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魁格的身世
魁魁格出生在一个叫罗科沃科的小岛上,那地方远在西南方向。你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它。
这大概是因为,真正重要的地方,地图上反而很少标出来。
魁魁格小时候,常常只在腰间围一块简单的布,在家乡的森林里自由自在地奔跑。山羊跟在他身后啃着青草,仿佛他也不过是丛林里长出来的又一株小树苗。
那时候他就梦想着,除了偶尔路过的外国捕鲸船之外,能亲眼看看更广阔的基督教世界。
魁魁格出身显赫。他父亲是岛上的大酋长,地位几乎相当于国王。他叔叔是大祭司。他母亲那边,好几位姨妈嫁的都是赫赫有名、从未吃过败仗的勇士。
他的血管里,确实流淌着王室的血液。
遗憾的是,他从小也浸染了族人吃人的习俗。
有一天,一艘来自萨格港的船驶进了他父亲的海湾。
魁魁格立刻想跟着船走,去基督教国家的土地上看看。
可船长的人手已经满了。
"不行,"船长对他说,"船上容不下再多一个水手。"
魁魁格不肯接受这个回答。
连他父亲出面都改变不了船长的心意,于是魁魁格自己下了决心。
他一定要想办法登上那艘船。
他独自一人划着独木舟,朝一条狭窄的水道赶去。他知道,船离开小岛时,必须从那里经过。
水道的一边是珊瑚礁,另一边是一片低洼的陆地,上面长满红树,一直延伸到水里。
魁魁格把独木舟藏在树丛里,让船头朝着外海,静静浮在水面上。
然后,他坐到独木舟的后头,手里握着船桨,一动不动。
他等着。
大船终于驶过时,魁魁格突然从红树林里冲了出来,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他划到船边,猛地一脚把独木舟蹬开,故意把它蹬翻在水里。
接着,他抓住铁链攀上船,整个人趴平在甲板上,双臂死死抱住一个系缆环。
他抱得紧紧的。
他用行动表明:"我跟定你们了。想让我松手,除非把我砍成几块。"
船长气坏了。
"从我的船上滚下去!"
魁魁格一动不动。
"我把你扔下海!"
魁魁格还是死死抱着不放。
船长甚至举起弯刀,架在魁魁格光溜溜的手腕上,威胁要硬生生砍断他的手。
可魁魁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是国王的儿子,绝不会被吓跑。
最后,船长被他的勇气和决心打动了,也明白了这个年轻人是多么渴望见识基督教世界。
于是船长终于松了口。
"行吧,"他说,"你可以留下。"
但魁魁格从没享受过王子的待遇。
他被安排到普通水手中间,接受捕鲸人的训练。
他毫无怨言地接受了。
在这一点上,他让我想起了彼得大帝。彼得大帝当年为了学到一切本领,也曾心甘情愿地在外国船厂里像个普通劳工一样干活。
只要能学到对族人有用的东西,魁魁格甘愿忍受任何屈辱。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想向基督徒学习,好改善家乡的生活。他希望自己的族人过得比现在更幸福,甚至更出色。
可是,和基督教捕鲸人相处的日子,让他明白了一件从没料到的事。
基督徒并不都是好人。
事实上,他们当中有些人卑鄙、贪婪、残忍。在他看来,比家乡那些所谓的"未开化"的人还要糟糕得多。
后来,船回到了老萨格港。
魁魁格看到了水手们在那里的所作所为。
接着他又去了楠塔基特,看到那些人怎样挥霍自己的工钱。
他看够了。
他终于对基督教世界死了心。
他心里的结论很简单:
"这世上到处都是邪恶,去哪儿都一样。我还是继续当个异教徒吧。"
就这样,在内心深处,魁魁格依然信奉着自己古老的宗教。
他生活在基督徒中间,穿他们的衣服,努力学说他们那门奇怪的语言。这也解释了他身上许多与众不同的地方——尽管他离开家乡已经很久了。
后来,我找了个机会问他回乡的事。
"你为什么不回去?"我问,"你父亲现在多半已经过世了,你可以回去当国王啊。"
魁魁格摇了摇头。
"还不到时候。"
他解释说,他担心基督教——确切地说,是与基督徒打交道的经历——已经把他改变得太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得上坐上那个纯洁无瑕的王位。在他之前,那个王位已经传了三十代异教国王。
"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他说。
"什么时候?"
"等我觉得自己重新受过洗礼的时候。"
不过眼下,魁魁格另有一个打算。
他想继续四处闯荡。
他打算扬帆走遍四大洋,尽可能多地见识这个世界。
基督徒把他培养成了一名鱼叉手。
如今,他的鱼叉就是他的权杖。
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再出海,"他回答,"干老本行。"
"这正是我想做的,"我告诉他,"我也打算当个捕鲸人。"
我解释说,我准备从楠塔基特出发,因为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那里大概是找到捕鲸船最好的地方。
魁魁格立刻拿定了主意。
"我跟你一起去。"
"真的?"
"真的。我们一起去楠塔基特,上同一条船,值同一个班,坐同一条小艇,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他笑了。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高兴极了。
到那时,我已经非常喜欢魁魁格了。不过,有他做伴让我开心,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鱼叉手。
我跟商船水手打过交道,对大海还算熟悉,但对捕鲸几乎一窍不通。
身边有个技术娴熟的鱼叉手,只会对我有帮助。
魁魁格讲完他的故事时,他的烟斗冒出最后一缕微弱的烟,熄灭了。
他伸出双臂搂住我,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
然后,他吹灭了灯。
我们裹在毯子里翻了个身,各自辗转了一会儿,直到找到舒服的姿势。
没过多久,我们俩都沉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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