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遇之轮 2026中文版

穷途与追兵

Chapter 37Free August 30, 2026 4815 words

抵达林伍德小镇后,杰西迎来了一桩坏消息。

邮局里,没有一封寄给她的信件。

旅店对面街边,有家名为方格人生的自行车行。

橱窗里摆着一辆老旧的马尔伯勒俱乐部双人自行车,一看就是二手货。

店门口的招牌写明,店内单车、三轮车均可对外租赁。

车行老板穿过马路,凑近仔细打量起两人的自行车。

胡普德莱瞬间心头一紧,局促不安。

好在对方看起来并没有认出他们。

两人进店吃午饭时,一名面色通红的高个子牧师走进餐厅,在邻桌坐了下来。

他的穿着打扮,完全不像寻常牧师。

衣领异常高耸,黑色短款外套比常规礼服短上一截,裤腿沾满尘土。

脚上是磨损的棕色皮鞋,头上还戴着一顶带斑点的草编帽。

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健谈,天生爱和陌生人搭话。

“先生,今天天气可真好啊。”他爽朗地开口。

“确实不错。”胡普德莱一边吃着派,一边应声回答。

“我看你们是骑着自行车下乡游玩的吧?”

“没错,我们一路骑行观光。”

“这可是游览乡间最好的方式,骑着一辆好车,旅途定然惬意无比。”

“确实是种不错的出行方式。”胡普德莱附和道。

“年轻夫妻一起骑双人自行车出游,一定格外浪漫尽兴。”

胡普德莱的脸颊微微发烫。

“您骑双人车吗?”

“不,我们各自骑一辆单车。”

牧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骑着车穿梭乡野,风吹在身上,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说完他转头叫来服务员,点了茶、黄油面包、沙拉、肉馅派,还额外要了两颗明胶含片。

“我必须得吃这个含片。”他主动解释。

“它能中和茶叶里的单宁,让茶水更好消化,不伤肠胃。”

胡普德莱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能默默听着。

牧师双手交叠,盯着墙上的装饰画看了一会儿。

毫无预兆地,他忽然转头看向胡普德莱。

“我自己也是个骑行爱好者。”

“真的吗?”胡普德莱有些意外,“您骑的是什么车?”

“我最近刚入手一辆三轮车。”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教区里不少教众觉得骑自行车太过轻浮张扬,所以我索性选了三轮车,稳妥庄重。”

“您是骑着三轮车过来的?”杰西开口问道。

“我本来是打算骑过来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最后我只能用鞋带拖着车,大半截车身都扛在背上走完的路。”

杰西怔怔地看着他,满脸难以置信。

胡普德莱同样一脸震惊。

“是路上出事故了吗?”

“算不上事故,就是车轮彻底卡死,转不动了。”

他抿了一口茶水,缓缓讲述起来。

“离这里还有五英里的时候,我的三轮车就彻底报废,完全骑不动了。”

“那也太受罪了。”胡普德莱努力挤出同情的语气。

杰西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仿佛觉得他这句感慨十分滑稽。

牧师继续说道。

“是我家佣人惹的祸,她用煤油清洗了轴承,洗完却忘了上润滑油。”

“所以轴承直接卡死了?”

“没错。”

“一开始车子就格外沉重,我还以为是自己体力不支。”

他挺直腰背,带着几分骄傲。

“我向来做事尽力,不肯轻易认输,所以只能咬牙使劲往前推。”

“听着就累得够呛。”胡普德莱说。

“可不是嘛。”

牧师笑了笑,继续讲述自己的狼狈遭遇。

“后来其中一个轮子彻底锁死,因为是侧边轮,整辆车直接侧翻倒地。”

“您摔下来了?”

“摔得结结实实。”

诡异的是,牧师说起这番遭遇,脸上竟带着几分自豪。

“我前前后后摔了好几次,但硬是不肯被一辆车子打败,一路死撑。”

杰西强忍笑意,努力维持着平静。

“到最后,车子彻底推不动了,跟个没轮子的笨重椅子没两样。”

“所以您只能拖着、扛着它赶路?”

“别无选择,要么扛着,要么拖着。”

这时服务员终于把他点的餐食端了上来。

牧师一边吃着黄油面包,一边带着几分自得说道。

“整整五英里的路。好在我天生精力充沛,我始终觉得,人就该这般坚韧。”

“这话很有道理。”胡普德莱附和道。

牧师搅动着杯里的茶水,再次提起自己的小窍门。

“我说的含片就是这个用处,沉淀单宁,茶水喝着更温润、更好消化。”

“学到了,挺实用的。”胡普德莱回道。

“不客气。”

此后两人不再搭话,安静吃完了午饭。

当天下午,杰西和胡普德莱继续出发,朝着斯通尼克罗斯前行。

两人一路沉默骑行。

谁都刻意避开了南非那段虚假往事的话题。

胡普德莱的心里,装着别的烦心事。

在林伍德小镇,他花掉了身上最后一枚金币。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发觉,自己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他在帕特尼的邮局储蓄账户里,还有二十多英镑存款。

但存折锁在了安特罗伯斯宿舍的房间里,根本取不出来。

如果能拿到存折,他大概率会取出所有积蓄,只为能陪着杰西,多延续几天这场旅途。

如今,他清楚地知道,这场短暂的出逃之旅,快要走到尽头了。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彻底陷入绝望。

那些为了伪装身份编造的虚假经历,正在被他慢慢淡忘。

他甚至不再迫切地想要讨好杰西、博取她的好感。

此刻的他,只是单纯享受着和她并肩同行的时光。

眼下最大的难题,是该如何开口告诉杰西,两人的旅费快要耗尽了。

通往斯通尼克罗斯的山路漫长陡峭,一路爬坡耗尽了两人所有体力。

他们停下车子,在一棵小橡树下歇脚。

山路顺着山腰蜿蜒铺开,脚下的山谷林木成片,绵延不绝。

地面长满石楠花,沙土小路被成片的小橡树环绕,清幽又荒凉。

胡普德莱心绪不宁,掏出一根香烟点燃。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想聊聊你的未来打算。”

“我的打算?”

“你一直想写书,对不对?”

“没错,也想过做记者、当老师,类似这样的工作。”

“你是想靠自己谋生,再也不回继母身边了,是吗?”

“对。”

“那你大概还要多久,才能找到这样的工作、真正独立?”

“我也说不准。”

杰西沉吟片刻,认真说道。

“现在不少女性都在做记者、督查、画师、撰稿人的工作,但想要站稳脚跟,确实需要时间积累。”

“应该是这样。”

“或许我之后需要联系一位文学经纪人,帮我对接工作。”

“那很合适。”

胡普德莱迟疑着,缓缓开口。

“这种工作很适合你,体面又有意义,和我那种布料店的活儿完全不一样。”

杰西浅浅一笑。

“写作其实也很辛苦,一点都不轻松。”

“但这种辛苦,对你而言是值得的。”

他再次停顿,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难题。

“有件事,不太乐观。”

“什么事?”

“我们身上的钱,快花光了。”

杰西立刻抬眼看向他。

胡普德莱避开了她的目光,满心窘迫。

“我原本还盼着你朋友能回信,你今天能拿到资助、安排好后续行程。”

杰西的神情瞬间凝重下来。

“是钱不够了吗?”

“嗯。”

“我之前完全没考虑过钱的问题。”

“我也是,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胡普德莱忽然指着山下的小路,转移注意力。

“你看!那边有辆双人自行车。”

两名骑行者正费力地往山上赶,骑得异常艰难。

这辆车的齿轮比太高,根本不适合爬这么陡的山坡。

最后后座的骑手干脆跳下车,留前车之人独自苦苦支撑。

前车的男人显然根本不会操控这辆双人车。

车身摇摇晃晃,他手忙脚乱,连怎么下车都摸不准。

他试着像骑普通单车一样跳车逃生。

结果靴子卡在车架里,整个人重重摔在肩膀上,狼狈倒地。

杰西立刻站起身。

“天呐,希望他没有摔伤。”

另一名骑手连忙跑过去搀扶。

胡普德莱也跟着站起身来。

摔倒的男人慢慢爬起来,揉着酸痛的胳膊,所幸并无大碍。

两人随即俯身查看出故障的双人车。

他们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常年骑行的老手。

其中一人穿着滑稽的高尔夫套装,戴着扁帽、皮护腿,袜子花里胡哨。

另一人身形瘦小,一身灰色布衣,看着单薄拘谨。

“纯粹的业余新手。”胡普德莱低声吐槽。

杰西早已没再关注那两人,独自陷入了沉思。

“我们还剩多少钱?”她忽然开口问道。

胡普德莱伸手摸遍口袋,掏出六枚硬币。

他低头仔细清点了一遍。

“十三先令四便士。”

他把硬币摊开递给杰西。

“这是我们全部的积蓄了。”

杰西翻开自己的钱包查看。

“我还有半个金币。”

她抬眼看向胡普德莱,眼底满是茫然。

“这些花完之后,我们就身无分文了。”

胡普德莱沉默不语,默认了现状。

“接下来的住宿费,就会把我们剩下的钱几乎掏空。”

杰西望着空荡荡的山路,满心怅然。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的旅途会被钱困住。”

“实在是太让人无奈了。”

她忽然面露困惑,轻声呢喃。

“金钱……”

她思索片刻,缓缓问道。

“这个世界的规则,真的是这样吗?”

“什么意思?”

“难道只有有钱的人,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吗?”

胡普德莱无言以对,不知该如何作答。

杰西开始怀疑自己过往所有的认知与坚持。

就在这时,胡普德莱看到又有一群骑行者往山上赶来。

“又有人过来了。”

山下那两名新手还在折腾坏掉的双人车。

他们身后,一辆气派的马尔伯勒俱乐部双人车缓缓出现。

一名身姿纤细的灰衣女子坐在后座,前车是个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男人,身着诺福克夹克。

紧随其后的,正是之前偶遇的那位古怪牧师,骑着他那辆老旧三轮车。

山下那个穿灰衣的瘦小男人,依旧弯腰摆弄着故障车辆。

他的同伴抬头,对着迎面而来的骑行队伍说了几句。

随即抬手,指向山坡上方。

指向了正在歇脚的杰西和胡普德莱。

灰衣女子立刻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挥了挥。

身旁的男人快速做了个手势,女子便立刻收起了手帕。

杰西抬手挡住阳光,定睛望向人群。

“不会吧……”

牧师骑着三轮车,艰难地往山坡上攀爬。

车身左右摇晃,他骑得狼狈又吃力。

双人车上的高大男人,同样拼尽全力蹬着踏板。

紧接着,路上又出现了一辆小狗马车。

驾车的男人头戴圆顶礼帽,车厢里坐着一位深绿色衣裙的女士。

“看样子,是一队结伴骑行的人。”胡普德莱说道。

杰西没有应声,依旧死死盯着来人,神色紧绷。

“怎么会……”

牧师的骑行姿势愈发滑稽,几乎快要掌控不住车身。

三轮车忽然猛地侧向歪去。

他半摔半跳地从车上下来。

随即调转车头,咬牙推着三轮车往山顶走。

双人车上的高大男人也停下车,扶着灰衣女子下车。

女子本想上前帮忙推车,最终还是任由男人独自费力推行。

高大男人用尽全身力气,推着沉重的双人车爬坡。

山下那辆故障的双人车终于被修好。

两名新手立刻骑车跟上,汇入了这支队伍。

马车上的两人,也纷纷下车步行。

杰西骤然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发白。

“胡普德莱先生……”

“我在。”

“那些人……”

她望着步步逼近的人群,声音发紧。

“我几乎可以确定——”

胡普德莱看清她眼底的恐惧,瞬间头皮发麻。

“我的天!”

他下意识抓起自己的自行车,又猛地放下,转身扶着杰西坐上她的车。

杰西的身影一出现在山脊线上,山下的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两块手帕同时挥舞起来,有人高声呼喊。

双人车的两名骑手,干脆推着车子全速往山顶奔跑。

杰西和胡普德莱不敢有丝毫停留。

两人迅速跨上单车,疾驰逃离。

片刻之间,两人的身影便翻过山头,消失在对方视线里。

在冲进林间之前,杰西回头瞥了一眼。

那辆双人车已经冲上了山顶,后座的人正准备重新上车追赶。

“他们追上来了。”她急促地说道。

话音落下,她俯身压低车身,拼尽全力蹬着踏板。

两人顺着坡道俯冲,飞速冲进山谷。

一路疾驰,跨过一座白色小桥。

前方路面上,几匹毛茸茸的小马慢悠悠挡在路上,不肯挪步。

两人只能被迫减速。

“走开!”胡普德莱大声驱赶。

小马们浑然不惧,依旧原地踱步。

胡普德莱彻底急了,径直骑车朝着马群冲了过去。

一匹小马堪堪躲开,其余几匹纷纷跳进路边水沟,钻进灌木丛逃走了。

前路再次变成上坡,踏板愈发沉重难蹬。

胡普德莱呼吸急促、气喘吁吁,体力几乎透支。

身后,那辆双人车的追击声越来越近,步步紧逼。

万幸的是,两人最终咬牙冲上了山顶。

前方的山路起伏绵延,贯穿整片乡野,但新的危机已然浮现。

午后的烈日直直暴晒下来,烤得人浑身发烫。

后方的追兵似乎为了爬坡省力,停下车子改为推行。

两人趁机拉开了一段距离。

“我们甩掉他们了!”胡普德莱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刚才那道陡坡,拖住了他们的速度。”

可这份喘息的机会转瞬即逝。

两人早已精疲力竭,体力濒临耗尽。

胡普德莱全靠最后一点自尊心硬撑着前行。

身后的双人车,再次飞快逼近。

等两人抵达鲁弗斯石碑时,追兵距离他们已不足一百码。

两人咬紧牙关,做了最后一次拼死冲刺。

下一秒,前路突然变成陡峭下坡,两侧松林茂密幽深。

这样的路况,恰好是高齿轮比双人车的优势所在。

双人车在下坡时,速度快得惊人。

胡普德莱下意识松开双脚,不再蹬踏。

杰西主动放慢了车速。

转瞬之间,身后便传来轮胎呼啸疾驰的风声。

双人车瞬间超车掠过胡普德莱,追至杰西身侧。

胡普德莱心头一热,几乎冲动着想撞上去,逼停对方。

可看清追兵模样后,他心里稍稍平衡了一些。

车上的两名骑手同样狼狈不堪,浑身沾满白色尘土,拼尽了全力。

杰西忽然猛地刹车,停下车来。

她稳稳从车上下来,立在路边。

那辆双人车来不及减速,飞速从两人身旁掠过。

“刹车!快刹车!”后座骑手高声大喊。

他双脚死死踩住踏板,试图制动。

车身不仅没减速,反而借着惯性冲得更快。

前车骑手猛地捏紧前刹,轮胎瞬间抱死,扬起漫天尘土。

后座骑手重心不稳,双腿大幅腾空,整个人摔下车来。

失控的双人车左右剧烈摇晃。

“稳住车身!”前车骑手嘶吼道。

“你不扶稳,我根本下不来!”

他持续刹车,直到车身几乎停滞。

感受到车身摇晃欲倒,他又慌忙重新蹬踏,稳住平衡。

“赶紧落脚撑地!”后座骑手气急败坏地大喊。

双人车又往前滑行了一百码左右,两人才终于彻底停下。

前车骑手深知车子已经彻底失控,只能放弃抵抗。

他松开刹车,干脆任由车身侧向翻倒。

他右脚落地撑住地面,左腿还搭在车座上,双手依旧攥着车把。

他回头怒视着同伴,火气十足。

“你永远只想着自己!”

与此同时,杰西调转了自己的车头。

“他们顾不上我们了。”她平静地说。

“山顶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通往林赫斯特。”胡普德莱说道。

杰西轻轻摇头,神色淡然却决绝。

“没必要了。”

“为什么?”

她认真地看着他,道出残酷的现实。

“我们的钱快要花光了,这场旅途,必须结束了。”

胡普德莱怔怔地看着她,满心不甘。

“可我们没必要就这样束手就擒,被他们找到。”

杰西再次调转车头,往回骑行。

“我们回鲁弗斯石碑的旅店去。”

胡普德莱别无选择,只能紧随其后。

两人沉默地沿着山路往回赶。

刚刚缠斗不休的追兵,看到他们折返归来,满脸错愕、震惊不已。

杰西和胡普德莱在旅店门口下车落脚。

片刻后,那辆双人车疾驰而至,停在两人面前。

紧随其后的,还有那辆小狗马车。

后座的骑手迅速跳下车,大口喘着粗气。

他摘下湿透的帽子,慌乱地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另一名骑手后退一步,无奈开口。

“我说,丹格尔,别只顾着自己,搭把手行不行。”

“稍等一下!”

名叫丹格尔的男人立刻追了上来。

杰西将自行车靠在墙边,径直走进了旅店。

胡普德莱独自留在门外,浑身疲惫、满心窘迫。

他绝不甘心就这样妥协认输,却早已无力反抗。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