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尾的力量与美
别的诗人总爱唱赞歌。
他们对着羚羊温柔的眼睛赞不绝口。
他们歌颂那些永不落地的美鸟。
而我呢?我偏要赞美一样不怎么"高雅"的东西——一条尾巴。
咱们就来聊聊成年抹香鲸的尾巴。
鲸尾从鲸身收窄的地方开始算起,那个位置大约只有一个成年男人的躯干那么宽。
光是尾巴朝上那一面,面积就至少有五十平方英尺,差不多五平方米。
又厚又圆的尾根向两边伸展开来,变成两片宽大、硬挺、扁平的叶状物——人们叫它"尾叶"。
这两片叶子越往外越薄,到了最外缘,厚度还不到一英寸。
靠近中间连接的地方,两片尾叶稍稍交叠。
随后便像翅膀一样向两侧展开,中间留出一道宽阔的缺口。
世上很少有生物,能长出鲸鱼尾叶那样完美的弧线——那是一弯新月般的轮廓。
一头成年鲸把尾巴完全张开时,两端尖对尖,超过二十英尺,也就是六米多长。
整条尾巴看上去,就像一张由肌腱紧密编织成的厚垫子。
可你要是把它切开,会发现里面清清楚楚分三层:上层、中层、下层。
上下两层的纤维又长又直,横着排列。
中间那层全是极短的纤维,在上下两层之间纵横交错。
正是这种三层结构,赋予了尾巴可怕的力量。
如果你研究过古罗马的石墙,一定会觉得中间这层很眼熟。
那些古老的遗迹里,石块之间嵌着一排排薄薄的砖片。
正是这种交替的结构,让墙体坚固得不可思议。
大自然在鲸尾上用了同样的手法。
而且,这还不算完。
这头巨兽全身上下,都裹着纵横交错的肌肉束。
这些纤维沿着躯干两侧一路延伸,直插进尾叶里。
它们和尾叶浑然一体,让力量又添了几分。
整条鲸的无穷力量,仿佛全都汇聚到了这里。
要是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把物质砸成虚无,那一定就是这条尾巴。
可如此惊人的力量,行动起来却丝毫没有半点笨拙。
轻柔、流畅的动作,就藏在这毁天灭地的力量之中。
其实,正是这股原始的力量,才让它的每个动作都美得令人窒息。
真正的力量,从不会破坏美与和谐。
恰恰相反,它往往创造美。
凡是真正令人敬畏的美,都从力量中汲取魔力。
想想那座赫拉克勒斯的雕像吧。
如果把大理石底下那一根根暴起、紧绷的肌腱统统抹掉,它的全部魅力也就跟着没了。
虔诚的爱克曼掀开盖在歌德遗体上的亚麻布时,被他那宽阔的胸膛震住了。
那胸膛,活像一座用血肉雕成的罗马凯旋门。
就连米开朗基罗画上帝,也要给他画上结实健硕的肌肉。
再看看那些柔美卷曲的意大利基督画像吧。
画里只有温柔的神圣之爱,没有半点真正的力量。
那里没有力,只有安静的、女性化的顺服与忍耐。
那确实是教义里宣扬的美德,可你在那些画中感受不到力量。
鲸鱼的尾巴又弹又韧。
不管它是在嬉戏、在奋力游动,还是在愤怒地抽打,每一个弯曲都优雅得不可思议。
就算是仙女纤细的手腕,也舞不出那样的曼妙。
这条尾巴有五种标志性的动作。
它是前进时的推进器。
它是搏斗时的重战棍。
它会做缓慢的扫水动作。
它会拍打水面,水手们管这叫"拍尾"。
它还会把尾叶笔直地竖向空中,这叫"竖尾"。
先说游动。
鲸鱼的尾巴是水平平放的。
它的工作方式,跟其他所有海洋生物的尾巴截然不同。
它不会左右摇摆。
摇摆是软弱的表现——人是这样,鱼也是这样。
这条尾巴,是鲸鱼唯一的发动机。
它先往身体下方收卷,然后猛地向后弹去。
全速前进时,正是这一记反弹,推动着这庞然大物在水中飞蹿、腾跃。
它两侧的鳍,只负责掌舵转向。
第二,搏斗。
这里有个有趣的细节。
抹香鲸跟同类打架,只用脑袋和下巴。
可对付人类时,它们多半用尾巴,而且打得几乎带着几分不屑。
要攻击小船时,它先把尾叶远远收开,再借着回弹之势狠狠砸下。
如果这一击是在空气中划过,那就谁也拦不住了。
什么船骨龙架,什么人的骨头,都经不起这一下。
你唯一的活路,就是躲开。
可要是这一击是从水里斜着扫过来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捕鲸小艇又轻又有弹性。
通常的结果,不过是几根船木开裂,一两块船板翘起,船帮上划出一道口子。
渔民对这种水下侧面攻击早就见怪不怪。
他们把它当作小麻烦。
有人扯下一件外套,往破洞里一塞,就算完事。
第三,扫水。
这一点我没法证明,但我相信,鲸鱼的触觉大半集中在尾巴上。
它的灵敏程度,堪比大象鼻子那种细腻小心的触感。
这一点,从扫水的动作里看得最清楚。
鲸鱼用那两片巨大的尾叶,缓缓地、轻轻地掠过海面,温柔得像个腼腆的少女。
可要是尾巴哪怕只擦到一个水手的一根胡子——那水手就完了,连人带胡子一起完蛋。
你想想,最初那一触有多轻啊。
要是这条尾巴能抓握东西,我准会立刻想起达摩诺德斯那头大象的老故事。
那头大象爱逛花市。
它会彬彬有礼地鞠躬,把花束递给年轻姑娘,还会轻轻搂一搂她们的腰。
可惜鲸鱼的尾巴没有这种抓握的本事。
我还听说过另一头大象。
它在战场上受了伤,竟卷起鼻子,把长矛从自己身体里一根根拔了出来。
第四,拍尾。
在远离陆地的大洋上,你可能会撞见一头鲸鱼。
它会放下平日里庄重威严的派头。
活得像只顽皮的小猫,把整个大海当作自家温暖的壁炉边。
可就算是在玩,你也能看出它的力量。
它把两片宽大的尾叶高高抛向空中。
然后狠狠砸向海面。
那雷鸣般的轰响,能传出好几英里。
你简直会发誓,刚才是有门巨炮开了火。
这时你若瞟一眼它的喷水孔,会看见一小团雾气。
刹那间,你八成会把它当成大炮的硝烟。
第五,竖尾。
鲸鱼平常漂浮时,尾叶远在背部之下,完全藏在水面以下。
可一旦它准备深潜,就会把整条尾巴连同三十英尺、十来米长的身子,直挺挺地举上半空。
巨大的尾叶在空中停顿一瞬,微微颤动。
然后猛地扎下去,消失在海浪之下。
除了我将在别处讲到的、壮丽的全身腾空跃起之外,看鲸鱼高高竖起尾叶,堪称大自然最壮观的景象之一。
那条巨尾仿佛朝着天空疯狂抓去,从无尽的黑暗深海中拔地而起。
我曾在梦里见过强大的撒旦,把他那饱受折磨的巨爪,伸出地狱的火海。
看到这一幕时心里想什么,全看你自己的心境。
心里装着但丁的人,会想到魔鬼。
熟读《以赛亚书》的人,会看到大天使。
有一回,我站在桅顶的瞭望台上。
日出把天空和大海都染成了血红色。
我看见东方远处有一整群鲸鱼。
它们全都面朝初升的太阳。
就在同一刹那,它们一齐竖起尾叶,在海面上齐齐颤动。
在我眼里,那是世间最庄严的礼拜仪式。
就算在拜火教的故乡波斯,你也见不到比这更壮观的场面。
托勒密·菲洛帕托曾写文章赞美过非洲象。
那一刻,我对鲸鱼也生出了同样的想法。
我要说,它们是世上最虔诚的生灵。
朱巴国王写过,古代的战象会在清晨迎接黎明,在完全的、肃穆的静默中高高举起长鼻。
我这里把鲸尾和象鼻相提并论。
可别以为这两样器官不相上下。
更别以为这两种动物能排在一个档次。
最强壮的大象站到抹香鲸旁边,也不过像只小猎犬。
大象的鼻子跟鲸鱼的尾巴一比,细得就像一根百合花茎。
象鼻最狠的一记抽打,也不过像扇子轻轻一拍。
再比比抹香鲸尾叶那摧枯拉朽的力道吧。
捕鲸人亲眼见过,这尾巴能把整条小船连人带桨一起抛上天。
就像街头艺人抛耍小球一样轻松。
顺带说一句,拿鲸鱼和可怜的大象比大小,实在是荒唐。
一头大象之于鲸鱼,就好比一条狗之于大象。
不过,它们倒有几个古怪的相似之处,其中之一就是喷水。
谁都知道,大象会把水或尘土吸进鼻子,然后举起来,喷成一道水柱。
这条大尾巴,我越琢磨,就越恨自己写不出它的神奇。
有时它会做出一些奇怪的手势。
那些动作优美得像人的手在比划,可我们根本看不懂。
在大的鲸群里,这种神秘的姿势常常出现。
有些老捕鲸人一口咬定,那就像共济会的秘密手势。
他们真相信,鲸鱼是用这些动作互相交谈的。
鲸鱼身上古怪的举动还多着呢。
连最有经验的捕鲸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可以把鲸鱼剖开。
可我顶多只能碰到它的表皮。
我永远没法真正弄懂它。
连它的尾巴我都参不透,又怎么敢想去弄懂它的头?
它的脸,我又怎么可能看懂?——它压根儿就没有脸。
仿佛鲸鱼在对我说:
"你可以看我的背,也可以看我的尾巴。"
"但你永远别想看见我的脸。"
说实话,我连它的背也读不懂。
随它怎么暗示那后面藏着一张脸吧。
我还是要再说一遍。
鲸鱼,没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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