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之王 2026 中文版

围城寒夜

Chapter 16Free September 17, 2026 4199 words

房间里早已一片昏暗。对面的高楼遮住了十二月本就微弱的最后一点天光。

西尔维娅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她挑出一根粗针,穿好线,在指尖打了个结,接着将小小的婴儿衣物平铺在膝盖上,低头认真缝制起来。

她咬断线头,从衣摆处抽出一根细针,拂掉布料上散落的线头和蕾丝碎边。随后近乎温柔地,再次把这件小巧的衣裳摊平在膝头。

她从衣襟上取下穿好线的针,想要穿过纽扣孔。可就在纽扣顺着线往下滑的瞬间,她的手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

丝线,断了。

纽扣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哒哒作响。

西尔维娅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烟囱上方最后一缕惨白的天光。

城市深处,传来一阵隐约的轰鸣,像远处的鼓声。

更遥远的地方,有低沉沉闷的隆隆声不断逼近,越来越响。时而像海浪狠狠拍击礁石,时而渐渐退去,转瞬又卷土重来,化作低沉凶悍的低吼,透着满满的威胁。

寒意变得刺骨凛冽,无孔不入。木屋的梁柱在严寒中仿佛都快要冻裂,昨天残留的融雪冻得坚硬如石。

楼下街道的每一丝声响,都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木鞋的磕碰声、百叶窗的摇晃声、偶尔响起的路人说话声,清晰得刺耳。

浓稠刺骨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整片空气里。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就连简单的动弹一下,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天空灰蒙蒙一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厚重的云层,仿佛裹挟着化不开的哀伤。

这份哀伤,静静笼罩着冰封的城市、冻结的河流,笼罩着宏伟的塔楼与穹顶、码头桥梁,还有数不胜数的教堂尖顶。

它蔓延过广场与大道,漫过宫殿与桥梁,一直渗入拉丁区狭窄的街巷。十二月的苍穹之下,这里的一切都褪成了死寂的灰色。

满目皆是悲凉。

细碎的冰雨缓缓飘落,在路面洒下一层细密的冰晶。冰粒敲打在窗玻璃上,凝成星星、碎钻般的纹路,又被室内的暖意融化,随即再次冻结,勾勒出精致脆弱的冰痕。

天光彻底快要耗尽了。

西尔维娅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缝着手里的衣物。

过了片刻,她抬手拨开额前的卷发,轻声开口。

“杰克?”

“我在,亲爱的。”

“别忘了清理你的调色盘。”

“好。”

杰克·特伦特拿起调色盘,坐到炉子前的地板上。他的头和肩膀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唯有炉火映在他的膝盖上,将调色刀的刀刃镀上一层通红的暖光。

他身旁放着一个大号颜料盒,盒盖上刻着几行字:

J.特伦特

巴黎美术学院

1870年

铭文两侧,分别雕刻着美国国旗与法国国旗的图案。

窗外的冰雨,一遍遍敲打着玻璃。

屋外传来一声微弱的狗吠。

炉子后方的锌板后面,响起细碎的小爪子踩踏声。

“杰克,亲爱的,你说大力是不是饿了?”西尔维娅问道。

身后的爪脚步声变得愈发急促。

“它一直在哼哼唧唧的,”西尔维娅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安,“如果不是饿了,那就是——”

她的话骤然中断。

一阵低沉的嗡鸣突然充斥整间屋子,窗户跟着剧烈震颤起来。

“杰克!”她失声惊呼,“又是——”

一声尖锐的破空巨响盖过了她的话音,炮弹撕裂云层,从头顶呼啸而过。

“这一次离我们太近了。”她低声呢喃,满心后怕。

“没事的。”杰克故作轻松地开口,“大概率落在蒙马特高地附近了。”

西尔维娅没有接话。

杰克刻意放得更加随意,试图安抚她。

“敌军不会浪费炮弹轰炸拉丁区的。再说,他们的火炮威力,根本够不到这里,伤不到我们。”

沉默片刻后,西尔维娅勉强提起精神,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杰克,什么时候带我去看韦斯特先生的雕塑呀?”

杰克放下手里的调色盘,走到窗边站在她身旁。

“我猜科莱特今天来过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西尔维娅睁大了眼睛,随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真是的。男人一旦觉得自己无所不知,就特别讨人厌!我可告诉你,要是韦斯特先生真的自负到以为科莱特会——”

又一枚炮弹从北方呼啸而来。

炮弹在空中震颤飞驰,径直掠过他们的头顶,飞远之后,窗户依旧嗡嗡作响,余震不散。

杰克仰头盯着天花板,神色凝重。

“这一次,真的近得让人心里发慌。”

两人久久沉默无言,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杰克再次强装轻快地开口。

“继续说呀,西尔维娅,接着吐槽可怜的韦斯特。”

她轻轻叹了口气,满是疲惫。

“天哪,我永远都适应不了这些炮弹的轰鸣声。”

杰克坐到她的椅扶手上。

她手中的剪刀骤然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她索性将那件没缝完的小裙子也随手丢了下去。

紧接着,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把他拽到自己怀里。

“今晚别出去了,杰克。”

他低头吻了吻她仰起的脸庞。

“你知道我必须得出去。”

“别逼我求你。”

“可是每次听到炮弹声,一想到你独自在这座城市里——”

“炮弹都落在蒙马特那边。”

“之前有两枚炮弹落在奥赛码头,你自己亲眼看到的!”西尔维娅红着眼眶反驳,“那不是蒙马特。”

“那只是意外而已。”

“杰克,求你心疼心疼我,带我一起走吧!”

“那晚饭谁来做?”

西尔维娅猛地站起身,颓然倒在床上。

“我真的受不了这种日子了。我知道你必须出去,可你今晚一定要早点回来吃饭。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煎熬——”

她哽咽了一下,压下心头的酸涩。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害怕,亲爱的,你多包容我一点好不好。”

“外面和家里一样安全。”

她静静看着他给自己添好酒精灯,点亮火苗,拿起帽子,转身走向门口。

西尔维娅猛地起身,一言不发地死死抱住他。

僵持片刻,杰克放柔了声音。

“西尔维娅,要知道,我的勇气,全都来自你。别闹了,我必须走了。”

她依旧不肯松手。

“我真的得走了。”

最终,她缓缓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

杰克以为她会再说些什么,静静等候着。

可她只是默默望着他,眼底满是担忧与不舍。

他略带一丝不耐,又低头吻了她。

“别担心,宝贝。”

杰克走到通往街道的最后一段楼梯时,公寓门房的老妇人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封信。

“杰克先生!杰克先生!这是法洛比先生刚送来的信!”

杰克接过信件,靠在门边拆开阅读。

【亲爱的杰克:

我敢断定,布雷思彻底身无分文了,法洛比的境况也差不多。布雷思嘴硬不肯承认,法洛比却直言不讳。其中缘由,你自行体会。

我想到了一个弄到晚饭的法子,若是成功,一定带上你们。

诚挚的韦斯特

又及:万幸,法洛比终于摆脱了哈特曼那帮人。那伙人来路不正,内里藏着龌龊,也或许,单纯就是个吝啬至极的守财奴。

再又及:我如今爱得愈发深陷,可我笃定,她对我半分心意都没有。】

“知道了。”特伦特笑着对老妇人说道,随即问道,“对了,科塔尔老先生身体怎么样了?”

老妇人摇了摇头,朝屋内拉着帘子的病床指了指。

“科塔尔老先生!”特伦特语气轻快地喊道,“今天伤口好些了吗?”

他走到床边,伸手拉开床帘。

年迈的老人躺在凌乱的被褥之间,面色憔悴。

“好些了吗?”特伦特笑着追问。

“好点了。”老人疲惫地低声回应。

沉默片刻,老人开口问道:“杰克先生,外面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今天没出门。要是听到什么风声,我第一时间回来告诉你。说实话,这些日子的谣言,我早就听腻了。”

他顿了顿,又高声安慰道:“放宽心,你今天气色看着好多了。”

“那突围战……有消息吗?”

“突围行动?这周就会打响。特罗胥将军昨晚已经下达命令了。”

“那场面,一定会很惨。”

“只会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特伦特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走出公寓,拐进塞纳河街,“万幸,我不用参与。”

街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行人。

几个裹着破旧军用斗篷的女人,小心翼翼地走在结冰的路面上,步履蹒跚。

大道拐角处,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少年正守在下水道口。

他腰间缠着一根麻绳,勉强固定住身上破烂的衣衫。

绳上挂着一只刚打死的老鼠,身体尚且温热,还在微微渗血。

“里面还有一只!”少年看到特伦特,立刻大声喊道,“我打中它了,可惜让它跑了!”

特伦特穿过马路,走到少年身前。

“怎么卖?”

“肥的四分之一就要两法郎,圣日耳曼市场都是这个价。”

话音刚落,少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用手掌抹了把嘴,随即狡黠地看向特伦特。

“上周一只老鼠能卖六法郎。现在塞纳河街的老鼠都跑光了,大家都去新医院那边抓了。”

他提起手里的死鼠。

“这只七法郎卖给你,我拿到圣路易岛能卖十法郎呢。”

“你在吹牛。”特伦特淡淡说道,随即语气严肃起来,“别在这里骗人,不然没人会放过你和你的老鼠。”

少年站在原地,假装委屈地抽噎。

特伦特盯着他看了几秒,笑着丢出一法郎硬币。

少年精准接住硬币,立刻塞进嘴里咬住,转头重新盯紧下水道口。

他俯身屏息,一动不动地盯着排水栅栏,下一秒猛地扑上前,将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排水沟里。

特伦特没有停留,任由少年收拾那只被砸伤、正在扭曲嘶叫的灰老鼠。

“说不定布雷思以后,也会落到这般境地。”他心里暗自感慨,“可怜的小家伙。”

他加快脚步,走进脏乱的美术巷,拐进左侧第三栋房子。

“先生在家。”年迈的门房高声通报。

家?

这里不过是一间空荡荡的阁楼,四壁萧然。

角落里摆着一张铁架床,地面放着铁盆和水壶,再无他物。

韦斯特出现在门口,眼神神秘地冲他眨了眨眼,示意他进屋。

布雷思正躺在床上画画,借着被褥取暖。看到他进来,布雷思抬头笑了笑,起身和他握手。

“外面有什么消息?”

一如往常,答案一成不变。

“除了炮声,什么都没有。”

特伦特顺势坐到床边,目光落在一旁的水盆上,满脸诧异。

“这东西哪来的?”

水盆里,放着半只还没吃完的鸡。

韦斯特咧嘴一笑,神色得意。

“你们俩该不会偷偷暴富了吧?快老实交代。”

布雷思面露尴尬,刚想开口。

韦斯特立刻抢先打断:“我来说!”

他舒舒服服地站稳身子,娓娓道来。

“围城之前,我手里有一封介绍信,是写给本地一个银行家的。德裔美国人,那种精明的有钱人,你们懂的。”

特伦特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早就把这封信忘得一干二净了。今天早上突然想起来,觉得时机正好,就上门去找他了。”

“那家伙的住处奢华得像皇宫,屋里到处都生着火,就连门厅都暖烘烘的!”

“后来管家总算肯上楼通报,把我一个人晾在门厅,态度极差。”

“我干脆直接走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一进门差点惊呆了。”

“壁炉旁的桌子上,满满当当摆着一桌宴席。”

“没多久管家就下来了,一脸傲慢地对我说,主人不在家,眼下围城局势动荡,还有一堆生意琐事,没空见人、收介绍信。”

“我当场踹了他一脚,抓起桌上这只鸡,把我的名片丢在空盘子里,骂他是普鲁士走狗,然后堂堂正正地扬长而去!”

特伦特无奈地摇了摇头。

“忘了说了,”韦斯特补充道,“哈特曼经常去那家吃饭。其中的门道,你们自己品。”

他指了指那只鸡。

“一半我和布雷思吃,另一半送给科莱特。对了,你来帮我们吃,我反正不饿。”

“我也不饿。”布雷思连忙说道。

特伦特看着两人面黄肌瘦、脸颊凹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净胡说八道。我才不饿。”

韦斯特神色迟疑,脸颊微微泛红。

他切出一半鸡肉递给布雷思,自己一口都没留。

“我先走了。”

说完,他匆匆赶往塞尔庞特街470号,那里住着美丽的少女科莱特。

色当战役后,科莱特便成了孤儿。围城的绝境狠狠磋磨着这个可怜的姑娘,没人知道她是怎么熬过苦日子,依旧留住脸颊那抹红润气色的。

“这只鸡,能让她开心好久了。”特伦特笑着说道,“我看,科莱特心里也是有韦斯特的。”

他转身回到床边,看向布雷思。

“过来,老实说,你身上还剩多少钱?别躲。”

布雷思迟疑着,脸颊涨得通红。

“快拿出来。”

布雷思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钱袋,默默递了过去。

这个温顺的举动,让特伦特心头一暖。

他打开钱袋,数了数里面的硬币,又气又无奈。

“就七个苏?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窘迫的布雷思,语气急切。

“没钱为什么不找我?布雷思,我是认真的!我有钱,就该帮你,这话我说过多少次了?”

“不止是你,所有留在这儿的美国人,都该互相帮衬。你只管坦然接受就好。”

“这座城市被彻底封锁,根本赚不到一分钱。美国公使光是应付那群德国流民和乱七八糟的琐事,就已经焦头烂额了。”

他无奈摇头:“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别这么固执?”

“我……我以后会改的,特伦特。”布雷思垂下眼眸,声音低沉,“可这是人情债,我恐怕一辈子都还不清。我太穷了……”

“你肯定能还上!”特伦特笑着打断他。

“我要是放高利贷的,早就把你的才华当成抵押了。等你以后功成名就、名利双收——”

“别这么说。”布雷思轻声制止他。

“好好好,不说了。以后不许再跟我见外。”

特伦特拿出十二枚金币,悄悄放进钱袋,塞回床垫底下,温柔地看向布雷思。

“你今年多大?”

“十六。”

特伦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二十二。在你面前,我完全算得上长辈了。”

他笑着叮嘱:“在你二十一岁之前,都得听我的。”

“希望围城能在那之前结束。”布雷思勉强笑了笑。

两人心底,藏着同一个绝望的祈祷。

主啊,还要煎熬多久?这场苦难,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当夜,盘旋在巴黎上空的风暴云层里,骤然炸开一声尖锐刺耳的炮弹呼啸,给了他们最残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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