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一个清晨,我站在卧室的钢制保险柜前,把那顶镶满宝石的金冠戴在了头上。
钻石接住阳光,迸出火焰般的光芒。沉甸甸的金环箍在额头上,像一圈燃烧的光晕。
一瞬间,卡米拉那凄厉的尖叫,还有那些在卡科索黑暗街巷里回荡的恐怖话语,猛地钻进我的脑海。
那是第一幕最后的台词。
我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就算沐浴在温暖的春日阳光里,房间里都是熟悉的物件,走廊有仆人走动,窗外飘着城市日常的声响,我依旧躲不开那些带着剧毒的字句。
它们缓缓渗入心底,如同死亡的汗珠,一点点浸透床单。
我摘下王冠,擦了擦额头。
紧接着,我想起了哈斯塔。
想起了本该属于我的继承权。
想起上次见到王尔德先生时的模样,他的脸被怪物利爪撕开,鲜血淋漓。
还有他对我说过的话。
他亲口说的那些话——
啊,那些话。
保险柜里的警报突然尖啸起来。
我的时间不多了。
可我置之不理。
我重新戴上王冠,倔强地望向镜子。
我久久凝视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看着是我,却苍白消瘦,几乎认不出来。
我盯着看的时候,双眼还在不停变化。
我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
“时辰已到。”
“时辰已到。”
身后的警报还在嘶鸣。
额前的钻石,闪烁着如同活物跳动的火焰。
我听见一扇门被推开。
我没有回头。
下一秒,镜子里多出两张脸。
我的肩膀后方,浮现出另一张面孔。
还有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镜里的我。
我猛地转身,抓起梳妆台上的长刀。
我的表亲吓得往后一跳,脸色瞬间惨白。
“希尔德!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手里的刀微微下沉。
“是我,路易斯。你认不出我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算性命攸关,我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路易斯走上前,轻轻把刀从我手里拿走。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道,“你生病了吗?”
“没有。”
我怀疑他根本没听见我的回答。
“好了,老伙计。”
他笑了一声。
“把这顶铜冠摘下来,去书房坐坐。你这是要去化装舞会?演的这一出也太戏剧化了。”
他以为王冠只是廉价黄铜和碎玻璃做的,我心底暗自窃喜。
与此同时,我又为此感到愤恨。
任由他把王冠从我头上取下。
他把这件华丽的王冠抛到半空,伸手接住,咧嘴一笑。
“这玩意儿最多值五十美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一言不发。
我从他手中拿回王冠,放进保险柜,关上厚重的钢门。
刺耳的警报声立刻停了。
路易斯好奇地看着我。
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警报突然停止。
他管这个保险柜叫饼干盒。
我不想让他留意密码,于是领着他走进书房。
路易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甩动马鞭,驱赶飞虫。
他一身军装,外套镶着编织穗带,帽子时髦俏皮。马靴上沾满红色泥浆。
“你去哪了?”我问他。
“在泽西跳泥沟。”
他伸开双腿。
“我连换衣服的功夫都没有,急着过来找你。有没有什么喝的?我累坏了,连续骑了二十四个小时的马。”
我从药柜倒了一杯白兰地给他。
他喝下一口,立刻皱起脸。
“难喝死了。”
他摇了摇头。
“我给你说个地方,那里卖的才是正经白兰地。”
“这个对我来说足够了。”
我耸了耸肩。
“我买来只是擦胸口用。”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又懒洋洋挥鞭赶开另一只苍蝇。
“听着,老伙计,我早就想跟你聊聊。”
他向后靠在沙发上。
“你已经躲在这栋房子里四年了。哪儿都不去,不运动,整天就坐在这儿看书。”
他目光扫过书架。
“拿破仑,又是拿破仑,全是拿破仑。”
他笑出声。
“天啊希尔德,你书架上除了拿破仑的书就没别的了?”
“我倒希望这些书都是烫金封皮。”
我指向另一本书。
“不过还有一本。”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黄衣之王》。”
我直视着他。
“你读过吗?”
“我?”
他马上摇头。
“没有,谢天谢地。我可不想发疯。”
这句话刚出口,我就看出他后悔说了。
有个词比“疯子”更让我憎恨。
“精神失常。”
我强压怒火,保持平静。
“你为什么觉得《黄衣之王》很危险?”
“我也说不清楚。”
他语速很快。
“我只记得这本书当年惹出很大风波。报纸谴责它,牧师公开抨击它,所有人都在谈论。”
他迟疑了一下。
“这本书的作者出版这本怪物一样的作品之后,是不是自杀了?”
“我听说他还活着。”
“或许吧。”
路易斯皱起眉头。
“就算是魔鬼,子弹恐怕也杀不死。”
“这本书写的都是伟大的真相。”
“真相?”
他苦笑一声。
“能把人逼疯、毁掉人生的真相。就算它是什么顶级艺术,写出这种东西本身就是罪孽。我永远不会翻开它。”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
他微微一笑。
“我来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一瞬间,我仿佛心脏骤停。
但我依旧看着他。
“没错。”他开心地继续说,“我要娶世上最温柔的姑娘。”
“康斯坦丝·霍伯克。”
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我嘴里冒出来。
路易斯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他惊讶地笑起来。
“直到今年四月那个晚上,我自己才确定。晚餐前我们沿着堤岸散步,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心意。”
“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原本定在九月。”
他的笑容淡了些许。
“可一小时前,我们收到调令。我们团要派去旧金山的普雷西迪奥要塞。”
他看起来开心得近乎反常。
“明天中午就出发。”
“明天?”
“对。”
他大笑。
“想想看希尔德,明天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康斯坦丝会跟我一起走。”
我伸出手。
他用力握住我的手,像个无忧无虑的傻子——或者装作傻子。
“我的婚礼礼物,就是升任中队长。”他说。
接着放声大笑。
“路易斯·卡斯泰涅上尉和夫人。你觉得怎么样,希尔德?”
他跟我絮絮叨叨讲婚礼的一切。
举办地点。
到场宾客。
还让我答应,做他的伴郎。
我咬紧牙关听着他孩子气的喜悦,藏好心底真实的情绪。
我的忍耐快要到极限。
等他终于起身,走动时马刺叮当作响,我没有挽留。
“我有件事要找你。”我平静开口。
“尽管说。只要合理,我肯定答应。”
“今晚见一面,我需要占用你十五分钟。”
“没问题。”
他一脸疑惑。
“在哪?”
“公园里面。”
“几点?”
“午夜。”
“搞什么——”
他话到嘴边收住,笑了。
“行,午夜。”
我目送他走下楼梯匆匆离开,每走一步,军刀就撞击一下大腿。
他拐进布利克街。
我清楚他要去哪里。
去找康斯坦丝。
我等了十分钟。
然后跟了上去。
我带上那顶镶宝石王冠,还有那件绣着黄色印记的白丝绸长袍。
走到布利克街,我走进一扇门,门上写着:
王尔德先生,名誉修复师,按三下门铃。
老霍伯克正在店里忙碌。
客厅那边,我好像听见康斯坦丝的声音。
我避开他们,快步走上摇晃的楼梯,来到王尔德的公寓。
敲了一下门,直接推门进去。
王尔德躺在地板上,痛苦呻吟。
脸上满是鲜血。
衣服被撕得破烂不堪。
地毯上血迹斑斑,多处撕裂,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搏斗。
“都是那只该死的猫。”他说。
他停下呻吟,用疲惫苍白的眼睛看向我。
“我睡着的时候它袭击我。我发誓,总有一天它会杀了我。”
够了。
我走进厨房,从储藏室拿起一把短斧,去找那只野兽。
到处搜寻,却不见踪影。
最后只能放弃,回到书房。
王尔德已经坐在桌边的高椅上。
洗干净脸,换好了衣服。
脸上深深的伤口涂了火棉胶,喉咙处的伤口盖着一块布。
“找到它我一定要杀了那只猫。”我对他说。
他只是摇了摇头。
接着重新低头,翻看摊开的账本。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读下去。
这些人都是来找他修复名声的。
他攒下的钱财数目惊人。
“我时不时给他们加点压力。”他解释道。
“迟早会有人杀了你。”
“你真这么想?”
他揉了揉残缺不全的耳朵。
跟他争辩毫无意义。
我伸手拿起一份手稿,标题是《美洲帝国王朝》。
这是我最后一次从王尔德书房的书架取下这份手稿。
我从头到尾读完。
每一页都让我热血沸腾。
读完之后,王尔德把手稿拿回去。
他望向通往卧室幽暗的过道。
“万斯!”
我这才注意到阴影里蹲着一个男人。
刚才找猫的时候,我居然完全没发现他。
“万斯,过来。”
男人慢慢站起身。
蹑手蹑脚朝我们走来。
那张抬起来迎向灯光的脸,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万斯,”王尔德说,“这位是卡斯泰涅先生。”
他还没继续说话,男人猛地瘫倒在地。
“天啊!”
他抓挠着地毯。
“上帝啊,救救我!”
他绝望地看着我。
“原谅我!”
然后伸手指向王尔德。
“把这个人从我身边赶走!”
“不可能,你肯定不是真心这么想!”
他盯着我。
“你不一样。你能救我!”
他声音颤抖。
“我已经完了。我之前待在精神病院,好不容易好转。一切都快要好起来,我已经忘掉那位王。”
他开始抽泣。
“黄衣之王。”
他浑身剧烈发抖。
“可现在,我又要疯了。”
声音低成耳语。
“我又要疯了。”
突然,王尔德猛地朝他扑过去。
右手死死掐住万斯的脖子。
万斯瘫软在地。
王尔德若无其事爬回椅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用残缺的手揉了揉残破的耳朵。
“把账本拿给我。”
我从架子取下账本递给他。
他翻看着字迹工整的页面。
随后微微一笑。
“万斯。”
他指着其中一条记录。
“奥斯古德·奥斯瓦尔德·万斯。”
听见自己名字,地上的男人抬起头。
面孔因恐惧扭曲,双眼布满血丝,嘴唇肿胀。
王尔德高声念出记录。
“四月二十八日来访。职业:西福斯国家银行出纳。曾因伪造罪定罪,在新新监狱服刑,后转入刑事精神病院。”
万斯浑身哆嗦。
“一九一八年一月十九日,获纽约州长特赦,出院。”
王尔德继续读。
“在希普斯海德湾名声受损。传言他入不敷出。必须立刻修复名誉。预付酬金:一千五百美元。”
他翻过一页。
“备注: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日起,盗窃三万美金。出身名门,靠着叔叔的关系得到这份职位。父亲是西福斯银行行长。”
我低头看向万斯。
“起来。”
王尔德的声音意外温和。
万斯站起身,仿佛有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
“现在,他会完全按照我们的吩咐做事。”王尔德说。
他打开手稿。
开始完整讲述美洲帝国王朝的全部历史。
讲完之后,又耐心解释其中含义。
万斯呆呆站着,像是被人打懵。
眼神空洞。
那一刻我以为他精神彻底崩溃。
我跟王尔德说了我的看法。
“无所谓。”他答道。
我们向万斯交代他在计划里的任务。
慢慢的,他好像听懂了。
王尔德拿出好几本纹章典籍佐证说法。
说起王朝起源于卡科索。
说起那些连通哈斯塔、毕宿五的湖泊,还有昴星团的秘密。
说起卡西达和卡米拉。
说起德姆赫,还有哈丽湖。
“黄衣之王破碎的长袍,必须永远掩藏伊希尔。”他低声呢喃。
我怀疑万斯一句都没听懂。
王尔德接着梳理皇室错综复杂的支系。
说起乌奥特和泰尔。
说起诺塔尔巴。
真理幻影。
阿尔多尼斯。
最后,他把手稿和笔记扔到一边。
语调一变。
开始讲述末代之王的故事。
我着迷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修长双臂威严地向两侧张开。
眼窝深处的双眼,如同翡翠般燃烧。
万斯呆呆听着,一言不发。
王尔德讲完故事,伸手指向我。
“王的表亲!”
狂喜冲得我头脑发晕。
我强行稳住心神。
接着我向万斯说明,唯有我才配戴上王冠。
我告诉他,路易斯必须被流放,或是处死。
让他明白路易斯绝对不能结婚。
就算他放弃所有王位继承权也不行。
最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娶康斯坦丝·霍伯克,阿冯希尔侯爵的女儿。
这场婚姻,会把英国卷入整件事。
我拿出一份名单,上面有成千上万个名字。
是王尔德准备好的。
名单上所有人,都已经收到黄色印记。
活着的人,没有人能无视这个印记。
这座城市准备好了。
整个州准备好了。
整个国家都准备好了。
他们只需要一个人来统领。
时机已到。
民众会知晓哈斯塔之子的真相。
全世界,都要向卡科索上空的黑色星辰俯首。
万斯扶着桌子,双手捂住脸。
王尔德拿起昨天的《先驱报》,在报纸空白处草草画了一张地图。
画的是霍伯克家的公寓。
写完指令。
盖上他的印章。
我双手颤抖,签下名字。
希尔德——王。
这是我的第一道处决令。
王尔德从椅子上下来。
打开柜子,取出一个长长的方盒子。
里面是一把崭新的刀,用薄纸包裹。
我拿起刀。
把刀、指令还有霍伯克公寓的地图一起交给万斯。
王尔德示意他离开。
万斯拖着步子走了,像个从破败贫民窟爬出来、身心俱残的人。
我在屋里待了一会儿。
透过窗户,看着日光一点点消失在贾德森纪念教堂的方塔后方。
终于,我收拾好手稿和笔记。
戴上帽子,走向门口。
王尔德一言不发。
我走进走廊。
回头望了一眼。
他那双小小的眼睛依旧盯着我。
身后,随着天色变暗,阴影不断蔓延拉长。
我关上房门。
踏入暮色渐浓的街道。
早餐之后,我什么都没吃过。
可丝毫感觉不到饥饿。
致命囚室对面的街上,一个穷困潦倒、面黄肌瘦的男人看见了我。
他走上前,对我诉说他悲惨的遭遇。
我给了他一点钱。
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做。
他转身就走,连一句感谢都没有。
一小时后,另一个流浪汉拦住我。
开始倾诉他的苦难。
我口袋里有一张空白纸片。
纸上画着黄色印记。
我把纸递给了他。
他盯着印记,不明所以。
然后迟疑地看向我。
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把纸片折好,揣进外套里面。
电灯在树丛间闪闪发亮。
一弯新月悬在致命囚室上方。
在广场里等待的每一秒都煎熬难忍。
我从大理石拱门闲逛到炮兵马厩,又折返回到喷泉边。
花草散发出甜腻气息,让我心神不宁。
月光在喷泉水面荡漾。
落下的水声,让我想起霍伯克店里锁链盔甲微弱的响动。
可又不一样。
这声音无法吸引我。
月光映在水面,完全没有当初阳光落在霍伯克膝头抛光胸甲上,带给我的那种极致快感。
我看着蝙蝠在喷泉上方飞速穿梭。
它们突如其来的动作,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转身离开。
炮兵马厩漆黑一片。
骑兵营房却灯火通明。
士兵从侧门进出,搬运干草、马具,还有装满金属餐盘的篮子。
我沿着沥青小路散步时,正门的骑马哨兵换了两次岗。
我看了眼手表。
快到时间了。
营房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大门落锁。
每隔几分钟,就有军官从小小的侧门进来。
寂静之中,马刺和装备叮当作响。
军官宿舍依旧亮着灯。
勤务兵在宽大的窗户后面来回走动。
圣方济各沙勿略教堂崭新尖顶的钟,开始敲响午夜的钟声。
最后一声钟响落下,一个人影穿过大门。
他向哨兵敬礼,穿过马路,走进广场,朝着本尼迪克公寓楼走来。
“路易斯!”
那人猛地回头。
然后朝我走来。
“希尔德?”
“你很准时。”
他握住我的手。
我们朝着致命囚室走去。
路易斯不停说着婚礼相关的事。
夸赞康斯坦丝的美丽、善良,还有他们到旧金山之后要一起做的所有事。
他给我看上尉肩章。
指着袖子和帽子上三枚金色徽章。
我听着他说话,同时留意着马刺和军刀碰撞的声响。
我们走到广场第四街拐角处的榆树旁。
站在致命囚室对面。
路易斯笑起来。
“好了,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指向一盏电灯下的长椅。
“坐。”
他坐下。
我在他身旁落座。
他仔细打量我。
那种审视的眼神,是我最讨厌的,和医生一模一样。
我觉得受到冒犯。
他浑然不觉。
我压下怒火。
“好了,老伙计?”
他笑着。
“找我有什么事?”
我从口袋拿出那份《美洲帝国王朝》手稿和笔记。
直视他双眼。
“我跟你说。”
我把手稿递给他。
“以军人的名义发誓,从头到尾读完,中途不许向我提任何问题。”
他点头。
“好。”
“笔记也一样,读完。”
“我发誓。”
“读完之后,听我说完所有话。”
“我答应你,如果你希望这样。”
他接过手稿。
“拿来吧。”
他开始阅读。
一开始,他困惑地扬起眉毛。
这个表情点燃了我的怒火。
继续往下读,眉头越皱越紧。
嘴唇无声地翕动。
我几乎能听见他心里的想法:
一派胡言。
没过多久,他面露厌烦。
但看在我的面子上,继续读下去。
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
他停下了。
脸色一变。
读到我的名字时,他放下手稿,锐利地看向我。
我一言不发。
他遵守承诺,继续读完。
最后看到王尔德的签名。
他仔细折好手稿,递还给我。
我把笔记给他。
他向后靠,把帽子推到额头上。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上学时少年模样的他。
我盯着他的脸,看着他阅读。
读完笔记,我把手稿和笔记收回来。
接着拿出一卷绘着黄色印记的卷轴。
路易斯看向卷轴。
好像认不出这个标记。
“你觉得这是什么?”我逼问。
他耸了耸肩。
“看见了,这是什么?”
“黄色印记。”
“哦。”
他声音变得古怪温和。
“原来这就是黄色印记?”
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和阿彻医生当年对我说话一模一样。
要是前一晚我没有了结阿彻医生,他大概还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强压怒火。
“听我说。”
路易斯点头。
“我听着。”
我平静开口。
“阿彻医生发现了皇位继承的秘密。他企图夺走本该属于我的权力。”
路易斯神色严肃起来。
“他声称四年前我从马上摔下来之后,精神就不正常了。”
我攥紧拳头。
“他把我囚禁在他家。打算要么把我逼疯,要么毒死我。”
我望向他双眼。
“我从来没有忘记。”
路易斯沉默不语。
“昨晚我去找过他。”
我笑了笑。
“事情已经了结。”
路易斯脸色发白。
我继续说。
“还有三个人必须处理,为王尔德,也为我。”
我竖起一根手指。
“我的表亲路易斯。”
再竖起一根。
“霍伯克先生。”
第三根。
“他女儿,康斯坦丝。”
路易斯猛地站起身。
我跟着站起来。
我把印着黄色印记的纸片扔到地上。
“不用这张纸,我也能讲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笑出声。
“你必须把王冠交给我。”
路易斯看着我。
“王冠?”
“没错。”
他一脸全然茫然。
“当然,我会交出王冠。”
他温和地笑了。
“可我到底要交出什么?”
“王冠!”
“好。”
他点头。
“我放弃继承权。”
然后朝街道的方向示意。
“走吧,我送你回住处。”
“别拿医生那套把戏糊弄我!”
我浑身发抖。
“别假装你觉得我疯了。”
“胡说八道。”
他语气带着几分好笑。
“走吧希尔德,很晚了。”
“不行!”
我大喊。
“你必须听我说完。”
路易斯停下脚步。
“你不能娶康斯坦丝。”
他盯着我。
“我不准。”
我的声音抬高。
“听见没有?我不准!”
我往前走近一步。
“交出王冠。作为交换,我可以留你一命,流放他乡。”
路易斯张开嘴想说话。
“如果你拒绝——”
我抽出长刀。
“——你就得死。”
他试图安抚我。
可我已经失去理智。
我跟他细细描述阿彻医生的下场。
人们会在地下室发现他,喉咙被割开。
想到万斯、那把刀,还有我签下的指令,我忍不住大笑。
“你才是王!”
我高声呼喊。
“但我要成为王!”
路易斯僵在原地。
“你凭什么阻止我?”
我的声音在广场回荡。
“我生来就是王的表亲!”
我高举长刀。
“但我要为王!”
突然,有人沿着第四街狂奔过来。
那人冲进致命囚室的大门。
全速穿过小路,消失在青铜大门后面。
他尖叫着,如同疯子。
我笑了起来。
然后认出那个人。
是万斯。
一瞬间,我明白了。
霍伯克和康斯坦丝,再也挡不住我的路了。
“走!”我对路易斯大喊。
“你不再是威胁。”
他怔怔看着我。
“康斯坦丝再也不可能嫁给你。”
我放声大笑。
“就算你流放期间娶别人,我也会像对付那个医生一样找上门。”
路易斯满脸惊骇。
“明天王尔德会处理你。”
我转身朝着南第五大道狂奔。
身后传来路易斯的呼喊。
紧接着,我听见他追了上来。
他拼尽全力奔跑。
跑到布利克街拐角,他快要追上我。
我冲进霍伯克招牌下方的门洞。
“站住!”
路易斯大喊。
“不然我开枪了!”
我不停步,冲上楼梯。
路易斯停下。
然后我听见他在楼下疯狂砸霍伯克家的门。
不停叫喊,用力捶门,仿佛想把死人敲醒。
王尔德家的门敞开着。
我冲进去。
“事成了!”
我高声大喊。
“事成了!”
我疯狂大笑。
“让万民起身,仰望他们的王!”
可王尔德不见踪影。
我走到柜子前。
打开柜门。
那顶华丽的王冠还在里面。
我取出来。
穿上那件绣黄色印记的白丝绸长袍。
最后,把王冠戴在头顶。
终于,我是王。
凭哈斯塔之名加冕为王。
因为我知晓昴星团的秘密,为王。
因为我的思想触碰到哈丽湖最深的奥秘,为王。
我是王。
黎明到来,整个世界都会改变。
清晨第一道灰蒙天光,会掀起撼动两个半球的风暴。
我站在原地,喜悦得浑身颤抖。
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点。
这时,幽暗过道传来低沉的呻吟声。
我抓起蜡烛,冲向门口。
那只猫突然像恶魔一般从我身边窜过。
蜡烛被撞灭。
我挥刀劈出。
刀速比野兽还要快。
一声惨叫撕裂黑暗。
我的刀击中了它。
片刻之间,我听见它在过道里翻滚挣扎。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点亮一盏灯。
举过头顶。
王尔德躺在地板上。
喉咙被撕开。
起初我以为他死了。
但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凹陷的双眼,亮起微弱的绿光。
残缺的手微微颤抖。
嘴巴慢慢咧开,扯出一个可怖的笑容。
一瞬间,恐惧消散。
希望重新涌上来。
我俯身靠近他。
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完全翻转。
随后,他彻底断气。
我呆立原地,心神震荡。
我的王冠。
我的帝国。
我的未来。
我所有的野心。
我的整个人生。
一切,都随他一同死去。
就在这时,他们来了。
有人从背后抓住我。
绳索紧紧捆住我的身体,手臂上血管绷得像粗绳。
我嘶吼。
挣扎。
暴怒不止。
伤口不断渗出血。
不止一个警察被我狠狠咬到。
可他们源源不断涌上来。
等我再也动弹不得,众人围了上来。
然后我看见了老霍伯克。
他身后站着路易斯。
脸色惨白,神情恐怖。
更远一点,站在角落的是康斯坦丝。
她安静地流泪。
那一刻,我全都明白了。
“啊!”
我尖叫。
“我终于懂了!”
“是你们夺走了王位!”
“是你们夺走了帝国!”
我拼命挣扎绳索。
“灾祸降临到你们身上!”
“所有戴上黄衣之王王冠的人,都将承受灾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