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日傍晚,厄特森先生回到自己冷清的单身宅邸,心情沉重又不安。
吃过晚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发时间。往常他会坐在壁炉边看书,直到深夜,可今晚,他点起一支蜡烛,走进书房。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份困扰他许久的文件。
那是杰基尔医生的遗嘱。
厄特森又读了一遍。
遗嘱写明,亨利·杰基尔医生一旦离世,名下所有财产都归他的“朋友兼恩人”爱德华·海德。
但还有一条条款,更让厄特森心里发毛。
如果杰基尔失踪、连续三个月不见人影,爱德华·海德就能立刻接管杰基尔全部的财产。
厄特森一直很反感这份遗嘱。
一开始,他生气只是因为他完全不认识爱德华·海德这个人。
可现在,他听说了不少事,心里只剩下恐惧。
海德不再只是一个名字。
世上真有这么一个人。
而厄特森听到关于此人的所有传闻,都让人毛骨悚然。
他把遗嘱放回保险柜,摇了摇头。
“我以前只觉得这纯粹是疯话。”他低声自语,“可现在,我怕事情远比疯狂更可怕。”
厄特森吹灭蜡烛,穿上外套,出门去了。
他心里只想到一个人,或许能解释眼下的怪事。
兰尼恩医生。
如果有人了解爱德华·海德,那一定是兰尼恩。
兰尼恩医生住在卡文迪许广场附近,那一带到处都是医生和诊所。
厄特森登门时,兰尼恩的管家迎了出来,直接把他领进餐厅。
兰尼恩医生独自坐在那里,喝着一杯葡萄酒。
他气色很好,性格开朗,红脸膛,一头浓密的白发,说话洪亮自信。
一见到厄特森,他立刻起身,热情迎接这位老友。
两人从上学时代就相识,彼此十分敬重。虽然性格有差异,但一直相处融洽。
闲聊几句过后,厄特森终于提起这件压在心头的事。
“兰尼恩,要说亨利·杰基尔最老的朋友,大概就剩你我二人了。”
兰尼恩笑了笑。
“真希望我们和他的交情没那么久。不过确实,就我们俩。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原本以为你和杰基尔志趣相投。”
“以前是的。”
兰尼恩神色一变。
“可我已经十多年不怎么跟他来往了。”
“真的吗?”
“没错。亨利变得越来越古怪,走的那条路我完全无法理解。他那些想法越来越离谱。”
兰尼恩摇了摇头。
“念在多年旧情,我还是关心他,但我们几乎不见面。”
他脸色突然涨红,带着怒气。
“他那些所谓的科学,简直一派胡言,足以毁掉任何友谊。就算是最要好的朋友,也会因为这个闹翻。”
厄特森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这么回事。
或许杰基尔和兰尼恩仅仅是学术观点不合。
“这情况,比我预想的还好一点。”厄特森心里想着。
他等兰尼恩情绪平复下来,才问出此行真正想问的问题。
“你听过一个叫海德的人吗?和杰基尔有关系的。”
“海德?”
兰尼恩皱起眉头。
“没有,从没听过。”
“完全没听过?”
“直到刚才听你说起。”
兰尼恩能提供的信息就这么多。
厄特森道谢之后,启程回家。
可他彻夜难眠。
他躺在宽敞昏暗的卧室里,反复琢磨这件怪事。
太多疑问找不到答案。
清晨六点,他依旧清醒。
一开始,他只是好奇这件事。
可现在,这件事牢牢占据了他的思绪。
每当闭上眼睛,恩菲尔德先生讲的故事画面就在眼前浮现。
他想象伦敦漆黑的街道。
一个男人快步走在夜色里。
接着,一个小女孩冲到街上。
男人撞倒女孩,径直从她身上踩过去,仿佛她根本不算活人。
在另一个梦里,厄特森看见一间奢华的卧室。
杰基尔安稳地睡着。
卧室门缓缓推开。
床四周的帘子被拉开。
一个诡异的人影站在熟睡的医生身边。
杰基尔惊醒过来。
满脸惊恐。
可他好像无力反抗这个陌生人。
这个人影反复出现在厄特森的梦里。
有时,他悄无声息穿过沉睡的房屋。
有时,他奔跑在灯火通明的伦敦街道。
无论他去到哪里,身边总有孩童陷入危险。
但有一点,厄特森始终看不清。
那张脸。
人影好像根本没有脸。
又或者脸就在那里,可每当厄特森想要仔细看清楚,那张脸就会变形、消失。
这反倒让他下定决心。
他必须亲眼见到爱德华·海德。
或许只要看清这个人,所有谜团就能解开。
或许他就能明白,杰基尔为什么信任这个人。
或许他就能看懂,杰基尔为什么写下这份古怪的遗嘱。
也或许,他能弄明白,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向冷静理智的恩菲尔德先生心生强烈的憎恶。
从那天起,厄特森守在那条小巷入口,据说海德会在那里出现。
上班前的清晨,他守着。
午饭时分,他守着。
傍晚时分,他守着。
大雾天、下雨天、黑夜、晴朗的白天,他都守着。
耐心等待。
“如果他是海德先生,”他心里想着,“那我就做搜寻他的人。”
终于,他的耐心有了回报。
一个清冷晴朗的夜晚,街上几乎空无一人。
店铺全都关门了。
路灯静静立在路边,投下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影。
厄特森正站在小巷入口附近,忽然听见脚步声。
脚步很轻,速度很快。
在伦敦待久了,他听惯各种脚步声,一般很远就能分辨来人。
但这阵脚步声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他躲进门道里等候。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巷尽头出现一个矮小男人。
衣着朴素,个子不高。
就算隔着一段距离,这人身上有种东西,让厄特森浑身不舒服。
男人穿过马路,径直朝那扇门走去。
走近的时候,他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
厄特森走了出来。
伸手碰了碰男人的肩膀。
“想必是海德先生吧?”
男人猛地往后一缩,倒吸一口气。
一瞬间,他面露惧色。
但很快镇定下来。
没有直视厄特森,语气平静地回答。
“是我。你想干什么?”
“我看见你正要进这栋房子。”
厄特森顿了顿。
“我是杰基尔医生的老朋友,我叫厄特森。”
“我猜你听说过我。”
“既然刚好在这里碰上,不知可否让我进去坐坐?”
“杰基尔医生不在这儿。”
海德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出门了。”
接着,他微微抬眼。
“你怎么认出我的?”
厄特森打量着他。
“在继续聊之前,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乐意效劳。”
海德淡淡一笑。
“你想要什么?”
“让我看看你的脸。”
海德迟疑了。
好几秒,他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拒绝。
然后神色一变。
带着几分挑衅转向厄特森。
两人目光直直对上。
厄特森仔细记住了他的样貌。
“下次再见到你,我就能认出来了。”他说。
“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是啊。”海德低声答道。
“我们能碰面,或许是件好事。”
他停顿片刻。
“既然认识了,我把我的地址给你。”
海德说了一个苏荷区的地址。
厄特森心头一凉。
难道他也知道遗嘱的事?
但他没有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
只是记下了这个地址。
海德又看向他。
“现在轮到我问你。”
“你到底怎么认出我的?”
“有人跟我描述过你的样子。”
“谁?”
“我们共同认识的人。”
海德脸色冷了下来。
“共同的朋友?”
“没错。”
“是谁?”
“杰基尔,就是其中一个。”
海德瞬间动怒。
“他从来没跟你提过我。”
声音变得尖锐。
“我没想到你会骗我。”
厄特森皱起眉头。
“你不该这么说话。”
海德盯着他。
随后发出一声怪异刺耳的笑。
厄特森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海德迅速打开门锁。
闪身进门。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
厄特森在街边站了许久,心绪难平。
他慢慢动身往家走。
每走几步,就停下,手扶额头,努力消化刚才的遭遇。
爱德华·海德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他面色苍白,身形瘦小。
看着有点畸形,可厄特森又说不出具体哪里有缺陷。
笑容让人不适,举止古怪,时而怯懦,时而带着威胁感。
嗓音沙哑低沉,断断续续。
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海德带给自己的那种感受。
厄特森停下脚步。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他自言自语。
“肯定有。”
他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形容。
“这个人几乎不像人类。”
他回想海德那张脸。
“或许他身上带着原始野蛮的气息。”
厄特森摇了摇头。
“又或者,是心底的邪恶直接显现在脸上。”
他叹了口气。
“没错,一定是这样。”
思绪又回到老友身上。
“可怜的哈里·杰基尔。”
“如果我见过有人脸上写满邪恶,那就是你这位新朋友。”
离海德住的小巷不远,有一片老式雅致住宅。
这些房子曾经属于富裕家族。
如今大多衰败,被隔成公寓和办公室。
各行各业的人住在这里——地图绘制师、建筑师、名声可疑的律师,还有做着神秘生意的商人。
但街角的一栋房子保存完好。
依旧透着富足舒适的气息。
厄特森在门外停下,敲了敲门。
一位衣着得体的老管家开门。
“普尔,杰基尔医生在家吗?”
“我去看看,厄特森先生。”
普尔把他请进门。
门厅宽敞温暖,十分舒适。
壁炉里火焰明亮。
靠墙摆放着精致的木柜。
“先生,您想在壁炉这边等候吗?”
“还是去餐厅?”
“在这里就好,谢谢。”
厄特森走到壁炉边,手搭在高高的金属围栏上。
他一直很喜欢这个房间。
房间是杰基尔按自己喜好布置的,厄特森总说,这是伦敦最舒服的屋子。
可今晚,他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海德那张脸,依旧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这一次,厄特森觉得浑身难受,甚至有些反胃。
就连壁炉火光,看起来都带着危险。
天花板上的影子诡异地晃动。
普尔回来的时候,听到杰基尔不在家,厄特森甚至松了一口气。
“普尔,”他开口,“我看见海德先生从旧解剖室那扇门进去了。”
“医生不在家的时候,他经常这样吗?”
“是的,先生。”
普尔毫不犹豫地回答。
“海德先生有钥匙。”
厄特森皱起眉。
“你家主人好像非常信任这个年轻人。”
“没错,先生。”
“确实如此。”
“主人吩咐我们所有人,都要听从海德先生。”
厄特森仔细看着管家。
“我好像从没在这里见过海德先生。”
“是的,先生。”
普尔摇了摇头。
“他从不在这边吃饭。”
“事实上,我们几乎不会在房子这一侧见到他。”
“他一般都从实验室进出。”
厄特森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好了,晚安,普尔。”
“晚安,厄特森先生。”
律师离开宅邸,踏上回家的路。
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
“可怜的哈里·杰基尔。”他心里想着。
“恐怕他惹上大麻烦了。”
杰基尔年轻的时候行事放浪。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
可厄特森清楚,时间未必能抹去一个人过往行为带来的恶果。
“或许事情就是这样。”他暗想。
“是杰基尔过去的一桩旧事。”
“一段旧日罪孽。”
“一个不能让人知道的羞耻秘密。”
“本以为早已掩埋,如今回来找他算账。”
这个念头让厄特森心里发毛,不由得回想自己的过往。
走在路上,他努力回忆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丢脸的事。
他的过去还算清白。
很少有人像他这样,不必害怕复盘过往。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起不少曾经犯下的小错。
也想起很多差点踏错、幸好及时止住的时刻。
想到这里,他心怀庆幸。
思绪又转回海德身上。
一个新猜想浮上心头。
“要是我能多打听一些海德的事,”他想,“说不定就能挖出他藏着的秘密。”
“不管是什么秘密,一定十分可怕。”
他想象海德夜里悄悄溜进杰基尔卧室的画面。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
“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
“万一海德知道遗嘱的内容怎么办?”
“万一他等不及了呢?”
“万一他现在就想要杰基尔的财产?”
厄特森咬紧牙关。
“我必须做点什么。”
随即,他又迟疑了。
“前提是杰基尔愿意让我帮忙。”
他继续穿行在漆黑的街道。
杰基尔遗嘱里那些古怪条款,又清晰浮现在脑海。
这一刻,厄特森第一次意识到,爱德华·海德身上的谜团,危险程度远超他之前所有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