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弦月悬在夜空,给整片荒原镀上了一层惨白阴森的微光。我放轻脚步,悄悄朝着特雷杰兰特庄园的第一道铁丝网围栏摸去。
我平趴在石楠花丛里,身体几乎完全隐匿在夜色与杂草中,很难被发现。
那帮歹徒离开矿工酒馆还不到一小时。我不知道他们此刻还在庄园里,还是已经转移到了别处。
四周死寂一片,听不到半点动静。
高高的围墙挡住了主楼的视线,就连山坡上方那些矿区建筑,也全然没有灯火、没有动静。
整座特雷杰兰特庄园,荒凉得仿佛废弃了上百年。
就连庄园里那几头凶猛的藏獒,也不见踪影。
我静静等待了十五分钟,目光死死盯着手表发光的指针。
依旧毫无异常。
时机已到,我开始行动。
围栏的铁丝网又粗又密,结构复杂,但我手中段十郎的强力剪线钳十分好用。短短十分钟,我就在两层围栏上剪开了一个足够我匍匐穿过的缺口,全程没有刮到分毫。
我钻进围栏,身处一片开阔的长方形牧草地里。满地短草沐浴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
庄园的外墙就在前方百米开外的山坡上。
我将气枪挎在手臂上,像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橡胶鞋底踩在草地上,发不出一丝声响。
围墙足足有十英尺高,甚至接近十一英尺,墙体光滑无比,顶端还布满了锋利的铁刺,根本无法攀爬。
但偌大的庄园,必定有入口。
我本就没打算翻墙,于是贴着围墙,小心翼翼地缓步探查。
走到围墙半腰位置,我发现了一扇嵌在墙体里的小木门。
这扇门只有五英尺来高,门板正中嵌着一块方形金属格栅,应该是庄园的侧门或者花园小门,正门大概率在另一侧、面朝矿区的方向。
这个入口,再合适不过。
我掏出钢制撬棍,仔细打量着小门。以我的力气,直接强行撬开完全没问题,但我很快发现了破绽。
格栅的铁条早已老化,锈迹斑斑。门上没有锁孔,想来是靠门栓固定闭合。
我将撬棍插进格栅缝隙,没用全力,就轻松将三根锈蚀的铁条从木门上撬了下来。铁条落在草地上,声响轻得几乎和划火柴一样。
我的手臂天生比常人更长。
我将右臂穿过格栅缺口,在门后摸索,指尖很快触到了门栓。轻轻一推,门栓就顺滑地滑开了,看得出来,近期有人给它上过润滑油。
木门应声向内敞开。很明显,这个小门经常有人使用。
我像猫一样灵巧闪身进门,随手轻轻合上了木门。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大花园。灌木与花草肆意疯长,杂乱纠缠,硬生生把这里变成了一片小型丛林。
透过交错的枝叶,不远处主楼漆黑的轮廓清晰可见。
周遭死寂沉沉。
我伫立原地,凝神聆听了数分钟。
迄今为止,一切顺利得超乎寻常,甚至有些诡异。
我沿着长满青苔的小径,缓缓向主楼潜行,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我并不害怕,这点我无比确定。
但心底却涌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座老宅,藏满了劫掠与凶杀的过往,住在里面的人阴险又危险。我不知道屋内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更让我心绪难平的是,康妮很可能就被囚禁在这栋房子里。
无数念头交织,让我的心境被浓重的黑暗笼罩。
如今回头再看,我才明白,这份黑暗未必是坏事。
它淬炼了我的意志,让我变得愈发决绝、凌厉,极具威慑力。
当时的我尚且没有察觉,此刻一步步向主楼潜行的自己,神情与姿态早已可怖至极。
主楼底层的所有窗户,全都装着紧闭的百叶窗,整栋建筑看不到一丝光亮。
我顺着小径绕到主楼正门,前方是一条覆着青草的碎石车道,直通围墙的铁艺大门。
主楼外观朴素甚至有些单调,只有带立柱的门廊和几级台阶稍作点缀。墙壁从地面到二楼窗户,全都爬满了常春藤。
我伸手轻推厚重的正门,果然如我所料,大门紧锁。
我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常春藤上。
顺着藤蔓攀爬,就能抵达门廊的屋顶。从那里,我或许能撬开二楼那扇唯一没有装百叶窗的卧室窗户。
这片常春藤年代久远,藤蔓粗壮坚韧,附着力极强,哪怕是普通学生都能轻松攀爬。
我徒手攀着藤蔓爬上二楼,用随身携带的小刀拨开窗扣,顺利推开窗户,翻身钻进了屋内。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边洒落着一小片月光。我摸索着拉上窗帘,隔绝了外界的月色。
随后打开手电筒,打量起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卧室,陈设简单,摆放着刷漆的木质家具,略显凌乱。屋内摆着一个盛水的大脸盆,还有一对健身用的印度棍。墙上贴满了足球队的照片。
梳妆台上的抽屉敞开着,里面堆着一沓纸币和不少黄金。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极了牛津大学学生的宿舍。
可我心底莫名生出一阵不适感,仿佛骤然触碰了某种肮脏又邪恶的东西。
我缓缓推开卧室房门,指尖立刻摸向口袋里威力强劲的手枪。
那一刻,我的心跳骤然停滞。
我抬步,踏入漆黑的走廊。
我正站在宽阔的楼梯顶端,下方是光线昏暗的大厅。
楼下某处,传来一阵悠扬精湛的钢琴声,弹奏者技艺绝佳。
我的双腿瞬间发软,连忙扶住楼梯扶手稳住身形。
康妮!
除了她,谁还会在这座阴森的宅子里弹琴?
狂喜与极致的恐惧瞬间交织,狠狠攫住了我的心神,这一生我都忘不了这种滋味。
我俯身蹲下,凝神细听。
片刻后,那份复杂的情绪骤然消散。
弹琴的不是我的女孩。
这首曲子里,藏着一个男人破碎绝望的灵魂。
我放轻脚步,缓缓走下楼梯。
这群恶徒的巢穴明明就在此处,此刻却寂静无声,我不知道他们是以何种方式隐匿了踪迹。整栋房子里,顶多只剩一两个人。
走廊两侧的房门全都敞开着,像是主人仓促离去留下的模样,整座庄园空荡荡的,宛若废弃。
大厅右侧,一扇敞开的门内透出微弱的光亮,钢琴声也从那个方向持续传来。
我探头望去,那是一间宽敞幽暗的大厅,墙面镶着护板,挂着几幅画作,地面铺着地毯。屋子中央摆放着两张巨大的橡木长桌,四周整齐罗列着座椅,墙上还有一个连通厨房的传菜口。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赫尔泽弗伦团伙的餐厅,是他们聚众吃喝的地方。
房间尽头、正对门口的位置,有一道宽阔的高拱门,被帘子半掩着,明亮的光线和悠扬的琴声,正是从帘子后方的房间传来。
我将气枪靠墙轻轻放下,掏出自动手枪,打开了保险栓。
我悄无声息地朝着拱门的帘子走去,留意到拱门旁有一处废弃的置物壁龛,刚好可以藏身,我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
随后,我伸手将帘子轻轻拨开一条细缝。
就在这一刻,钢琴声骤然切换,弹奏起肖邦的《第三叙事曲》。
弹琴的人是瓦格斯。
那个嗓音温润、面容儒雅,心底却藏着极致邪恶的男人。他端坐在华丽的三角钢琴前,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大多数人都听过这首名曲,听过顶尖钢琴家的演绎,我也听过无数世界级大师的演奏。
但我从未听过有人能像瓦格斯这样,将这首曲子弹得如此撕心裂肺。
琴声里灌满了无尽的悔恨,像是有人在拼命追忆、试图挽回那些早已彻底失去的东西。
乐曲来到那段如同骏马奔腾的轻快旋律时,藏在音符里的悲伤浓烈到让人窒息。
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奥布里·比尔兹利的经典画作:一匹惨白的幽灵马,穿行在漆黑的松林里,马背上载着一位身披黑丝绒长裙的女子。
画面转瞬即逝,另一幅景象取而代之,一句文字恰好契合了乐曲最后的尾音:
“他日夜栖身于坟墓与山野之间,哀嚎不止,以石自残。”
乐曲终章,旋律骤然急促激昂,轰然收尾。
瓦格斯保持着弹琴的姿势,一动不动,宛如一尊蜡像。
这时,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入了我的视线。
他身形魁梧壮硕,红发粗面,神情阴郁,语气带着满腔戾气,低低地哼了一声。
“终于停下这该死的噪音了,我们该动身了。”
“很快就会收到信号了。”
“还有,该我去喂那两个金丝雀了。”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绝不会错。
他是迈克尔·费登,曾经家喻户晓的橄榄球国手。
六年前,他是英格兰风头最盛的体育巨星,被称作国内最顶尖的后卫。可就在事业巅峰期,他卷入了一桩性质恶劣的犯罪丑闻,被判五年苦役。
看着昔日的国民英雄沦为作恶的匪徒,我心底满是厌恶与恶心。
但瓦格斯接下来的话,让我暂时忘了费登的过往。
“厨房托盘上的东西都备好了,汤在电炉上温着,应该已经热透了。”
费登烦躁地叹了口气。
“我去拿。”
“真希望这破事赶紧结束。”
“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把那两个女人掳来就是引火烧身,早晚要出事。”
“瓦格斯,你记住我的话,这件事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瓦格斯伸手拿起钢琴旁桌上的一瓶白兰地,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又用苏打水瓶兑了些汽水。
“祝我们好运。”
“不过我们根本不需要运气。”
“今晚一切顺利的话,再完成两次行动,我们每人就能分到十万英镑,到时候随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逍遥度日。”
“人各有欲求。”
“老大心心念念的,就是那个谢泼德家的姑娘。”
“再过两周,他就会带着那姑娘彻底消失。”
“各有所好罢了。”
费登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那姑娘迟早会给他惹出大麻烦。”
“我从没见过性子这么烈的女人,根本没人敢招惹。”
“今晚偏偏轮到我留守,真是倒霉。”
“要是她归我管,我早晚把她的性子磨平。”
“我可忍不了她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还有她那些放肆的话。”
“也就老大惯着她。”
“他已经对这姑娘彻底魔怔了。”
瓦格斯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
“那我的大块头朋友,你打算怎么收拾她?”
费登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皮质腰带,眼神凶狠。
“简单。”
“我就用这条腰带,把她打得遍体鳞伤,乖乖听话。”
瓦格斯笑着站起身。
“快去拿吃的吧。”
“我去楼下无线电室等你。”
费登迈步朝前走来,我立刻紧紧贴进身后的黑暗壁龛,堪堪躲过他的视线。
他掀开帘子,笨重地穿过餐厅,朝着大厅走去。
瓦格斯走到钢琴旁的立式落地镜前。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他对着镜子做了个我看不清的动作,镜面竟像房门一样缓缓向内敞开。
咔哒一声轻响,里面的电灯自动亮起。
镜子后方,藏着一台小型升降梯。
瓦格斯走进电梯,拉动绳索,轿厢缓缓向下降落,电梯门就这么敞开着。
等他下降不到十英尺,我抬脚走进了这间琴房。
房间方正宽敞,装修奢华,电灯将屋内照得通亮。拱门正对面摆着一把扶手椅,椅面还残留着瓦格斯刚坐过的温度。
这诡异的细节让我莫名觉得好笑,嘴角微微勾起。
很快,金属碰撞的脆响传来,电梯升降的轻柔摩擦声渐渐变远、变低沉。
片刻后,空电梯缓缓升回原位。
我举着手枪,稳稳对准电梯出口。
轿厢里空空如也,静静等候着前去“喂金丝雀”的费登。
而我,也在等他。
桌边放着一盒香烟,我抽出一根点燃,安静等候。
几分钟后,餐厅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餐盘托盘的碰撞声。
帘子被人从外推开,费登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灯光照亮了他一头刺眼的红发。
当他看清房间里的我时,瞬间僵在原地。
他嘴巴大张,双眼圆瞪,一脸呆滞蠢笨的模样,像一条巨型鳕鱼。
我低笑出声。
但费登的反应极快,瞬间回过神来。
昔日橄榄球运动员的爆发力与速度,丝毫没有减退。
他猛地俯身躲闪,同时将手中盛满食物的托盘狠狠朝我砸来,整个人如蓄势待发的毒蛇,借着托盘的掩护迅猛扑杀。
我早有防备,而他早已落入劣势。
我抬手一枪,子弹精准击中他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动作骤然停滞。
剧痛与暴怒让他嘶吼出声,不顾一切再度朝我冲来。
我扣动扳机,第二枪精准命中。
他距我仅剩三英尺,子弹穿心而过。
迈克尔·费登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机会去喂那两个被囚禁的女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