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林伍德小镇后,杰西迎来了一桩坏消息。
邮局里,没有一封寄给她的信件。
旅店对面街边,有家名为方格人生的自行车行。
橱窗里摆着一辆老旧的马尔伯勒俱乐部双人自行车,一看就是二手货。
店门口的招牌写明,店内单车、三轮车均可对外租赁。
车行老板穿过马路,凑近仔细打量起两人的自行车。
胡普德莱瞬间心头一紧,局促不安。
好在对方看起来并没有认出他们。
两人进店吃午饭时,一名面色通红的高个子牧师走进餐厅,在邻桌坐了下来。
他的穿着打扮,完全不像寻常牧师。
衣领异常高耸,黑色短款外套比常规礼服短上一截,裤腿沾满尘土。
脚上是磨损的棕色皮鞋,头上还戴着一顶带斑点的草编帽。
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健谈,天生爱和陌生人搭话。
“先生,今天天气可真好啊。”他爽朗地开口。
“确实不错。”胡普德莱一边吃着派,一边应声回答。
“我看你们是骑着自行车下乡游玩的吧?”
“没错,我们一路骑行观光。”
“这可是游览乡间最好的方式,骑着一辆好车,旅途定然惬意无比。”
“确实是种不错的出行方式。”胡普德莱附和道。
“年轻夫妻一起骑双人自行车出游,一定格外浪漫尽兴。”
胡普德莱的脸颊微微发烫。
“您骑双人车吗?”
“不,我们各自骑一辆单车。”
牧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骑着车穿梭乡野,风吹在身上,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说完他转头叫来服务员,点了茶、黄油面包、沙拉、肉馅派,还额外要了两颗明胶含片。
“我必须得吃这个含片。”他主动解释。
“它能中和茶叶里的单宁,让茶水更好消化,不伤肠胃。”
胡普德莱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能默默听着。
牧师双手交叠,盯着墙上的装饰画看了一会儿。
毫无预兆地,他忽然转头看向胡普德莱。
“我自己也是个骑行爱好者。”
“真的吗?”胡普德莱有些意外,“您骑的是什么车?”
“我最近刚入手一辆三轮车。”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教区里不少教众觉得骑自行车太过轻浮张扬,所以我索性选了三轮车,稳妥庄重。”
“您是骑着三轮车过来的?”杰西开口问道。
“我本来是打算骑过来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最后我只能用鞋带拖着车,大半截车身都扛在背上走完的路。”
杰西怔怔地看着他,满脸难以置信。
胡普德莱同样一脸震惊。
“是路上出事故了吗?”
“算不上事故,就是车轮彻底卡死,转不动了。”
他抿了一口茶水,缓缓讲述起来。
“离这里还有五英里的时候,我的三轮车就彻底报废,完全骑不动了。”
“那也太受罪了。”胡普德莱努力挤出同情的语气。
杰西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仿佛觉得他这句感慨十分滑稽。
牧师继续说道。
“是我家佣人惹的祸,她用煤油清洗了轴承,洗完却忘了上润滑油。”
“所以轴承直接卡死了?”
“没错。”
“一开始车子就格外沉重,我还以为是自己体力不支。”
他挺直腰背,带着几分骄傲。
“我向来做事尽力,不肯轻易认输,所以只能咬牙使劲往前推。”
“听着就累得够呛。”胡普德莱说。
“可不是嘛。”
牧师笑了笑,继续讲述自己的狼狈遭遇。
“后来其中一个轮子彻底锁死,因为是侧边轮,整辆车直接侧翻倒地。”
“您摔下来了?”
“摔得结结实实。”
诡异的是,牧师说起这番遭遇,脸上竟带着几分自豪。
“我前前后后摔了好几次,但硬是不肯被一辆车子打败,一路死撑。”
杰西强忍笑意,努力维持着平静。
“到最后,车子彻底推不动了,跟个没轮子的笨重椅子没两样。”
“所以您只能拖着、扛着它赶路?”
“别无选择,要么扛着,要么拖着。”
这时服务员终于把他点的餐食端了上来。
牧师一边吃着黄油面包,一边带着几分自得说道。
“整整五英里的路。好在我天生精力充沛,我始终觉得,人就该这般坚韧。”
“这话很有道理。”胡普德莱附和道。
牧师搅动着杯里的茶水,再次提起自己的小窍门。
“我说的含片就是这个用处,沉淀单宁,茶水喝着更温润、更好消化。”
“学到了,挺实用的。”胡普德莱回道。
“不客气。”
此后两人不再搭话,安静吃完了午饭。
当天下午,杰西和胡普德莱继续出发,朝着斯通尼克罗斯前行。
两人一路沉默骑行。
谁都刻意避开了南非那段虚假往事的话题。
胡普德莱的心里,装着别的烦心事。
在林伍德小镇,他花掉了身上最后一枚金币。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发觉,自己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他在帕特尼的邮局储蓄账户里,还有二十多英镑存款。
但存折锁在了安特罗伯斯宿舍的房间里,根本取不出来。
如果能拿到存折,他大概率会取出所有积蓄,只为能陪着杰西,多延续几天这场旅途。
如今,他清楚地知道,这场短暂的出逃之旅,快要走到尽头了。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彻底陷入绝望。
那些为了伪装身份编造的虚假经历,正在被他慢慢淡忘。
他甚至不再迫切地想要讨好杰西、博取她的好感。
此刻的他,只是单纯享受着和她并肩同行的时光。
眼下最大的难题,是该如何开口告诉杰西,两人的旅费快要耗尽了。
通往斯通尼克罗斯的山路漫长陡峭,一路爬坡耗尽了两人所有体力。
他们停下车子,在一棵小橡树下歇脚。
山路顺着山腰蜿蜒铺开,脚下的山谷林木成片,绵延不绝。
地面长满石楠花,沙土小路被成片的小橡树环绕,清幽又荒凉。
胡普德莱心绪不宁,掏出一根香烟点燃。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想聊聊你的未来打算。”
“我的打算?”
“你一直想写书,对不对?”
“没错,也想过做记者、当老师,类似这样的工作。”
“你是想靠自己谋生,再也不回继母身边了,是吗?”
“对。”
“那你大概还要多久,才能找到这样的工作、真正独立?”
“我也说不准。”
杰西沉吟片刻,认真说道。
“现在不少女性都在做记者、督查、画师、撰稿人的工作,但想要站稳脚跟,确实需要时间积累。”
“应该是这样。”
“或许我之后需要联系一位文学经纪人,帮我对接工作。”
“那很合适。”
胡普德莱迟疑着,缓缓开口。
“这种工作很适合你,体面又有意义,和我那种布料店的活儿完全不一样。”
杰西浅浅一笑。
“写作其实也很辛苦,一点都不轻松。”
“但这种辛苦,对你而言是值得的。”
他再次停顿,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难题。
“有件事,不太乐观。”
“什么事?”
“我们身上的钱,快花光了。”
杰西立刻抬眼看向他。
胡普德莱避开了她的目光,满心窘迫。
“我原本还盼着你朋友能回信,你今天能拿到资助、安排好后续行程。”
杰西的神情瞬间凝重下来。
“是钱不够了吗?”
“嗯。”
“我之前完全没考虑过钱的问题。”
“我也是,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胡普德莱忽然指着山下的小路,转移注意力。
“你看!那边有辆双人自行车。”
两名骑行者正费力地往山上赶,骑得异常艰难。
这辆车的齿轮比太高,根本不适合爬这么陡的山坡。
最后后座的骑手干脆跳下车,留前车之人独自苦苦支撑。
前车的男人显然根本不会操控这辆双人车。
车身摇摇晃晃,他手忙脚乱,连怎么下车都摸不准。
他试着像骑普通单车一样跳车逃生。
结果靴子卡在车架里,整个人重重摔在肩膀上,狼狈倒地。
杰西立刻站起身。
“天呐,希望他没有摔伤。”
另一名骑手连忙跑过去搀扶。
胡普德莱也跟着站起身来。
摔倒的男人慢慢爬起来,揉着酸痛的胳膊,所幸并无大碍。
两人随即俯身查看出故障的双人车。
他们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常年骑行的老手。
其中一人穿着滑稽的高尔夫套装,戴着扁帽、皮护腿,袜子花里胡哨。
另一人身形瘦小,一身灰色布衣,看着单薄拘谨。
“纯粹的业余新手。”胡普德莱低声吐槽。
杰西早已没再关注那两人,独自陷入了沉思。
“我们还剩多少钱?”她忽然开口问道。
胡普德莱伸手摸遍口袋,掏出六枚硬币。
他低头仔细清点了一遍。
“十三先令四便士。”
他把硬币摊开递给杰西。
“这是我们全部的积蓄了。”
杰西翻开自己的钱包查看。
“我还有半个金币。”
她抬眼看向胡普德莱,眼底满是茫然。
“这些花完之后,我们就身无分文了。”
胡普德莱沉默不语,默认了现状。
“接下来的住宿费,就会把我们剩下的钱几乎掏空。”
杰西望着空荡荡的山路,满心怅然。
“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的旅途会被钱困住。”
“实在是太让人无奈了。”
她忽然面露困惑,轻声呢喃。
“金钱……”
她思索片刻,缓缓问道。
“这个世界的规则,真的是这样吗?”
“什么意思?”
“难道只有有钱的人,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吗?”
胡普德莱无言以对,不知该如何作答。
杰西开始怀疑自己过往所有的认知与坚持。
就在这时,胡普德莱看到又有一群骑行者往山上赶来。
“又有人过来了。”
山下那两名新手还在折腾坏掉的双人车。
他们身后,一辆气派的马尔伯勒俱乐部双人车缓缓出现。
一名身姿纤细的灰衣女子坐在后座,前车是个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男人,身着诺福克夹克。
紧随其后的,正是之前偶遇的那位古怪牧师,骑着他那辆老旧三轮车。
山下那个穿灰衣的瘦小男人,依旧弯腰摆弄着故障车辆。
他的同伴抬头,对着迎面而来的骑行队伍说了几句。
随即抬手,指向山坡上方。
指向了正在歇脚的杰西和胡普德莱。
灰衣女子立刻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挥了挥。
身旁的男人快速做了个手势,女子便立刻收起了手帕。
杰西抬手挡住阳光,定睛望向人群。
“不会吧……”
牧师骑着三轮车,艰难地往山坡上攀爬。
车身左右摇晃,他骑得狼狈又吃力。
双人车上的高大男人,同样拼尽全力蹬着踏板。
紧接着,路上又出现了一辆小狗马车。
驾车的男人头戴圆顶礼帽,车厢里坐着一位深绿色衣裙的女士。
“看样子,是一队结伴骑行的人。”胡普德莱说道。
杰西没有应声,依旧死死盯着来人,神色紧绷。
“怎么会……”
牧师的骑行姿势愈发滑稽,几乎快要掌控不住车身。
三轮车忽然猛地侧向歪去。
他半摔半跳地从车上下来。
随即调转车头,咬牙推着三轮车往山顶走。
双人车上的高大男人也停下车,扶着灰衣女子下车。
女子本想上前帮忙推车,最终还是任由男人独自费力推行。
高大男人用尽全身力气,推着沉重的双人车爬坡。
山下那辆故障的双人车终于被修好。
两名新手立刻骑车跟上,汇入了这支队伍。
马车上的两人,也纷纷下车步行。
杰西骤然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发白。
“胡普德莱先生……”
“我在。”
“那些人……”
她望着步步逼近的人群,声音发紧。
“我几乎可以确定——”
胡普德莱看清她眼底的恐惧,瞬间头皮发麻。
“我的天!”
他下意识抓起自己的自行车,又猛地放下,转身扶着杰西坐上她的车。
杰西的身影一出现在山脊线上,山下的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两块手帕同时挥舞起来,有人高声呼喊。
双人车的两名骑手,干脆推着车子全速往山顶奔跑。
杰西和胡普德莱不敢有丝毫停留。
两人迅速跨上单车,疾驰逃离。
片刻之间,两人的身影便翻过山头,消失在对方视线里。
在冲进林间之前,杰西回头瞥了一眼。
那辆双人车已经冲上了山顶,后座的人正准备重新上车追赶。
“他们追上来了。”她急促地说道。
话音落下,她俯身压低车身,拼尽全力蹬着踏板。
两人顺着坡道俯冲,飞速冲进山谷。
一路疾驰,跨过一座白色小桥。
前方路面上,几匹毛茸茸的小马慢悠悠挡在路上,不肯挪步。
两人只能被迫减速。
“走开!”胡普德莱大声驱赶。
小马们浑然不惧,依旧原地踱步。
胡普德莱彻底急了,径直骑车朝着马群冲了过去。
一匹小马堪堪躲开,其余几匹纷纷跳进路边水沟,钻进灌木丛逃走了。
前路再次变成上坡,踏板愈发沉重难蹬。
胡普德莱呼吸急促、气喘吁吁,体力几乎透支。
身后,那辆双人车的追击声越来越近,步步紧逼。
万幸的是,两人最终咬牙冲上了山顶。
前方的山路起伏绵延,贯穿整片乡野,但新的危机已然浮现。
午后的烈日直直暴晒下来,烤得人浑身发烫。
后方的追兵似乎为了爬坡省力,停下车子改为推行。
两人趁机拉开了一段距离。
“我们甩掉他们了!”胡普德莱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刚才那道陡坡,拖住了他们的速度。”
可这份喘息的机会转瞬即逝。
两人早已精疲力竭,体力濒临耗尽。
胡普德莱全靠最后一点自尊心硬撑着前行。
身后的双人车,再次飞快逼近。
等两人抵达鲁弗斯石碑时,追兵距离他们已不足一百码。
两人咬紧牙关,做了最后一次拼死冲刺。
下一秒,前路突然变成陡峭下坡,两侧松林茂密幽深。
这样的路况,恰好是高齿轮比双人车的优势所在。
双人车在下坡时,速度快得惊人。
胡普德莱下意识松开双脚,不再蹬踏。
杰西主动放慢了车速。
转瞬之间,身后便传来轮胎呼啸疾驰的风声。
双人车瞬间超车掠过胡普德莱,追至杰西身侧。
胡普德莱心头一热,几乎冲动着想撞上去,逼停对方。
可看清追兵模样后,他心里稍稍平衡了一些。
车上的两名骑手同样狼狈不堪,浑身沾满白色尘土,拼尽了全力。
杰西忽然猛地刹车,停下车来。
她稳稳从车上下来,立在路边。
那辆双人车来不及减速,飞速从两人身旁掠过。
“刹车!快刹车!”后座骑手高声大喊。
他双脚死死踩住踏板,试图制动。
车身不仅没减速,反而借着惯性冲得更快。
前车骑手猛地捏紧前刹,轮胎瞬间抱死,扬起漫天尘土。
后座骑手重心不稳,双腿大幅腾空,整个人摔下车来。
失控的双人车左右剧烈摇晃。
“稳住车身!”前车骑手嘶吼道。
“你不扶稳,我根本下不来!”
他持续刹车,直到车身几乎停滞。
感受到车身摇晃欲倒,他又慌忙重新蹬踏,稳住平衡。
“赶紧落脚撑地!”后座骑手气急败坏地大喊。
双人车又往前滑行了一百码左右,两人才终于彻底停下。
前车骑手深知车子已经彻底失控,只能放弃抵抗。
他松开刹车,干脆任由车身侧向翻倒。
他右脚落地撑住地面,左腿还搭在车座上,双手依旧攥着车把。
他回头怒视着同伴,火气十足。
“你永远只想着自己!”
与此同时,杰西调转了自己的车头。
“他们顾不上我们了。”她平静地说。
“山顶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通往林赫斯特。”胡普德莱说道。
杰西轻轻摇头,神色淡然却决绝。
“没必要了。”
“为什么?”
她认真地看着他,道出残酷的现实。
“我们的钱快要花光了,这场旅途,必须结束了。”
胡普德莱怔怔地看着她,满心不甘。
“可我们没必要就这样束手就擒,被他们找到。”
杰西再次调转车头,往回骑行。
“我们回鲁弗斯石碑的旅店去。”
胡普德莱别无选择,只能紧随其后。
两人沉默地沿着山路往回赶。
刚刚缠斗不休的追兵,看到他们折返归来,满脸错愕、震惊不已。
杰西和胡普德莱在旅店门口下车落脚。
片刻后,那辆双人车疾驰而至,停在两人面前。
紧随其后的,还有那辆小狗马车。
后座的骑手迅速跳下车,大口喘着粗气。
他摘下湿透的帽子,慌乱地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另一名骑手后退一步,无奈开口。
“我说,丹格尔,别只顾着自己,搭把手行不行。”
“稍等一下!”
名叫丹格尔的男人立刻追了上来。
杰西将自行车靠在墙边,径直走进了旅店。
胡普德莱独自留在门外,浑身疲惫、满心窘迫。
他绝不甘心就这样妥协认输,却早已无力反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