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结局,实在让人不忍细说,满是憋屈与狼狈。
杰西和同伴彻底消失在了广袤的乡间原野,没留下半点踪迹。
末班火车早已开走,他们被困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博特利镇上的居民,对他们的求助格外冷漠。
这群寻人小队但凡开口询问租车、借车,换来的都是当地人猜忌的目光,还有藏不住的戏谑嘲讽。
就连苍鹭酒馆的老板,都察觉到这群人行事怪异,暗自心生怀疑。
更让人无奈的是,第二天就是周日,所有商铺、车马行当都会歇业。
漫长燥热的夏日,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与体面。
菲普斯精心打理的挺括衣领彻底皱脏,米尔顿夫人的裙摆沾满污渍。
原本萦绕在众人心中的热血、英勇与期待,也一点点消磨殆尽。
丹格尔红肿的黑眼圈已经贴上了膏药。
起初他还硬撑姿态,想装作负伤的英勇骑士,可很快就意识到这副模样滑稽可笑,索性放弃了伪装。
没有人当众指责彼此。
至少没有直白的埋怨与争吵。
但众人言语间的不耐与烦躁,如同夏日远处的闪电,隐隐闪烁,藏都藏不住。
四个人心底都生出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私底下,他们都觉得,造成这一切狼狈窘境的罪魁祸首,就是杰西。
他们忍不住暗自腹诽,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到底在胡闹什么。
她甚至都算不上成年,不过十七岁的年纪。
原本在瑟比顿的家中,她衣食无忧,坐拥体面少女该拥有的一切。
可她偏偏放弃安稳,肆意妄为。
只为了一时荒唐的执念,拖着四个成年人奔波乡野、四处追找。
害得所有人满身尘土、疲惫不堪,彼此暗自较劲、满心怨怼,过得凄惨又狼狈。
如今她再度凭空消失,只留下众人在周六的夜晚,困在破败的乡村小酒馆里,进退两难。
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她的出走根本无关轰轰烈烈的爱恋。
倘若真是为了情爱与热忱,哪怕众人不认同,好歹也算有个说得通的缘由。
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逃离,仅仅是源于一个幼稚的念头。
一场矫情又荒唐、追求所谓独立的幻想。
简单来说,她只是任性地抛弃了所有常识与规矩,肆意胡闹。
即便心中满是不满,众人依旧刻意温柔地谈及杰西。
他们说她只是一时迷途、不懂事理。
他们声称自己满心担忧,放心不下她的安危。
在他们的口中,杰西就像一只离家走失、懵懂无助的小羊羔。
米尔顿夫人勉强吃了些东西,依旧维持着从容体面的姿态,处处流露着担忧。
酒馆里唯一一张舒服的软垫藤椅,被她坐着。
其余三人只能坐在硬邦邦的马毛座椅上,椅背系着泛黄的细丝带,简陋又硌人。
此刻的氛围,早已不复当初在瑟比顿时,悠闲惬意的闲谈光景。
米尔顿夫人面朝敞开的窗户坐着。
夜色温润静谧,众人刻意没有点亮灯火。
昏暗的光线,恰好遮掩了所有人的疲惫与狼狈。
她的语速轻柔,沙哑的嗓音藏不住极致的疲累。
这一次,她终于愿意承认,这场混乱的闹剧,自己也有责任。
“我觉得,这件事我也有一部分过错。”
“是我改变了一些东西。”
“我的第一本书,我至今依旧认同书中的所有理念。但世人,全都误解了它。”
“确实如此。”威奇里连忙接话,刻意让语气充满共情。
“他们都是刻意曲解了你的本意。”
“不要这么说。”米尔顿夫人轻轻摇头。
“我宁愿相信,那些书评人并无恶意,只是受限于自己的认知而已。”
她停顿片刻,轻声补充。
“我说的误解,并非来自那些评论家。”
“我说的是杰西。”
丹格尔低头看着眼上的膏药,淡淡开口。
“倒也确实有这个可能。”
“我写书,是为了传递一种观点。”米尔顿夫人缓缓解释。
“我希望人们去思考全新的理念,绝非让大家照搬书中角色的行事方式。”
“我想传递新的思想,所以将这些理念融入故事里,引人深思。”
“等这些思想被大众普遍接纳,社会才会慢慢发生改变。”
“但在当下,全然无视社会规则,只会酿成大祸。”
“萧伯纳在社会主义的论述上,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
“我们或许认同,人应该靠自己劳作谋生,而非依靠世袭财富坐享其成。”
“可如果只有少数人秉持这个想法,这群人就不能贸然推翻整个现有体系。”
“总要有人先做出改变,循序渐进。”
“没错!”威奇里立刻附和。
“总要等其他人先做出改变。”
“那在别人改变的时候,你就继续守着银行的工作,一成不变吗?”米尔顿夫人轻声反问。
“我就算不做这份工作,也会有别人顶替我的位置。”威奇里坦然回应。
米尔顿夫人浅浅一笑,带着几分自嘲。
“而我,一边靠着米尔顿先生的资产安稳度日,一边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作家身份。”
“不是努力!”菲普斯立刻出声打断,语气真挚。
“你早就成功了,早已证明了自己。”
“这两者本质不同。”丹格尔同时开口,语气沉稳。
米尔顿夫人看向两人,眼底满是暖意。
“你们待我实在太好了。”
“但眼下这件事,和书本理论有着本质区别。”
“我书中的女主角乔治娜·格里菲斯,独自住在巴黎的公寓。”
“她去上人体写生课,也会接待男性访客。”
“但她已经年满二十一岁,是个成年人了。”
“杰西才十七岁。”丹格尔严肃提醒。
“很多时候,她的行事举止依旧幼稚天真。”
“年龄之差,足以改变整件事的性质。”
“乔治娜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
“她不会骑着单车独自穿梭在英国乡间,刻意张扬所谓的独立。”
“更不会擅自离家在外过夜,肆意任性。”
米尔顿夫人浑身轻颤,满心忧虑。
“这件事一旦传开,杰西的一生就彻底毁了。”
“确实会彻底毁掉她。”威奇里郑重附和。
“但凡品行端正的男人,都不会娶一个背负这种名声的姑娘。”菲普斯语气笃定。
“这件事,必须彻底保密,不能对外泄露半个字。”丹格尔补充道。
米尔顿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一直觉得,人生在世,应当因人而异。”
“评判一个人,要结合他的处境与经历。”
“不能用一套刻板的规则,去约束所有人、评判所有事。”
“我也一直秉持这个想法。”威奇里神色郑重。
“这就是我为人处世的核心准则。”
“当然,我的书——”
“不一样。”丹格尔骤然打断他的话。
“完全是两码事。”
“小说写的是典型场景、理想化的状态。”
“可现实生活,从来都没有模板可循。”威奇里认真反驳。
房间里瞬间陷入沉寂,无人开口。
下一秒,菲普斯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就连他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疲惫反应弄得一愣。
睡意像是会传染一般,瞬间席卷了整间屋子。
米尔顿夫人忍不住打了哈欠。
威奇里也疲惫地伸了个懒腰。
就连一直硬撑体面的丹格尔,也难掩满身倦意。
漫长的空谈与纠结,彻底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
没过多久,众人纷纷找借口起身,准备回房休息。
但没有一个人,躺下之后就能安然入睡。
丹格尔独处之后,立刻站在镜子前,满心烦躁地盯着自己贴了膏药的伤眼。
他向来精力充沛,格外注重自己的外表体面。
这一整天的追猎,简直让他憋屈到了极点。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追上杰西,最后却还是功亏一篑。
菲普斯坐在床边,郁闷地盯着自己又脏又皱的衣领。
二十四小时之前,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规整精致的周日礼服衣领,会变得如此狼狈不堪。
米尔顿夫人静静静坐,心中感慨万千。
原来那些身形高大、眼神赤诚、看似可靠强大的男人,也终究是凡人,有缺点,有狼狈,并不完美。
威奇里的心底则满是郁结。
他懊悔自己白天在车站对米尔顿夫人出言过重、语气刻薄。
更让他憋屈的是,忙活了一整天,他始终没能压过丹格尔,没能证明自己更加靠谱能干。
除此之外,他依旧对丹格尔满心怨气。
这四个人,无一例外,都太过在乎外界的眼光和自身的体面。
此刻,他们全都忍不住脑补,博特利镇上的村民,此刻一定在私下嘲笑他们这群荒唐的外来人。
他们甚至联想到,这件事日后传到伦敦,会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更远的瑟比顿,所有熟人都会好奇,他们这群人到底在外闹出了怎样的笑话。
一个令人难堪的念头,第一次同时涌入四人的脑海。
或许,从头到尾,真正荒唐可笑的,根本就是他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