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之王 2026 中文版

黄印加冕

Chapter 3Free September 17, 2026 6734 words

五月初的一个清晨,我站在卧室的钢制保险柜前,把那顶镶满宝石的金冠戴在了头上。

钻石接住阳光,迸出火焰般的光芒。沉甸甸的金环箍在额头上,像一圈燃烧的光晕。

一瞬间,卡米拉那凄厉的尖叫,还有那些在卡科索黑暗街巷里回荡的恐怖话语,猛地钻进我的脑海。

那是第一幕最后的台词。

我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算沐浴在温暖的春日阳光里,房间里都是熟悉的物件,走廊有仆人走动,窗外飘着城市日常的声响,我依旧躲不开那些带着剧毒的字句。

它们缓缓渗入心底,如同死亡的汗珠,一点点浸透床单。

我摘下王冠,擦了擦额头。

紧接着,我想起了哈斯塔。

想起了本该属于我的继承权。

想起上次见到王尔德先生时的模样,他的脸被怪物利爪撕开,鲜血淋漓。

还有他对我说过的话。

他亲口说的那些话——

啊,那些话。

保险柜里的警报突然尖啸起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

可我置之不理。

我重新戴上王冠,倔强地望向镜子。

我久久凝视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看着是我,却苍白消瘦,几乎认不出来。

我盯着看的时候,双眼还在不停变化。

我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

“时辰已到。”

“时辰已到。”

身后的警报还在嘶鸣。

额前的钻石,闪烁着如同活物跳动的火焰。

我听见一扇门被推开。

我没有回头。

下一秒,镜子里多出两张脸。

我的肩膀后方,浮现出另一张面孔。

还有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镜里的我。

我猛地转身,抓起梳妆台上的长刀。

我的表亲吓得往后一跳,脸色瞬间惨白。

“希尔德!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手里的刀微微下沉。

“是我,路易斯。你认不出我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算性命攸关,我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路易斯走上前,轻轻把刀从我手里拿走。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道,“你生病了吗?”

“没有。”

我怀疑他根本没听见我的回答。

“好了,老伙计。”

他笑了一声。

“把这顶铜冠摘下来,去书房坐坐。你这是要去化装舞会?演的这一出也太戏剧化了。”

他以为王冠只是廉价黄铜和碎玻璃做的,我心底暗自窃喜。

与此同时,我又为此感到愤恨。

任由他把王冠从我头上取下。

他把这件华丽的王冠抛到半空,伸手接住,咧嘴一笑。

“这玩意儿最多值五十美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一言不发。

我从他手中拿回王冠,放进保险柜,关上厚重的钢门。

刺耳的警报声立刻停了。

路易斯好奇地看着我。

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警报突然停止。

他管这个保险柜叫饼干盒。

我不想让他留意密码,于是领着他走进书房。

路易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甩动马鞭,驱赶飞虫。

他一身军装,外套镶着编织穗带,帽子时髦俏皮。马靴上沾满红色泥浆。

“你去哪了?”我问他。

“在泽西跳泥沟。”

他伸开双腿。

“我连换衣服的功夫都没有,急着过来找你。有没有什么喝的?我累坏了,连续骑了二十四个小时的马。”

我从药柜倒了一杯白兰地给他。

他喝下一口,立刻皱起脸。

“难喝死了。”

他摇了摇头。

“我给你说个地方,那里卖的才是正经白兰地。”

“这个对我来说足够了。”

我耸了耸肩。

“我买来只是擦胸口用。”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又懒洋洋挥鞭赶开另一只苍蝇。

“听着,老伙计,我早就想跟你聊聊。”

他向后靠在沙发上。

“你已经躲在这栋房子里四年了。哪儿都不去,不运动,整天就坐在这儿看书。”

他目光扫过书架。

“拿破仑,又是拿破仑,全是拿破仑。”

他笑出声。

“天啊希尔德,你书架上除了拿破仑的书就没别的了?”

“我倒希望这些书都是烫金封皮。”

我指向另一本书。

“不过还有一本。”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黄衣之王》。”

我直视着他。

“你读过吗?”

“我?”

他马上摇头。

“没有,谢天谢地。我可不想发疯。”

这句话刚出口,我就看出他后悔说了。

有个词比“疯子”更让我憎恨。

“精神失常。”

我强压怒火,保持平静。

“你为什么觉得《黄衣之王》很危险?”

“我也说不清楚。”

他语速很快。

“我只记得这本书当年惹出很大风波。报纸谴责它,牧师公开抨击它,所有人都在谈论。”

他迟疑了一下。

“这本书的作者出版这本怪物一样的作品之后,是不是自杀了?”

“我听说他还活着。”

“或许吧。”

路易斯皱起眉头。

“就算是魔鬼,子弹恐怕也杀不死。”

“这本书写的都是伟大的真相。”

“真相?”

他苦笑一声。

“能把人逼疯、毁掉人生的真相。就算它是什么顶级艺术,写出这种东西本身就是罪孽。我永远不会翻开它。”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

他微微一笑。

“我来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一瞬间,我仿佛心脏骤停。

但我依旧看着他。

“没错。”他开心地继续说,“我要娶世上最温柔的姑娘。”

“康斯坦丝·霍伯克。”

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我嘴里冒出来。

路易斯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惊讶地笑起来。

“直到今年四月那个晚上,我自己才确定。晚餐前我们沿着堤岸散步,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心意。”

“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原本定在九月。”

他的笑容淡了些许。

“可一小时前,我们收到调令。我们团要派去旧金山的普雷西迪奥要塞。”

他看起来开心得近乎反常。

“明天中午就出发。”

“明天?”

“对。”

他大笑。

“想想看希尔德,明天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康斯坦丝会跟我一起走。”

我伸出手。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像个无忧无虑的傻子——或者装作傻子。

“我的婚礼礼物,就是升任中队长。”他说。

接着放声大笑。

“路易斯·卡斯泰涅上尉和夫人。你觉得怎么样,希尔德?”

他跟我絮絮叨叨讲婚礼的一切。

举办地点。

到场宾客。

还让我答应,做他的伴郎。

我咬紧牙关听着他孩子气的喜悦,藏好心底真实的情绪。

我的忍耐快要到极限。

等他终于起身,走动时马刺叮当作响,我没有挽留。

“我有件事要找你。”我平静开口。

“尽管说。只要合理,我肯定答应。”

“今晚见一面,我需要占用你十五分钟。”

“没问题。”

他一脸疑惑。

“在哪?”

“公园里面。”

“几点?”

“午夜。”

“搞什么——”

他话到嘴边收住,笑了。

“行,午夜。”

我目送他走下楼梯匆匆离开,每走一步,军刀就撞击一下大腿。

他拐进布利克街。

我清楚他要去哪里。

去找康斯坦丝。

我等了十分钟。

然后跟了上去。

我带上那顶镶宝石王冠,还有那件绣着黄色印记的白丝绸长袍。

走到布利克街,我走进一扇门,门上写着:

王尔德先生,名誉修复师,按三下门铃。

老霍伯克正在店里忙碌。

客厅那边,我好像听见康斯坦丝的声音。

我避开他们,快步走上摇晃的楼梯,来到王尔德的公寓。

敲了一下门,直接推门进去。

王尔德躺在地板上,痛苦呻吟。

脸上满是鲜血。

衣服被撕得破烂不堪。

地毯上血迹斑斑,多处撕裂,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搏斗。

“都是那只该死的猫。”他说。

他停下呻吟,用疲惫苍白的眼睛看向我。

“我睡着的时候它袭击我。我发誓,总有一天它会杀了我。”

够了。

我走进厨房,从储藏室拿起一把短斧,去找那只野兽。

到处搜寻,却不见踪影。

最后只能放弃,回到书房。

王尔德已经坐在桌边的高椅上。

洗干净脸,换好了衣服。

脸上深深的伤口涂了火棉胶,喉咙处的伤口盖着一块布。

“找到它我一定要杀了那只猫。”我对他说。

他只是摇了摇头。

接着重新低头,翻看摊开的账本。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读下去。

这些人都是来找他修复名声的。

他攒下的钱财数目惊人。

“我时不时给他们加点压力。”他解释道。

“迟早会有人杀了你。”

“你真这么想?”

他揉了揉残缺不全的耳朵。

跟他争辩毫无意义。

我伸手拿起一份手稿,标题是《美洲帝国王朝》。

这是我最后一次从王尔德书房的书架取下这份手稿。

我从头到尾读完。

每一页都让我热血沸腾。

读完之后,王尔德把手稿拿回去。

他望向通往卧室幽暗的过道。

“万斯!”

我这才注意到阴影里蹲着一个男人。

刚才找猫的时候,我居然完全没发现他。

“万斯,过来。”

男人慢慢站起身。

蹑手蹑脚朝我们走来。

那张抬起来迎向灯光的脸,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万斯,”王尔德说,“这位是卡斯泰涅先生。”

他还没继续说话,男人猛地瘫倒在地。

“天啊!”

他抓挠着地毯。

“上帝啊,救救我!”

他绝望地看着我。

“原谅我!”

然后伸手指向王尔德。

“把这个人从我身边赶走!”

“不可能,你肯定不是真心这么想!”

他盯着我。

“你不一样。你能救我!”

他声音颤抖。

“我已经完了。我之前待在精神病院,好不容易好转。一切都快要好起来,我已经忘掉那位王。”

他开始抽泣。

“黄衣之王。”

他浑身剧烈发抖。

“可现在,我又要疯了。”

声音低成耳语。

“我又要疯了。”

突然,王尔德猛地朝他扑过去。

右手死死掐住万斯的脖子。

万斯瘫软在地。

王尔德若无其事爬回椅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用残缺的手揉了揉残破的耳朵。

“把账本拿给我。”

我从架子取下账本递给他。

他翻看着字迹工整的页面。

随后微微一笑。

“万斯。”

他指着其中一条记录。

“奥斯古德·奥斯瓦尔德·万斯。”

听见自己名字,地上的男人抬起头。

面孔因恐惧扭曲,双眼布满血丝,嘴唇肿胀。

王尔德高声念出记录。

“四月二十八日来访。职业:西福斯国家银行出纳。曾因伪造罪定罪,在新新监狱服刑,后转入刑事精神病院。”

万斯浑身哆嗦。

“一九一八年一月十九日,获纽约州长特赦,出院。”

王尔德继续读。

“在希普斯海德湾名声受损。传言他入不敷出。必须立刻修复名誉。预付酬金:一千五百美元。”

他翻过一页。

“备注: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日起,盗窃三万美金。出身名门,靠着叔叔的关系得到这份职位。父亲是西福斯银行行长。”

我低头看向万斯。

“起来。”

王尔德的声音意外温和。

万斯站起身,仿佛有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

“现在,他会完全按照我们的吩咐做事。”王尔德说。

他打开手稿。

开始完整讲述美洲帝国王朝的全部历史。

讲完之后,又耐心解释其中含义。

万斯呆呆站着,像是被人打懵。

眼神空洞。

那一刻我以为他精神彻底崩溃。

我跟王尔德说了我的看法。

“无所谓。”他答道。

我们向万斯交代他在计划里的任务。

慢慢的,他好像听懂了。

王尔德拿出好几本纹章典籍佐证说法。

说起王朝起源于卡科索。

说起那些连通哈斯塔、毕宿五的湖泊,还有昴星团的秘密。

说起卡西达和卡米拉。

说起德姆赫,还有哈丽湖。

“黄衣之王破碎的长袍,必须永远掩藏伊希尔。”他低声呢喃。

我怀疑万斯一句都没听懂。

王尔德接着梳理皇室错综复杂的支系。

说起乌奥特和泰尔。

说起诺塔尔巴。

真理幻影。

阿尔多尼斯。

最后,他把手稿和笔记扔到一边。

语调一变。

开始讲述末代之王的故事。

我着迷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修长双臂威严地向两侧张开。

眼窝深处的双眼,如同翡翠般燃烧。

万斯呆呆听着,一言不发。

王尔德讲完故事,伸手指向我。

“王的表亲!”

狂喜冲得我头脑发晕。

我强行稳住心神。

接着我向万斯说明,唯有我才配戴上王冠。

我告诉他,路易斯必须被流放,或是处死。

让他明白路易斯绝对不能结婚。

就算他放弃所有王位继承权也不行。

最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娶康斯坦丝·霍伯克,阿冯希尔侯爵的女儿。

这场婚姻,会把英国卷入整件事。

我拿出一份名单,上面有成千上万个名字。

是王尔德准备好的。

名单上所有人,都已经收到黄色印记。

活着的人,没有人能无视这个印记。

这座城市准备好了。

整个州准备好了。

整个国家都准备好了。

他们只需要一个人来统领。

时机已到。

民众会知晓哈斯塔之子的真相。

全世界,都要向卡科索上空的黑色星辰俯首。

万斯扶着桌子,双手捂住脸。

王尔德拿起昨天的《先驱报》,在报纸空白处草草画了一张地图。

画的是霍伯克家的公寓。

写完指令。

盖上他的印章。

我双手颤抖,签下名字。

希尔德——王。

这是我的第一道处决令。

王尔德从椅子上下来。

打开柜子,取出一个长长的方盒子。

里面是一把崭新的刀,用薄纸包裹。

我拿起刀。

把刀、指令还有霍伯克公寓的地图一起交给万斯。

王尔德示意他离开。

万斯拖着步子走了,像个从破败贫民窟爬出来、身心俱残的人。

我在屋里待了一会儿。

透过窗户,看着日光一点点消失在贾德森纪念教堂的方塔后方。

终于,我收拾好手稿和笔记。

戴上帽子,走向门口。

王尔德一言不发。

我走进走廊。

回头望了一眼。

他那双小小的眼睛依旧盯着我。

身后,随着天色变暗,阴影不断蔓延拉长。

我关上房门。

踏入暮色渐浓的街道。

早餐之后,我什么都没吃过。

可丝毫感觉不到饥饿。

致命囚室对面的街上,一个穷困潦倒、面黄肌瘦的男人看见了我。

他走上前,对我诉说他悲惨的遭遇。

我给了他一点钱。

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做。

他转身就走,连一句感谢都没有。

一小时后,另一个流浪汉拦住我。

开始倾诉他的苦难。

我口袋里有一张空白纸片。

纸上画着黄色印记。

我把纸递给了他。

他盯着印记,不明所以。

然后迟疑地看向我。

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把纸片折好,揣进外套里面。

电灯在树丛间闪闪发亮。

一弯新月悬在致命囚室上方。

在广场里等待的每一秒都煎熬难忍。

我从大理石拱门闲逛到炮兵马厩,又折返回到喷泉边。

花草散发出甜腻气息,让我心神不宁。

月光在喷泉水面荡漾。

落下的水声,让我想起霍伯克店里锁链盔甲微弱的响动。

可又不一样。

这声音无法吸引我。

月光映在水面,完全没有当初阳光落在霍伯克膝头抛光胸甲上,带给我的那种极致快感。

我看着蝙蝠在喷泉上方飞速穿梭。

它们突如其来的动作,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转身离开。

炮兵马厩漆黑一片。

骑兵营房却灯火通明。

士兵从侧门进出,搬运干草、马具,还有装满金属餐盘的篮子。

我沿着沥青小路散步时,正门的骑马哨兵换了两次岗。

我看了眼手表。

快到时间了。

营房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大门落锁。

每隔几分钟,就有军官从小小的侧门进来。

寂静之中,马刺和装备叮当作响。

军官宿舍依旧亮着灯。

勤务兵在宽大的窗户后面来回走动。

圣方济各沙勿略教堂崭新尖顶的钟,开始敲响午夜的钟声。

最后一声钟响落下,一个人影穿过大门。

他向哨兵敬礼,穿过马路,走进广场,朝着本尼迪克公寓楼走来。

“路易斯!”

那人猛地回头。

然后朝我走来。

“希尔德?”

“你很准时。”

他握住我的手。

我们朝着致命囚室走去。

路易斯不停说着婚礼相关的事。

夸赞康斯坦丝的美丽、善良,还有他们到旧金山之后要一起做的所有事。

他给我看上尉肩章。

指着袖子和帽子上三枚金色徽章。

我听着他说话,同时留意着马刺和军刀碰撞的声响。

我们走到广场第四街拐角处的榆树旁。

站在致命囚室对面。

路易斯笑起来。

“好了,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指向一盏电灯下的长椅。

“坐。”

他坐下。

我在他身旁落座。

他仔细打量我。

那种审视的眼神,是我最讨厌的,和医生一模一样。

我觉得受到冒犯。

他浑然不觉。

我压下怒火。

“好了,老伙计?”

他笑着。

“找我有什么事?”

我从口袋拿出那份《美洲帝国王朝》手稿和笔记。

直视他双眼。

“我跟你说。”

我把手稿递给他。

“以军人的名义发誓,从头到尾读完,中途不许向我提任何问题。”

他点头。

“好。”

“笔记也一样,读完。”

“我发誓。”

“读完之后,听我说完所有话。”

“我答应你,如果你希望这样。”

他接过手稿。

“拿来吧。”

他开始阅读。

一开始,他困惑地扬起眉毛。

这个表情点燃了我的怒火。

继续往下读,眉头越皱越紧。

嘴唇无声地翕动。

我几乎能听见他心里的想法:

一派胡言。

没过多久,他面露厌烦。

但看在我的面子上,继续读下去。

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

他停下了。

脸色一变。

读到我的名字时,他放下手稿,锐利地看向我。

我一言不发。

他遵守承诺,继续读完。

最后看到王尔德的签名。

他仔细折好手稿,递还给我。

我把笔记给他。

他向后靠,把帽子推到额头上。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上学时少年模样的他。

我盯着他的脸,看着他阅读。

读完笔记,我把手稿和笔记收回来。

接着拿出一卷绘着黄色印记的卷轴。

路易斯看向卷轴。

好像认不出这个标记。

“你觉得这是什么?”我逼问。

他耸了耸肩。

“看见了,这是什么?”

“黄色印记。”

“哦。”

他声音变得古怪温和。

“原来这就是黄色印记?”

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和阿彻医生当年对我说话一模一样。

要是前一晚我没有了结阿彻医生,他大概还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强压怒火。

“听我说。”

路易斯点头。

“我听着。”

我平静开口。

“阿彻医生发现了皇位继承的秘密。他企图夺走本该属于我的权力。”

路易斯神色严肃起来。

“他声称四年前我从马上摔下来之后,精神就不正常了。”

我攥紧拳头。

“他把我囚禁在他家。打算要么把我逼疯,要么毒死我。”

我望向他双眼。

“我从来没有忘记。”

路易斯沉默不语。

“昨晚我去找过他。”

我笑了笑。

“事情已经了结。”

路易斯脸色发白。

我继续说。

“还有三个人必须处理,为王尔德,也为我。”

我竖起一根手指。

“我的表亲路易斯。”

再竖起一根。

“霍伯克先生。”

第三根。

“他女儿,康斯坦丝。”

路易斯猛地站起身。

我跟着站起来。

我把印着黄色印记的纸片扔到地上。

“不用这张纸,我也能讲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笑出声。

“你必须把王冠交给我。”

路易斯看着我。

“王冠?”

“没错。”

他一脸全然茫然。

“当然,我会交出王冠。”

他温和地笑了。

“可我到底要交出什么?”

“王冠!”

“好。”

他点头。

“我放弃继承权。”

然后朝街道的方向示意。

“走吧,我送你回住处。”

“别拿医生那套把戏糊弄我!”

我浑身发抖。

“别假装你觉得我疯了。”

“胡说八道。”

他语气带着几分好笑。

“走吧希尔德,很晚了。”

“不行!”

我大喊。

“你必须听我说完。”

路易斯停下脚步。

“你不能娶康斯坦丝。”

他盯着我。

“我不准。”

我的声音抬高。

“听见没有?我不准!”

我往前走近一步。

“交出王冠。作为交换,我可以留你一命,流放他乡。”

路易斯张开嘴想说话。

“如果你拒绝——”

我抽出长刀。

“——你就得死。”

他试图安抚我。

可我已经失去理智。

我跟他细细描述阿彻医生的下场。

人们会在地下室发现他,喉咙被割开。

想到万斯、那把刀,还有我签下的指令,我忍不住大笑。

“你才是王!”

我高声呼喊。

“但我要成为王!”

路易斯僵在原地。

“你凭什么阻止我?”

我的声音在广场回荡。

“我生来就是王的表亲!”

我高举长刀。

“但我要为王!”

突然,有人沿着第四街狂奔过来。

那人冲进致命囚室的大门。

全速穿过小路,消失在青铜大门后面。

他尖叫着,如同疯子。

我笑了起来。

然后认出那个人。

是万斯。

一瞬间,我明白了。

霍伯克和康斯坦丝,再也挡不住我的路了。

“走!”我对路易斯大喊。

“你不再是威胁。”

他怔怔看着我。

“康斯坦丝再也不可能嫁给你。”

我放声大笑。

“就算你流放期间娶别人,我也会像对付那个医生一样找上门。”

路易斯满脸惊骇。

“明天王尔德会处理你。”

我转身朝着南第五大道狂奔。

身后传来路易斯的呼喊。

紧接着,我听见他追了上来。

他拼尽全力奔跑。

跑到布利克街拐角,他快要追上我。

我冲进霍伯克招牌下方的门洞。

“站住!”

路易斯大喊。

“不然我开枪了!”

我不停步,冲上楼梯。

路易斯停下。

然后我听见他在楼下疯狂砸霍伯克家的门。

不停叫喊,用力捶门,仿佛想把死人敲醒。

王尔德家的门敞开着。

我冲进去。

“事成了!”

我高声大喊。

“事成了!”

我疯狂大笑。

“让万民起身,仰望他们的王!”

可王尔德不见踪影。

我走到柜子前。

打开柜门。

那顶华丽的王冠还在里面。

我取出来。

穿上那件绣黄色印记的白丝绸长袍。

最后,把王冠戴在头顶。

终于,我是王。

凭哈斯塔之名加冕为王。

因为我知晓昴星团的秘密,为王。

因为我的思想触碰到哈丽湖最深的奥秘,为王。

我是王。

黎明到来,整个世界都会改变。

清晨第一道灰蒙天光,会掀起撼动两个半球的风暴。

我站在原地,喜悦得浑身颤抖。

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点。

这时,幽暗过道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我抓起蜡烛,冲向门口。

那只猫突然像恶魔一般从我身边窜过。

蜡烛被撞灭。

我挥刀劈出。

刀速比野兽还要快。

一声惨叫撕裂黑暗。

我的刀击中了它。

片刻之间,我听见它在过道里翻滚挣扎。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点亮一盏灯。

举过头顶。

王尔德躺在地板上。

喉咙被撕开。

起初我以为他死了。

但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凹陷的双眼,亮起微弱的绿光。

残缺的手微微颤抖。

嘴巴慢慢咧开,扯出一个可怖的笑容。

一瞬间,恐惧消散。

希望重新涌上来。

我俯身靠近他。

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完全翻转。

随后,他彻底断气。

我呆立原地,心神震荡。

我的王冠。

我的帝国。

我的未来。

我所有的野心。

我的整个人生。

一切,都随他一同死去。

就在这时,他们来了。

有人从背后抓住我。

绳索紧紧捆住我的身体,手臂上血管绷得像粗绳。

我嘶吼。

挣扎。

暴怒不止。

伤口不断渗出血。

不止一个警察被我狠狠咬到。

可他们源源不断涌上来。

等我再也动弹不得,众人围了上来。

然后我看见了老霍伯克。

他身后站着路易斯。

脸色惨白,神情恐怖。

更远一点,站在角落的是康斯坦丝。

她安静地流泪。

那一刻,我全都明白了。

“啊!”

我尖叫。

“我终于懂了!”

“是你们夺走了王位!”

“是你们夺走了帝国!”

我拼命挣扎绳索。

“灾祸降临到你们身上!”

“所有戴上黄衣之王王冠的人,都将承受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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