也是天意,春梅命不该绝。忽然后边丫鬟兰花儿慌慌张张跑来叫春梅,说:“小衙内金哥儿忽然抽风跌倒了,快请奶奶去看看!”
唬得春梅两步并作一步,奔到后房看孩子去了。她刚进去,张胜提着刀闯进书房,没见着春梅,只见陈敬济睡在被窝里。
陈敬济见他进来,叫了一声:“哎呀,你来做甚么?”
张胜怒道:“我来杀你!你为何对那淫妇说要害我?我寻得你来,反倒成了恩将仇报?别跑,吃我一刀!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陈敬济光着身子,没处躲,只抱着被子,被张胜一把拉过去,朝身上就是一刀,扎在软肋上,鲜血直流。张胜见他还在挣扎,又补了一刀,扎在胸膛上,动弹不得了。随后揪着头发,把脑袋割了下来。
可怜陈敬济还不到二十七岁,就这么死于非命。
张胜提着刀,绕到床后找春梅不见,大步往后厅走。走到仪门,只见李安背着牌铃在那儿巡风,一见张胜凶神恶煞似的提着刀跑来,便问:“哪儿去?”
张胜不答,只顾走,被李安拦住。张胜照李安就戳一刀。李安冷笑一声:“我叔叔是有名的山东夜叉李贵,我的本事还用不着借他的。”早飞起右脚,只听当啷一声,把刀踢落在地。张胜急了,两人扭打一处,被李安一个绊子摔翻在地,解下腰带当场绑了。
后厅里春梅得知,说:“张胜持刀闯进来了,已经拿住了。”
春梅刚把金哥儿救醒,听了这话大惊失色,走到书院一看,陈敬济已被杀死在房中,一地鲜血,不觉放声大哭。一面派人去报他浑家。葛翠屏慌忙赶回家,看见陈敬济被杀,哭倒在地,不省人事。春梅把她扶救醒来。众人拖过尸首,买棺材装殓。张胜被锁在监里,单等统制回来处置。
没几天,军情紧急,兵牌来催促。周统制调齐各路兵马,张巡抚先到东昌府等候集合。统制回到家中,春梅把陈敬济被杀的事说了。李安把凶器放在面前,跪下禀报了前事。统制大怒,坐在厅上提出张胜,也不问长短,喝令军牢五棍一换,打了一百棍,当场打死。随即派旗牌快手去河下捉拿坐地虎刘二。孙雪娥见刘二被拿,恐怕牵连自己,走到房中上吊死了。旗牌把刘二拿到府中,统制也吩咐打一百棍,当天打死。这一下轰动了清河县,大闹了临清州。
当时统制打死了两个人,除了地方一害,吩咐李安把马头大酒店还给本主,本钱收算回家。又吩咐春梅在家给陈敬济修斋做七,葬到城外永福寺。留李安、周义看家,把周忠、周仁带去军门听用。
春梅晚上和孙二娘置酒给统制送行,不觉流下两行泪,说:“相公此去,不知几时回来。出战之间,千万小心。番兵猖獗,不可轻敌。”
统制说:“你们在家清心寡欲,好生看顾孩儿,不必挂念。我既受了朝廷爵禄,自当尽忠报国。吉凶存亡,听天由命吧。”
嘱咐完,过了一宿。次日,军马在城外屯集,统制起程,一路到了东昌府。统制差一面令字蓝旗打报进城。巡抚张叔夜听说周统制人马到了,与东昌府知府达天道出衙迎接,到公厅叙礼坐下,商议军情,打听消息缓急。驻马一夜,次日人马早行,往关上防守去了。
再说韩爱姐母子,在谢家楼店中听说陈敬济死了,爱姐昼夜只是哭,茶饭都不吃,一心要进城到统制府中见陈敬济的尸首一面,死了也甘心。父母和旁人百般劝解都劝不住。韩道国没法,让八老去统制府打听,才知道灵柩已经出殡,埋在城外永福寺里。八老回来回了话。爱姐一心要到他坟上烧纸哭一场,也算是相交一场。做父母的只得依她,雇了一顶轿子,来到永福寺,问长老坟葬在哪儿。长老让沙弥领到寺后,一座新坟堆就是。
韩爱姐下了轿,到坟前点上纸钱,道了个万福,哭叫:“亲郎我的哥哥!我实指望跟你同谐到老,谁想你今天死了!”放声大哭,哭得昏晕过去,一头撞在地上,就死过去了。慌了韩道国和王六儿,上前扶救,叫姐姐叫不应,越发慌了。
不想那天正是葬后第三天,春梅和浑家葛翠屏坐着两顶轿子,伴当跟随,抬着三牲祭物,来给他上坟烧纸。看见一个年轻妇人穿着孝服,头戴孝髻,哭倒在地,一个男子汉和一个中年妇人搂着她扶起来,又倒下去,不省人事,吃了一惊。问那男子汉是哪里人,韩道国夫妇上前施礼,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这是我的女儿韩爱姐。”
春梅一听爱姐的名字,想起从前在西门庆家里见过,又认得王六儿。韩道国把女儿从东京蔡府出来一节说了一遍:“女孩儿曾和陈官人有一面之交,不想他死了。她非要来坟前见他一面,烧烧纸钱,不想又哭倒了。”
两人救了半天,爱姐吐了一口粘痰,才苏醒过来,还哽咽得哭不出声。痛哭了场,起来给春梅、翠屏插烛似的磕了四个头,说:“奴家跟他虽是露水夫妻,但他跟奴家说过山盟海誓,情深意厚,实指望同谐到老。谁知天不从人愿,他先死了,撇得奴家无依无靠。他在世时曾给奴家一方吴绫帕儿,上面写着情诗,知道宅里有姐姐,奴家愿意做小。若不信——”说着从袖中取出吴绫帕儿来。
春梅和葛翠屏看了。爱姐又说:“奴家也有个小巧的鸳鸯锦囊,让他带在身边,两面绣着并头莲,每朵莲花瓣儿上一个字,是寄给情郎陈君膝下的。”
春梅便问翠屏:“怎么没见这个香囊?”
翠屏说:“拴在他底裤上,我替他装殓在棺椁里了。”
当下祭拜完毕,春梅让母子到寺中摆茶饭,劝她吃了些。王六儿见天色将晚,催她起身,她只顾不肯动身,跪着对春梅、葛翠屏哭说:“奴家情愿不跟父母回去,同姐姐一起守孝寡居。明日死了,傍着他的魂灵,也算奴家跟他恩情一场,只说是他的妻小。”说着泪如泉涌。
翠屏只顾不言语。春梅便说:“姐姐,只怕你年纪轻轻守不住,岂不误了你好时光?”
爱姐说:“奶奶说哪里话?奴家既然跟了他,就算剜眼割鼻也要守节,誓不再嫁别人。”又嘱咐父母:“爹娘回去吧,我跟奶奶和姐姐到府里去。”
王六儿眼泪直流,哭道:“我指望你养活我们两口儿到老,才从虎穴龙潭里把你夺回来。今日倒闪了我。”
爱姐只说:“我不回去了。你就是留下我,回到家我也寻了无常。”
韩道国见女儿铁了心不走,和王六儿大哭一场,洒泪而别,回临清店里去了。韩爱姐同春梅、翠屏坐轿子往府里来。王六儿一路上悲悲切切,只是舍不得女儿,哭了一场又一场。韩道国又怕天色晚了,雇了两匹头口,赶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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