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谱的鲸鱼画与真实的捕鲸场面
看着那些稀奇古怪的鲸鱼古画,我差点忍不住想聊聊古今书籍里更离谱的鲸鱼传说。
像普林尼、珀切斯、哈克卢伊特、哈里斯、居维叶这些作者,都写过不少关于鲸鱼的神奇故事。
不过那些老掉牙的传说,我就先跳过了。
迄今为止,真正准确的巨型抹香鲸官方画像,只出版过四幅。
它们的作者分别是科尔内特、哈金斯、弗雷德里克·居维叶和比尔。
科尔内特和居维叶,上一章我已经提过了。
哈金斯的画比他们俩强得多。
但要说四人之中最好的,还得数比尔——甩开其他人一大截。
比尔的抹香鲸插画几乎张张出色。
唯一拉胯的,是他书第二章那组三连姿势图里中间的那一头。
他那幅卷首插画——画的是几艘小艇围攻一头抹香鲸——可能会让那些足不出户的读者怀疑它的真实性。
但总体来说,它在每一个关键细节上都精准得惊人,栩栩如生。
J·罗斯·布朗的抹香鲸素描,身体轮廓还算像样,可惜雕版的手艺太糟糕。
不过这怪不得他。
至于露脊鲸的画像,要数斯科斯比的作品最出色。
唯一的毛病是他的画尺寸太小,观众根本没法从中感受到鲸鱼真正的庞大和气势。
而且他只画过一幅捕鲸场景图,实在可惜。
要知道,对那些从没打过鲸的人来说,画得好的捕鲸场景图,是他们唯一能想象出这些海中活巨兽真实模样的途径。
综合来看,有史以来最出色的鲸鱼和捕鲸场景画作,是法国的两幅大型雕版精品。
它们根据一位名叫加纳里的画家的油画复制而成。
虽说细节上并非十全十美,但已经远远胜过同类的一切作品。
一幅画的是猎杀抹香鲸,另一幅画的是猎杀露脊鲸。
第一幅简直令人屏息。
一头硕大无朋、力大无穷的抹香鲸,正从黑沉沉的深海里猛冲而起,恰好顶在一艘捕鲸小艇的正下方。
它的脊背驮着小艇被撞得粉碎的木板残骸,高高掀向空中。
小艇的船头还算完整,恰好架在鲸鱼巨大的脊梁上,稳稳保持着平衡。
就在画面凝固的那不可思议的一瞬,你能看见一名桨手还站在船头。
他半个身子被鲸鱼愤怒喷出的滚烫水雾笼罩着,正纵身跃起,仿佛从悬崖上往下跳。
画中每个动作都活灵活现,真实得让人叹服。
一只空了半截的缆绳桶,漂浮在雪白的浪沫上。
折断的鱼叉杆横七竖八地在浪里打晃。
落水船员们的脑袋散落在鲸鱼四周,每张脸上的惊恐都各不相同。
远处阴沉的风浪里,捕鲸大船正朝着这片混乱疾驰而来。
你当然可以挑剔鲸鱼身体结构上的小毛病,但毫无意义。
让我自己来画,连它一半的真实和气势都画不出来。
第二幅法国版画,讲的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一艘小小的捕鲸艇,正贴近一头飞速游动的巨大露脊鲸。
那家伙浑身长满藤壶,黑黝黝的庞大身躯上挂着海藻。
它在水中翻滚前进,活像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从巴塔哥尼亚的悬崖上崩塌滚落。
它喷出的水柱笔直冲天,浓黑如煤烟。
看那滚滚浓烟,你简直要以为这巨兽的肚子里正在大摆宴席、煎炒烹炸。
海鸟们啄食着依附在露脊鲸肮脏背脊上的小螃蟹、贝类和其他小生物。
这个厚嘴唇的海中巨怪在深海里横冲直撞,身后搅起成吨的白色浪花。
那艘小小的捕鲸艇在浪涛里剧烈颠簸,就像一条小舢板被卷在蒸汽明轮船的桨轮旁边。
前景是一片混乱狂暴的动感。
与之形成绝妙对比的是,背景里却是一片镜面般平静的海面。
不远处,一艘大船静静地泊着,船帆在无风的空气里无力地低垂。
船旁漂着一头死鲸的躯体——一座被攻陷的海上堡垒。
一根鱼叉杆笔直插在它的喷水孔里,上面懒洋洋地挂着一面代表捕获的小旗。
我压根不知道这位加纳里是何许人。
但我敢押上全部家当打赌:他要么亲自捕过鲸,要么就是从经验丰富的老捕鲸手那里取过经。
法国人历来是描绘动感激烈场面的大师。
看看全欧洲的美术馆吧。
没有任何一处藏画,能比得上凡尔赛宫战争大厅里那些油画所展现的血淋淋、活生生的混战。
走进那个大厅,就像一头冲进了法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战役。
每一柄利剑都像北极光一样寒光闪闪。
骑在马背上的帝王将相如同头戴王冠的半人马,向前冲锋陷阵。
加纳里笔下的海战图,完全有资格挂进那座大厅。
法国人天生擅长捕捉混乱场面中的戏剧性和如画之美——他们的捕鲸画就是最好的证明。
法国的捕鲸经验,连英国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跟美国比,更是千分之一都够不上。
可偏偏是他们的画家,创作出了唯一一批精致生动的作品,为英美两国的读者真正捕捉到了捕鲸的精气神。
而大多数英美画家的鲸鱼画,只会画些僵硬、死板、千篇一律的轮廓。
他们画的鲸鱼侧影空洞乏味,跟随手画个金字塔没什么两样,毫无生气与美感。
就连大名鼎鼎、备受尊敬的捕鲸家斯科斯比,也掉进了这个坑里。
他画过一幅呆板的格陵兰鲸全身像,外加几幅精致的独角鲸和鼠海豚小素描。
然后就用一板一眼的舟钩、砍刀、抓钩版画填满了书页。
他甚至不厌其详地画了九十六幅北极雪花的放大图,精细程度堪比科学家。
我绝无冒犯这位伟大资深航海家的意思——我对他敬佩有加。
但他把每一片小雪花都描摹得纤毫毕现,却没能捕捉到捕鲸场面那种活生生的震撼力,实在荒唐。
除了加纳里的杰作之外,还有两幅值得一提的法国鲸鱼版画,署名是画家H·杜朗。
第一幅和本章的主题不太搭界,但还是值得说上一说。
它画的是太平洋群岛间一个宁静的正午。
一艘法国捕鲸船在风平浪静中锚泊在近岸,船员们懒洋洋地往船上搬运淡水。
船上松垂的船帆,和背景里修长的棕榈叶,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地耷拉着。
这是一幅难得一见的美丽画面:粗犷的捕鲸人,在遥远的异域东方享受着静谧安闲的时光。
杜朗的第二幅版画则截然不同——充满了紧迫而混乱的动感。
一艘捕鲸船漂在开阔的大洋上,正身处猎鲸渔场中央,船旁靠着一头巨大的露脊鲸。
大船向巨兽倾斜着船身,仿佛在石砌码头边靠岸一般,正在分割鲸鱼的躯体。
一艘小艇正手忙脚乱地从忙碌的大船边撑开,全速去追远处的鲸群。
鱼叉和长矛都已备好,随时可用。
三名桨手正把桅杆往桅座里竖。
一道突如其来的涌浪把小艇托得翘起头来,像一匹受惊的马,半个身子跃出水面。
大船上浓烟滚滚,那是在熬炼鲸油——活像一座满是铁匠炉的村庄升起的炊烟。
上风方向,一团乌黑的雷雨云正在逼近,预示着狂风暴雨将至。
眼见坏天气就要来了,水手们反而干得更加拼命、更加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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