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伯恩与林伍德之间的半山腰上,胡普德莱和杰西停下脚步,在一片松林里驻足歇息。
两人并肩坐在路边,静静享受着午后的宁静时光。
休憩片刻后,胡普德莱取下嘴里的香烟,忽然提起了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
“你觉得,一个布料店的店员,算得上体面的正经人吗?”
“怎么会不算?”杰西反问。
“可如果我的工作,就是哄着顾客买下他们根本不需要的东西呢?”
“你必须要这么做吗?”
“这就是销售的本质。”胡普德莱低声说道。
“不这么做,就保不住自己的饭碗。”
他垂着眼,望着脚下的青草,满心落寞。
“其实多说也没用,这行算不上光明正大的营生,也谈不上什么社会价值。”
“既不受人尊重,也毫无自由可言。”
他伸出手指,细数着自己的工作时长。
“早上七点上班,晚上八点半下班,日复一日天天如此。这样的生活,哪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杰西沉默不语,安静地听着他倾诉。
“真正靠力气干活的工人,看不起我们。”
“那些受过教育的人,银行职员、律所文员之类的,更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
他发出一声苦涩的轻笑。
“在外人眼里,我们光鲜体面、举止得体。可在行业内部,我们就像囚犯一样,被集体塞在拥挤的宿舍里。”
“每日三餐无非面包黄油,终日被人呼来喝去,活得和奴隶没什么两样。”
杰西满眼担忧地看向他。
“最可悲的是,我们看着体面,心里却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从未被真正尊重过。”
“手里没有积蓄,就永远逃不出这个圈子。大多数店员的薪水,连养家糊口都勉强。”
“就算成了家、娶了妻,老板依旧可以随意践踏你的尊严,因为他笃定你不敢丢掉这份工作。”
他轻轻摇头,满是无力。
“这就是布料店员的人生。可你还要我对此知足?”
他直直看向杰西,带着一丝执拗。
“如果换成是你,做一名小店店员,你能甘心吗?”
杰西没有作答。
她神色黯然,棕色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与共情。
这一刻,胡普德莱忽然觉得,心中积攒的委屈与不甘,已然尽数倾诉完毕。
沉默良久,他再次开口。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杰西侧过身,单手托腮,认真看向他。
“想什么?”
“我今早就在琢磨这件事。”
“嗯,你说。”
“可能是个很荒唐的想法。”
“到底是什么想法?”
胡普德莱迟疑片刻,缓缓开口。
“我今年大概二十三岁。”
“我知道。”
“我十五岁之前,受过还算不错的正规教育。”
他重重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我白白荒废了八年的时光。”
他抬眼望向杰西,带着一丝忐忑与期盼。
“我现在重新开始,还来得及吗?”
杰西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我上学的时候,不算笨。”
“学过代数,拉丁文也掌握了基础语法,还懂一点法语。”
他轻轻耸了耸肩。
“好歹也算打下了一点学识底子。”
“所以你现在想重新拾起学业,继续读书深造?”杰西问道。
“对。”
他面露窘迫,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就是这么想的。”
“完全来得及。”杰西毫不犹豫地说道。
胡普德莱满脸意外。
“你真的觉得可以?”
“当然。”
杰西温柔一笑,眼神明亮。
“你是男人,你有自由选择自己的未来,随时可以翻盘重来。”
她的语气愈发热忱真挚。
“说实话,我反倒羡慕你。你还有机会重新开始,为更好的生活拼一次。”
胡普德莱怔怔望着前方的道路,满心茫然。
“我真的有勇气、有能力做到吗?”
转念间,他又想起了荒废的八年光阴。
“那八年的空白,终究是补不回来了。”
“可以补回来的。”
“怎么补?”
“比那些天生条件优越、坐享其成的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就行。”
她神情认真,语气坚定。
“那些你羡慕的读书人、体面人,未必一直在进步。大多数人,早就安于现状、止步不前了。”
她浅浅一笑,带着几分通透。
“他们每天打高尔夫、赴晚宴,费尽心思说着漂亮话,应付我继母那样的人。”
胡普德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总觉得自己无所不知、学识渊博。”杰西继续说道。
“但你不一样。”
她指着他,眼神笃定。
“这恰恰是你的优势。你清楚自己的短板,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而他们早已固步自封。”
“天啊。”胡普德莱感慨道。
“你真的太会鼓舞人了。”
“我真希望我能实实在在帮到你。”杰西轻声说道。
胡普德莱再次陷入沉思。
“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根本瞧不上店员这份工作。”
杰西顿了顿,认真回应。
“很多功成名就的人,出身比你还要卑微。”
她接连举出例子。
“诗人彭斯是农夫出身,休·米勒是石匠,多兹利曾经只是个仆人。”
“但店员和他们不一样。”胡普德莱反驳。
“哪里不一样?”
“我们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最是尴尬。”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
“穿着体面的衣服,看着像读书人,实则没有学识底蕴。普通得无人关注,又自负得不肯安于现状。”
“我记得有位神学家克拉克,以前也是做店员的。”
“或许吧。”
胡普德莱思索片刻,语气落寞。
“我听过唯一成功的店员,就是那个开缝纫线工厂创业的人。”
“你看过《叛逆者之心》吗?”
“没有。”
他立刻坦然坦白。
“说实话,我读的书少得可怜。”
“工作根本挤不出读书的时间。店里倒是有个小图书室,里面的书我基本都看完了。”
他开始细数自己读过的作家。
“看过不少贝桑的作品,布拉登夫人的书也读了一些,还有莱德·哈格德、玛丽·科雷利、奥伊达的小说。”
他无奈耸肩。
“这些故事都很好看,作者文笔也很棒。可读完之后总觉得,这些故事和我的人生毫无关联。”
“那些人人推崇的经典好书,我几乎一本都没碰过。”
“除了小说,你几乎不读其他书吗?”
“基本不读。”
他尴尬地笑了笑。
“高强度工作一整天,早就筋疲力尽了。而且那些正经的经典书籍,也不是随便就能读到的。”
“我倒是去听过几次校外公开课。”
“讲的什么内容?”
“伊丽莎白时代的剧作家作品赏析。”
他做了个无奈的鬼脸。
“听起来很高深对吧?其实大部分内容我都听不懂,完全跟不上。”
杰西闻言轻笑。
“我还尝试过木雕。”
“学得怎么样?”
“不小心割伤了大拇指。”
他草草耸肩。
“然后就放弃了。”
杰西静静注视着他。
胡普德莱双手松松搭在膝盖上,满脸愁容。
“一想到这些,我就满心憋屈。”
“我这辈子,被彻底耽误了。”
“耽误了?”
“我的小学老师当初承诺,会把我培养成才。”
“他本该给我完整、扎实的教育。”
“可他只教了我零零碎碎的皮毛,就草草把我推入了社会。”
“二十三年的人生。”胡普德莱语气苦涩。
“我活成了什么样子?”
“没真正掌握任何学识,没练就任何一技之长。”
“现在想学东西,又觉得年纪太大了。”
“真的大了吗?”杰西轻声反问。
他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倾诉着心底的委屈。
“我父母当初花了三十英镑,送我去当学徒。”
他发出一声悲凉的苦笑。
“三十英镑,他们满心以为,我能学到一门正经手艺,出人头地。”
“老板当初也承诺,会好好教我做生意、学本事。”
“可他根本没有兑现承诺。”
“他只教会了我怎么当一个听话的雇工,仅此而已。”
“所有店员学徒,都是这样被耽误的。”
“如果这都算欺骗,那整个布料行业,就没人能算得上清白。”
他深深叹了口气。
“所以别跟我说彭斯那些白手起家的伟人故事。”
“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是无可救药,但也绝没有那么容易翻盘。”
“如果我能接受正规教育,我绝对不会是现在这般平庸模样。”
他看向杰西,眼底满是不甘。
“那些嘲笑我平庸的人,如果也荒废二十三年的光阴,未必能比我做得更好。”
他疲惫地扯了扯嘴角。
“荒废二十三年,这已是天生的巨大劣势。”
两人陷入良久的沉默。
片刻后,胡普德莱再次看向杰西。
“是你改变了我。”
杰西满脸疑惑。
“是你的真实、你的清醒,点醒了我。”
“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平庸,也看清了我本该拥有的人生。”
他望向远方蜿蜒的小路,满眼怅然。
“如果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呢?”
“那你就亲手把它变得不一样。”杰西坚定地说。
胡普德莱看向她,满眼茫然。
“我该怎么做?”
“去努力。”
杰西语气铿锵,字字有力。
“不要再伪装成不属于自己的样子。”
“坦然直面自己的人生。”
“为你想要的未来,奋力去拼。”
胡普德莱侧头瞥了她一眼,语气低沉。
“可就算这样……”
他话说一半,又停住了。
杰西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算了。”他轻声说道。
“大概率,还是没用的。”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土地,满心颓丧。
“我起步得太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场对话就此落幕。
良久,两人就这么静静坐在松林之下,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