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鲸鱼发家的城市
如果说,头一回看到魁魁格那样长相奇特的人,居然大摇大摆地走在体面的美国小镇上,我还大吃了一惊——那么,等我白天在新贝德福德的街头转上一圈之后,这点惊讶早就没影了。
任何一个大海港,尤其是码头附近,你总能碰见各种从遥远国度来的怪人。
在纽约,外国水手有时会在百老汇大街上撞到衣着讲究的太太。
在伦敦,你兴许能看见印度水手、马来水手漫步在摄政街上。
在孟买,美国水手在当地人眼里,照样是又古怪又吓人的存在。
可是新贝德福德,完全是另一码事。
别的地方,比如水街、沃平那一带,你看到的大多是普通水手。
而在新贝德福德,你居然能看到长得像食人族一样的汉子,就站在街角上,若无其事地聊天。
他们当中,有些是货真价实的岛民,是远方国度来的勇士。有些人身上还带着各种习俗留下的印记,那些习俗要是让讲文明的美国人看了,准得吓一跳。
对于初来乍到的人,这场面绝对值得瞪大眼睛好好瞧一瞧。
你能看到斐济人、汤加人、埃罗芒戈人、槟榔屿人,还有许多别的岛屿来的人。那些模样粗犷的捕鲸手在街上晃来晃去,根本没人多瞅他们一眼。
不过,这城里最怪的,还未必是这些外国水手。
每个星期,都有几十个年轻人从佛蒙特州、新罕布什尔州赶来。他们冲着钱来的,冲着冒险来的,想在捕鲸这一行里闯出一份家业。
这些小伙子大多身强力壮,前半辈子都在深山老林里砍树。如今他们打算放下斧头,抓起捕鲸枪。
要说见识,他们当中不少人就跟他们老家的荒山一样,野得很,啥也不懂。
有的人对海上生活几乎一窍不通。
你瞧,拐角那儿走过来一个。
他头上戴着一顶讲究的河狸皮帽子,身上穿着长摆的礼服大衣,腰上却系着水手皮带,还挂着一把刀。
再看这边又来了一个:头上戴着水手的防水帽,身上却披着一件时髦的黑斗篷。
天底下最好笑的事,莫过于乡下小子硬要打扮成时髦绅士。
你想想看,一个庄稼汉,大夏天最热的时候在地里割草,手上还戴着鹿皮手套——为啥?怕把手晒黑了呗。
你再想想,就是这么个人,忽然决定要靠捕鲸混出个人样来。
他一到港口买出海的衣服,样样都要挑时髦的。
背心上要钉漂亮的扣子,厚实的帆布裤上还要装吊带。
可怜的乡下小子啊。
等着吧,等头一场可怕的风暴来了再说。
等到狂风怒号,整艘船被大浪抛来抛去的时候,那些漂亮的吊带和扣子八成得崩个稀烂。到那会儿,他保准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这么讲究穿戴。
不过,你可别以为新贝德福德只是个挤满了鱼叉手、外国水手和愣头青的小镇。
差远了。
这地方是怪,可它富得流油。
要不是有捕鲸业,这片土地说不定到现在还是一片荒凉,跟拉布拉多海岸上某个偏僻角落差不多。
即便是现在,城外有些地方的石头遍地、寸草不生,看着都让人心里发毛。
可这座城本身,恐怕是整个新英格兰生活开销最高的地方之一。
新贝德福德的确是一块"流淌着油"的宝地——当然,不是《圣经》里说的那种油。这里没有奶河,街道上也没铺满食物。
可是,华丽的宅邸、漂亮的花园、气派的庄园,这里一样不缺——在这样一片贫瘠的土地上,这些景象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这些财富都是从哪儿来的?
在这片一度一文不值的土地上,这些漂亮的房子和花园是怎么冒出来的?
答案简单得很。
你瞧瞧那栋豪宅门口摆着的大铁鱼叉。
那就是答案。
盖起这些房子的钱,来自大西洋、太平洋和印度洋。
捕鲸人驾船出海,猎杀巨鲸,把大海里的财富一船一船拖回了新贝德福德。
这片不毛之地,就是这么富起来的。
哪个魔术师能变出这样的戏法?
新贝德福德人甚至开玩笑说,这儿的父亲嫁女儿,陪嫁的是鲸鱼;阔气的叔叔给侄女的见面礼,是几头海豚。
他们还说,你要想看真正阔气的婚礼,那就到新贝德福德来。
据说这儿家家都备着自家的鲸油,每天晚上点的是大把大把昂贵的鲸蜡烛,仿佛这油永远也烧不完。
夏天的新贝德福德美极了。
街道两旁种满了枫树,排成一条条长长的林荫道,绿荫里仿佛透着金光。
到了八月,七叶树开满了花一簇簇漂亮的花。那些花朵高高举起,探在街道上空,就像巨型天然烛台上插着的一排排蜡烛。
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人类硬是把一片乱石嶙峋的荒滩,变成了一层层开满鲜花的台地和花园。
没用的石头、贫瘠的土地,就这样变成了美景。
新贝德福德的女人,也一样美。
她们的脸蛋,红扑扑的,就像自家花园里盛开的红玫瑰。
不过玫瑰只在夏天开放,她们脸上的好气色却像是长住不走的,温暖持久,就像阳光一样。
你要是想找同样美貌的女子,那就得去塞勒姆了。
至少水手们是这么说的。
他们讲,塞勒姆的姑娘身上香得很,她们的水手情郎还在几英里外的海上,就能闻出那股香味——仿佛船靠近的不是新英格兰安静的海岸,而是芬芳的香料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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