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上那三段早已被踩得破旧的楼梯,这条楼道我走过无数次。走到走廊尽头的小门前,我抬手敲了敲。
王尔德先生打开门,我迈步走了进去。
他把门反锁了两道,又搬来一个沉重的木箱死死抵在门后。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我身边坐下,一双苍白的小眼睛紧紧盯着我的脸,细细打量着我。
他脸上添了好几道新鲜的抓痕,固定假耳朵的银线也歪歪斜斜的,错位了大半。
这一刻的他,有种诡异又迷人的怪异感,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王尔德天生没有耳朵。那两只靠细银线撑着的假耳朵,笨拙地贴在头颅两侧。假耳朵是蜡制的,刷着一层细腻的贝壳粉,可他整张脸却透着病态的蜡黄,反差格外刺眼。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他左手五指尽数残缺,却偏偏执着于戴一对精致的假耳朵。可他似乎丝毫不在意残缺的左手,唯独对这对蜡制假耳朵无比满意。
他身形瘦小,身高堪堪比得上一个十岁的孩童,可双臂力量惊人,大腿更是练得和职业运动员一样粗壮结实。
但他身上最诡异的,还是那颗脑袋。
一个拥有超凡智慧、博览群书的人,不该长着这样一颗头颅。头顶扁平,下巴尖削,和那些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心智残缺之人一模一样。
很多人都说他疯了。
但我清楚真相。
他和我一样,清醒得很。
我承认,他只是性格古怪、行事偏执。
比如他对自己的猫近乎病态的执念。他把那只性情暴戾的猫养在房间里,还总故意招惹它,直到猫咪像魔鬼一样疯狂扑上来攻击他。
我始终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养这样一只猛兽,又能从这种挑衅中获得什么乐趣。
我还记得有天晚上,我借着几根牛油蜡烛的微光研读手稿。
抬头的瞬间,我看见王尔德端坐在高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里燃着亢奋的火光。
那只猫原本窝在壁炉旁,此刻正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朝他靠近。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拦,猫咪猛地贴紧地面,俯身、弓背、浑身颤抖。
下一秒,它径直扑向了王尔德的脸。
一人一猫在地上翻滚缠斗,嘶吼声、抓挠声、利爪撕裂布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最后,猫咪惨叫一声,钻到柜子底下躲了起来。
王尔德仰面倒在地上,四肢扭曲蜷缩,像一只濒死的蜘蛛。
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古怪到极致的人。
此刻,他重新坐回那把高椅上。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片刻,拿起一本页脚卷边、破旧不堪的旧账本,缓缓翻开。
“亨利·B·马修斯,威斯奥特饰品公司记账员,主营教堂装饰摆件。四月三日上门委托,因赛马丑闻名声尽毁,被人追债赖账。要求八月一日前修复名誉,预付酬金五美元。”
他翻过一页,用没有手指的指节,顺着密密麻麻的字迹缓缓划过。
“P·格林·杜森伯里,新泽西州费尔比奇教区牧师,在鲍威利区名声败坏,需尽快修复声誉,预付酬金一百美元。”
他轻咳一声,补充道:“委托日期四月六日。”
“这么看来,你这门修复声誉的生意,利润相当可观啊,王尔德先生。”我开口说道。
“你听着。”
他又咳了一声,继续念道:“纽约切斯特公园的C·汉密尔顿·切斯特夫人,四月七日委托,在法国迪耶普名声受损,要求十月一日前修复名誉,预付酬金五百美元。”
他顿了顿,看着账本上的备注:“备注:委托人丈夫为‘雪崩号’军舰舰长,原驻南海舰队,十月一日奉命归国。”
我感慨道:“修复别人的名声,果然是门暴利的生意。”
他那双苍白的眼睛死死锁住我的视线。
“我只是想证明,我是对的。”
“你之前说,靠修复别人的名声根本没法谋生。”
“你还说,就算偶尔能成功,付出的代价也远超赚到的钱。”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
“如今,我手下有五百人为我做事。”
“他们薪资不高,却个个干劲十足。”
“这份干劲,恐怕是源于恐惧吧。”我说。
他微微勾起嘴角,笑了。
“我的人遍布社会各个阶层。有人是顶级社交圈的名流支柱,有人是金融领域的掌权者,还有人掌控着赛马、赌博、体育行业的所有资源。”
“我只需要刊登招聘广告,自然有人主动找上门,筛选人手轻而易举。”
“说到底,他们全是懦夫。”
“只要我想,二十天内就能让人手翻三倍。”
他轻轻敲了敲手里的账本。
“所以你看,所有手握他人名声把柄的人,归根结底,都在为我效力。”
“他们未必会一直顺从你,迟早可能反水。”我提醒道。
他摩挲着自己耳根残缺的皮肤,微调了一下歪斜的蜡制假耳朵。
“不会的。”
“我很少需要动用手段震慑他们。”
“就算要用,一次就足够让所有人安分。”
“更何况,他们很满意自己拿到的报酬。”
“你所谓的手段,具体是什么?”我追问。
一瞬间,他的神情变得狰狞可怖。
双眼骤然眯起,只剩两道细小的绿光,阴森刺骨。
“我只需要请他们过来,好好聊一聊。”
一阵敲门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脸上的阴狠瞬间褪去,恢复了平和的模样。
“谁?”他沉声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我,斯泰利特。”
“明天再来。”王尔德冷冷回绝。
“不行,我今天必须——”
王尔德陡然拔高声音,粗暴地打断对方:“我说了,明天再来!”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是谁?”我问。
“阿诺德·斯泰利特。”
“纽约顶级日报的创办人兼总编。”
他用残缺的手敲了敲账本。
“我给他的酬劳极低,可他依旧觉得稳赚不赔。”
“阿诺德·斯泰利特?”我满脸难以置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没错。”
王尔德满意地轻咳了一声。
这时,那只猫慢悠悠走进房间。
它一看见王尔德,立刻停下脚步,抬眼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王尔德从椅子上下来,蹲在地上,伸手将猫抱进怀里,轻轻贴在胸口安抚。
他温柔地顺着猫的毛发。
猫咪渐渐停止了嘶吼,没过多久,便发出越来越响亮的呼噜声,温顺地窝在他怀里。
“那些手稿笔记呢?”我开口问道。
他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桌子。
我无数次拿起那叠泛黄的手稿,封面上的标题始终醒目——《美利坚帝国王朝》。
我一页一页仔细翻阅着破旧的纸页。
这些书页之所以磨损严重,全是因为我日复一日、反复研读。
书中的每一个字我早已烂熟于心。从开篇那句“自卡科索、毕宿五星、哈斯塔、毕宿四而来——”,到最后的落款记录:“希尔德里德·德·卡尔瓦多,1877年12月19日出生。”
即便熟记于心,我依旧看得格外认真。
我久久停留在关于希尔德里德·德·卡尔瓦多的段落上——他是希尔德里德·卡斯泰涅与伊迪丝·兰德斯·卡斯泰涅的独子,也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我看完最后一行字,王尔德点了点头,轻咳一声。
“说说你的宏图大业。”他缓缓开口,“康斯坦丝和路易斯最近相处得怎么样?”
“她深爱路易斯。”
话音刚落,怀里的猫咪突然猛地翻身,利爪直扑王尔德的眼睛。
他迅速将猫甩开,重新坐回我对面的椅子上。
“那阿彻医生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个人,你随时都能解决,不急。”
“没错。”
“阿彻医生可以暂且搁置。”
“但我该去见见我的表弟路易斯了。”
“是时候了。”
他拿起另一本账本,飞快地翻动纸页。
“目前,我能调动的人手足足一万人。”
他低头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单。
“二十八小时内,可联动十万人。”
“四十八小时之内,整个州都会响应我们。”
“紧接着,全国都会纷纷追随。”
他抬眼看向我,语气冰冷。
“唯有加州和西北片区,会拒不配合。”
“那些地方,本就不该有人居住。”
“我不会向那里散播黄印。”
一股热血瞬间冲上头顶,我强压下心底的震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新官上任,一扫旧弊。”我缓缓说道。
王尔德神情骤然肃穆。
“凯撒与拿破仑的野心,和真正的宏图比起来,不值一提。真正的野心,是掌控世人的思想,甚至主宰尚未出世之人的意志,永不休止。”
“你说的是黄衣之王。”我浑身一颤,低声呢喃。
“那是连历代帝王都甘愿臣服的王者。”
“我能侍奉他,足矣。”
他用残缺的手揉了揉假耳朵。
“或许,康斯坦丝并没有那么爱路易斯。”
我正要开口反驳,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嘹亮的军乐,彻底盖过了我的声音。
第二十龙骑兵团结束了在威斯特彻斯特郡的演习,正在列队返程。
这支队伍原本驻扎在圣文森特山,如今正要搬往东华盛顿广场的新军营。
这正是我表弟路易斯所在的部队。
窗外的士兵队列整齐,气势凛然。
淡蓝色的军装贴身利落,帅气的高筒军帽威风凛凛,白色的骑裤两侧,两道黄线笔直醒目。
每隔一个中队,就有士兵手持长枪,金属枪尖上,黄白相间的旗帜随风翻飞。
军乐队率先开路,紧随其后的是上校与参谋部众人,胯下战马步伐整齐,蹄声踏碎街道,节奏规整划一。
整支队伍行进有序,宛若一体,旗帜迎风猎猎,英式骑姿优雅挺拔。
经过郊外连日演习,士兵们的皮肤都被晒成了小麦色。
军刀撞击马镫的脆响、马刺碰撞的叮当声、卡宾枪晃动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在我耳中格外悦耳。
紧接着,我看见了路易斯。
他正随中队骑行前行,是我见过最英俊的军官。
王尔德搬了椅子站到窗边,也看见了楼下的路易斯,却一言不发。
队伍经过 Hawberk 店铺楼下时,路易斯忽然转头,直直望向窗边。
我清晰看见,他黝黑的脸颊瞬间泛红。
我知道,康斯坦丝一定就站在窗边看着他。
最后一队士兵消失在第五大道南段后,王尔德从椅子上下来,挪开了抵在门后的木箱。
“没错。”
“你该去见见你的表弟路易斯了。”
他打开了门锁。
我拿起帽子和手杖,走出房间,踏入昏暗的走廊。
楼梯间漆黑一片,我摸索着往下走。
忽然,脚下踩到一团柔软的东西。
伴随着一阵凶狠的嘶叫和吐气声。
我立刻挥动手杖,想要打死这只畜生。
可手杖狠狠磕在栏杆上,应声碎裂。
那只猫趁机窜回了王尔德的房间。
我再次经过 Hawberk 的店铺,他还在埋头打磨盔甲。
这一次,我没有驻足,径直离开。
我沿着布利克街走到伍斯特街,绕过死刑场的空地,穿过华盛顿公园,最终回到了我在贝内迪克公寓的住处。
我从容地吃完午餐,翻看了《先驱报》和《气象报》。
随后,我走进卧室,走到钢制保险柜前,拨动了定时密码锁。
定时锁需要三分四十五秒才能完全开启,这短短片刻,是我一天中最珍贵的时光。
从拨动密码,到握住把手、推开厚重的钢门,我始终沉浸在极致的期待里。
这种感觉,大概就是置身天堂的滋味。
我清清楚楚知道保险柜里藏着什么,知道这厚重钢门守护着怎样的珍宝。
它只属于我,独一无二,专属我一人。
等待开启的喜悦,甚至胜过亲眼看见珍宝的瞬间。
保险柜内,丝绒软垫上,静静安放着一顶纯金王冠,周身镶嵌满璀璨钻石。
我日复一日重复着这个动作,可心底的兴奋,却只增不减。
这顶王冠,配得上万王之王,配得上无上帝君。
或许在黄衣之王眼中,它一文不值,但它终将戴在祂最忠诚的仆从头上。
我将王冠抱在怀中,直到保险柜的警报骤然响起。
我小心翼翼将王冠归位,合上厚重的钢门。
我缓步走进书房,窗外正对着华盛顿广场。
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落,微风拂过榆树与枫树的枝桠,枝头早已缀满鲜嫩的新叶。
一群白鸽环绕着纪念教堂的塔楼盘旋,时而落在紫色琉璃瓦的屋顶,时而俯冲而下,飞向大理石拱门下的莲花喷泉。
园丁们在花坛间忙碌,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清甜温润的气息。
一匹肥硕的白马牵引着割草机,缓缓驶过草坪,机械运转的金属声响平稳规律。
洒水车沿着柏油车道缓缓行驶,水雾纷飞。
孩子们在彼得·斯泰弗森特的雕像旁嬉笑打闹,保姆们推着精致的婴儿车,漫不经心地照看着车里面色苍白的孩童。
不远处的长椅上,几名衣着整洁的龙骑军官慵懒闲坐,也难怪保姆们这般松懈。
透过层层枝叶,华盛顿纪念拱门在阳光下亮得如同银铸。
拱门后方,是龙骑兵团的灰色石质营房和白色花岗岩炮兵马厩,处处人影攒动,生机盎然。
我抬眼望向广场对面的死刑场。
镀金铁栏杆外,还零星站着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场内步道却空空荡荡。
喷泉水光粼粼,麻雀早已霸占了水池,数十只小鸟落在池边,扑扇着沾满尘土的羽翼戏水。
两三只白孔雀悠闲地漫步在草坪上。
一尊名为《命运三女神》的石雕旁,一只毛色暗沉的鸽子静静伫立在石像手臂上,几乎与雕塑融为一体,毫无动静。
我正要移开视线,大门处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我。
一名年轻男子走进了死刑场的空地。
他步履局促紧张,一步步朝着青铜大门走去。
临近门前,他忽然停在命运三女神雕像前,抬头凝望三张神秘肃穆的石面。
原本静立的鸽子骤然惊飞,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径直向东飞去。
年轻人抬手捂住脸庞,随即做出一个诡异又决绝的动作,猛地冲上大理石台阶。
厚重的青铜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半小时后,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那只受惊的鸽子,又飞回了命运女神的石像手臂上,静静伫立。
我戴上帽子,打算在晚餐前出门散步片刻。
穿过广场中央的车道时,一队军官迎面走来。
其中一人高声唤住了我:“嗨,希尔德里德!”
他折返回来,伸手与我相握,是我的表弟路易斯。
他面带笑意,手里轻轻挥动马鞭,靴上的马刺微微作响。
“刚从威斯特彻斯特演习回来。”
“说白了就是体验了几天乡村生活,牛奶、凝乳、戴遮阳帽的农妇,样样都见识了。”
他爽朗大笑。
“你也懂的,乡下姑娘被夸漂亮,只会讷讷两句,要么害羞不语,要么怯生生推辞。”
“我现在饿得不行,得去德尔莫尼科餐厅好好吃顿正餐。”
“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没什么新闻。”我语气平和,“今早我看到你们部队回城了。”
“是吗?我怎么没看见你,你在哪?”
“我在王尔德先生的窗边看着。”
“该死!”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
他瞥见我的神情,立刻收住了话头。
“抱歉,兄弟。”
“我不是故意诋毁你看重的人。”
“但说实话,我实在想不通,你和王尔德能有什么交集。”
“往好听了说,他毫无教养。”
“身形畸形丑陋,脑袋怪异得和精神病院里的病人一模一样。”
“你自己也清楚,他以前确实住过精神病院。”
“我也住过。”我语气平静地反驳。
路易斯满脸震惊,神色尴尬,一时语塞。
片刻后,他才缓过神,热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你早就彻底痊愈了。”
“你是想说,我最终被判定从未患有精神疾病,对吧?”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僵硬地笑了一声,那刻意的笑意让我心生反感。
我依旧笑着,问他要去往何处。
路易斯望向已经快走到百老汇大街的同伴们。
“我们本来打算去喝一杯布朗威鸡尾酒。”
“但说实话,我正想找个借口去 Hawberk 店里一趟。”
他咧嘴一笑。
“跟我一起去,就当是我找的借口。”
我们在店外遇见了老 Hawberk。
他穿着一身干净崭新的春装,正站在门口透气。
面对路易斯急促的追问,他笑着回答:“我正打算晚饭前带康斯坦丝出去走走。”
“准备沿着北河旁的公园步道逛逛。”
话音刚落,康斯坦丝便走了出来。
路易斯握住她戴着薄手套的小手,她瞬间面色苍白,随即又泛起红晕。
我想借机告辞:“我市区还有个约会。”
可路易斯和康斯坦丝执意不肯让我离开。
我明白,他们是想让我留下来陪着老 Hawberk,免得老人孤单。
这样也好,我正好可以盯着路易斯。
他们拦下一辆春街的马车,我紧随其后上车,坐在老盔甲匠身旁。
北河沿岸的公园与花岗岩步道,是这座城市最热门的散步胜地。
步道从巴特利公园一直延伸到190街,站在岸边,能眺望宽阔的河面、泽西海岸与高地远景。
林间遍布咖啡馆与餐厅,驻军的军乐队每周会有两天,在岸边的凉亭里演奏乐曲。
我们坐在谢里丹将军骑马雕像下的长椅上,沐浴着暖阳。
康斯坦丝撑开遮阳伞,挡住刺眼的阳光,和路易斯低声聊着天,我听不清二人的对话。
Hawberk 拄着象牙柄手杖,点燃一支上好的雪茄,又递过来一支,我礼貌谢绝。
他漫无目的地微笑着,望向远方。
夕阳低悬在斯塔滕岛的林间,海湾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光。
温暖的落日余晖,倒映在港口无数船只的船帆上。
双桅横帆船、纵帆船、私人游艇、拥挤的渡轮、载满各色车厢的铁路运输船、大型汽轮、老旧货轮、近海渔船、挖泥船、平底驳船,数不胜数。
随处可见的小型拖船突突作响、鸣笛穿梭,仿佛掌控着整片港口。
所有船只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穿梭往来。
近海处热闹繁忙,与之遥遥相对的河面中央,一队白色军舰静静停泊,肃穆无声。
康斯坦丝的笑声将我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你在看什么呢?”她问道。
“没什么。”我笑着回应,“看看海面的舰队。”
路易斯主动为我们介绍起眼前的船只,指着每一艘军舰,对照总督岛上的旧堡垒,细细讲解方位与型号。
“那艘雪茄造型的小船是鱼雷艇。”
“旁边还有四艘,分别是鲟鱼号、猎鹰号、海狐号和章鱼号。”
“上方的炮艇是普林斯顿号、尚普兰号、静水号和伊利号。”
“再往上是法拉格特号和洛杉矶号巡洋舰。”
“最前方的三艘是加利福尼亚号、达科他号和华盛顿号战列舰,华盛顿号是舰队旗舰。”
他又指向更远的海面。
“威廉堡附近那两艘矮胖的是双炮塔浅水重炮舰,可怖号与宏伟号。”
“它们后方的是奥西奥拉号冲撞舰。”
康斯坦丝满眼钦佩地看着他。
“你一个军人,居然对舰船这么了解,太厉害了。”
我们几人相视一笑。
片刻后,路易斯起身,伸手挽住康斯坦丝的手臂。
两人沿着河岸步道,并肩缓步走远。
Hawberk 望着他们的背影片刻,转头看向我。
“王尔德先生说得没错。”
“我找到了王子纹章盔甲缺失的护腿片和左膝甲。”
“在哪找到的?”我问。
“佩尔街一家脏乱的旧杂货铺里。”
“是998号那家吗?”我笑着追问。
“没错。”
“王尔德先生真是聪慧过人。”
“这份发现的功劳,我一定要算在他头上。”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份荣誉理应属于他。”
“他不会领你的情。”我语气陡然尖锐。
“这件事,你半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你知道这套盔甲价值多少吗?”
“大概五十美元?”
“市面估值五百美元。”
“而且盔甲的主人承诺,谁能补齐整套盔甲,就赏赐两千美元。”
“这笔赏金,也该归王尔德先生。”
“他不想要。”
“他断然拒绝了。”
我心底渐渐升起怒意。
“你根本不了解王尔德先生。”
“他根本不缺钱。”
“他早已家财万贯,或者说,很快就会富可敌国。”
“除了我,世上无人能及。”
“等到那时,金钱于我们而言,毫无意义。”
“等到事成之后,他和我,谁还会在乎钱财?”
“等到什么?”Hawberk 盯着我,疑惑追问。
“你很快就会知道。”
我及时收口,收敛了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得谨慎。
Hawberk 细细打量着我的神情,眼神像极了阿彻医生。
我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他认定我精神失常、心智不稳。
幸好他没有直白说我是疯子。
我主动开口,回应他未说出口的揣测。
“我没有精神失常。”
“我的心智,和王尔德先生一样清醒健全。”
“我现在还不打算全盘托出。”
“但我的确在筹划一件大事。”
“这是一场远超金银珠宝的投资。”
“足以掌控整片大陆的安稳与繁荣。”
我顿了顿,语气笃定。
“是整个半球。”
Hawberk 低声应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我放低声音,继续说道:“终有一天,这会为整个世界带来安稳与幸福。”
“那你自己的财富与安稳呢?”
“王尔德先生的呢?”
“自然也包含在内。”
我面带微笑,心底却恨不得掐死他这般试探的语气。
Hawberk 沉默片刻,语气温和地劝道。
“卡斯泰涅先生,不如放下这些书本与执念吧。”
“去山里静养一段时间。”
“你以前最爱钓鱼了。”
“去兰吉利山区钓几条鳟鱼,放松一下。”
“我早就对钓鱼没兴趣了。”我平静回应,毫无愠怒。
“你从前热爱一切玩乐。”
“运动、航海、射击、骑马,无一不爱。”
“自从那次坠马之后,我就再也不喜欢骑马了。”
“是啊。”
他移开目光,低声重复:“那次坠马。”
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主动将话题拉回王尔德身上。
可 Hawberk 依旧死死盯着我的脸。
“说起王尔德先生。”
“你知道他今天下午做了什么吗?”
“他下楼了。”
“在我店铺旁的走廊门上,钉了一块招牌。”
他念出招牌上的字:
“王尔德先生
声誉修复师
按三号门铃”
“你知道声誉修复师是做什么的吗?”
“我知道。”我强压心底的怒火,淡淡回应。
他刚想说什么,路易斯和康斯坦丝恰好走了回来。
两人停下脚步,询问我们是否一同返程。
Hawberk 低头看了眼手表。
就在这一刻,威廉堡的炮位突然冒出滚滚浓烟。
日落礼炮轰然炸响,轰鸣声掠过海面,回荡在高地之间,久久不息。
堡垒的旗帜缓缓降下,海面的白色军舰上,号角声此起彼伏。
泽西海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夜色初临。
我和 Hawberk 朝着城区返程,途中隐约听见康斯坦丝低声对路易斯说着什么。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却清晰听见路易斯温柔的回应。
“我亲爱的。”
后来,我们穿过广场前行,他再次低声呢喃。
“甜心。”
“我的康斯坦丝。”
我知道,时机将近。
用不了多久,我就必须和我的表弟路易斯,好好谈谈那件关乎一切的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