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迈克尔·费登的尸体旁,整个人都懵了。
对于这个刚被我杀死的男人,我心里没有半点波澜。我只是帮他免去绞刑罢了,仅此而已。
虽然我和丹十郎之前几乎笃定,我们的猜测没错,可真相砸过来的冲击力太强,有那么一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
康斯坦丝就在这里。
她还活着,毫发无损。
我居然闯进了这群“空中野狼”老巢的核心地带。手上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把他们所有人送上绞架。
狂喜与释然汹涌而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瓦格斯先生那瓶白兰地还摆在边桌上。我跨过费登的尸体。瓦格斯原本打算用来捆康斯坦丝的皮带,就明晃晃扔在地上。
我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酒一下肚,脑子瞬间清醒。
我凝神细听。
我的自动手枪开了两枪,却好像谁都没有惊动。这座阴森的房子依旧死寂沉沉。
看样子,留下来看守这里的,只有费登和瓦格斯两个人。就连那两只我早有耳闻的藏獒,也不见踪影。
我的右边立着一面带合页的高镜子。镜子后面藏着一台升降机,天花板上小小的电灯泡把内部照亮。
我不知道这台升降机会通往哪里。
大概率是某个地下房间,康斯坦丝和她的女仆就被关在那儿。我想不通,关押她们为什么还要专门配一台升降机。
瓦格斯就在下面,他是我下一个要解决的目标。
我仔细检查这台升降机。
它是电动的,这种机械我很熟悉,自带电磁自动刹车。
升降机从镜子后的隐秘隔间出发,只会抵达另外唯一一个地点,中途不会停靠。
拉动绳索就能启动,到另一端之后自动停下。
没必要继续等下去。
我又一次踏入未知之地。
康妮还在等着我。
不知道丹十郎那边情况怎么样。我敢打赌,他今晚绝对没有我这么刺激。
我甚至脑补出画面:几小时后他回到矿工酒馆,看见我带着康妮,而那位热爱艺术的瓦格斯先生,正被丹十郎那副日式纸浆手铐困住,只能干等着。
酒馆老板特鲁韦拉先生之前还给我看过一头叫格拉迪斯的大肥猪,他特别喜欢。格拉迪斯旁边还有一间空着、造得十分结实的猪圈。
用来关这位肖邦的演奏者,再合适不过。
没错,就算在这种时刻,我脑子里还冒出这种念头。
我亢奋到了极点。
整件事的进展,比我预想的顺利太多。
我哼着曲子,踏进升降机。
那是首古老的水手歌谣,两小时前,海盗们还在酒馆里放声吼唱。
“死人胸口十五汉。”
升降机里面也有一面镜子。
我无意间瞥见镜中的自己。
歌声戛然而止。
镜里那张狰狞的脸是谁?
脸上刻满深深的纹路,双眼像是燃着赤红近乎狂暴的火光。
那真的是我吗?
我之前描述过丹十郎偶尔的模样:他体内猎犬般的本性冲破冷静的东方面具时,眼神可怖。
现在的我,和他几乎没有区别。
升降机开始下降。
缓慢地往下沉。
每一秒,我都在等着那一下轻微顿挫,代表已经抵达底部。
可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继续往下。
不停往下。
这到底是什么地窖?
难道我们正往地心深处坠落?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升降机才终于减速。
到这时,我心里已经隐约明白了。
前方出现一道漆黑的拱洞。
升降机停下。
这里根本不是地窖。
我身处特雷杰兰特地底深处,在一座古老的矿道里面,这座矿脉恰好从房屋正下方穿过。
我强迫自己先不去细想背后的含义。
暂时还不行。
但在心底深处,我觉得自己快要解开整件谜案了。
我走出升降机,站在矿道里。
岩壁是直接开凿出来的,每隔一段距离,厚重的木支架撑住顶部。
矿道宽度足够两个人并排行走,高度大约八英尺。
每隔十五码左右,就挂着一盏简陋电灯。
常年有人往来,地面坚硬又光滑。
空气闷热浑浊。
我握着手枪,悄无声息沿着通道前进,只要有人出现,我会立刻开枪。
漫长的一路,我没见到任何人。
只有潮湿的岩壁,零星点缀着泛黄黄铁矿和一片片绿色铜锈,微微反光。
终于,我走到一扇简陋木门前。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高度却比刚才那条更高。
这里不像是人工开凿,更像是远古岩石天然裂开的缝隙。
水珠从顶上不断滴落。
之前一路走来地面都是平的。
而这条通道持续向下倾斜。
路线也不再笔直,弯弯曲曲,拐向奇怪的方向。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凉爽。
与此同时,一阵沉闷厚重的声响传进耳朵。
听着像远处的鼓声。
每往前走一步,声音就更清晰一分。
电灯挂在粗重涂焦油的电缆上,灯与灯之间隔得很远。
灯与灯之间,是浓重的黑暗。
但我已经听出这神秘声响是什么。
大西洋的海浪声。
我应该正顺着一条古老矿道靠近海边,说不定是早年的通风巷道,那时候还没有电风扇。
窄通道的尽头又是一道门。
门扣上了,但没有上锁。
我极其缓慢地把门推开。
一瞬间,我能感觉到眼前是一片巨大空旷的空间。
这里没有完全陷入黑暗,但光线昏暗阴沉。
远处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我往前踏出两步,脚下是硬土和沙土。
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型岩洞里。
空间大得几乎堪比教堂内部。
海浪声在洞穴里回荡,如同巨大管风琴奏响的乐曲。
浪声从我右手边传来,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轻轻拂过我的身体。
我望向黑暗深处。
很远的地方,能看到一团朦胧微弱的光。
到这一步,我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能让我吃惊。
可我的反应速度依旧很快。
电光石火之间,我想通了。
我找到了赫尔泽弗伦秘密计划的核心。
我还没来得及拼凑完整真相,就有人大喊一声。
有人发现我了。
声音从洞穴对面传来。
几乎同一时刻,离地三十英尺高的地方,一盏灯猛地亮起。
岩壁上搭建着一处宽阔平台,围着栏杆。
一道楼梯从平台向下延伸。
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趴在栏杆边。
喊话的就是他。
就算听不清他原话,我也立刻明白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无线电电台。
无线电设备和放电池的架子看得一清二楚。
“信号!”那人高声喊道。
他把我当成费登了。
“他们回来了!天上到处都是武装巡逻队,海上还有军舰。他们被迫折返,首领觉得已经甩掉追兵!我得打开引导灯!”
我朝他大喊回去。
刻意压低嗓音,模仿费登粗哑低沉的声音。
“求救信号!求救信号!”
一声惊恐的尖叫紧跟着响起。
瓦格斯先生顺着梯子飞快冲下来,动作像只猿猴。
C.Q.D.
国际通用的极度危险求救信号。
我心里暗想,这暗号倒是再合适不过。
我躲在浓重阴影里,脸上不可能被看清。
我的身高体型和费登差不多,瓦格斯丝毫没有怀疑,径直朝我跑来。
他往他自己的左边,也就是我的右边跑去,朝着刚才我看见的那团淡光。
我慢慢跟上,和他保持大约十码距离。
我的想法很简单。
制服他。
找到康斯坦丝。
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犯下一个致命错误。
真相马上就要全部揭晓。
巨大岩洞微微向右弯曲。
越往前,空间越是开阔。
忽然间,洞口出现在眼前。
洞口巨大无比,几乎和大型飞机库房一样宽。
月光从外面倾泻而入。
洞口对面大约六十码远,矗立着一面陡峭黑色岩壁。
岩壁和洞穴出口之间,是一道恐怖的深渊,直直通向海面。
所有谜团一下子通透了。
悬崖顶端,那片围着围栏、立着警示标牌的区域就在我们头顶上方。
我还记得当初趴在围栏边往下眺望。
原来我当时凝望的,就是这处深渊,只不过位置高得多。
洞穴上方悬伸出来的岩石体量巨大,站在悬崖顶上,根本看不到下方还有这么一个洞口。
这里还有另一处巧思。
洞穴不是笔直通向大海。
它向内弯折,沿着悬崖平行延伸。
不管从海上还是陆地,这个入口都藏得严严实实。
瓦格斯此刻站在配电板前面。
他拉下胶木开关把手。
一道绿色火花一闪。
紧接着,洞口上下和两侧的灯一齐亮起。
这座藏在山腹中的巨型岩洞,此刻看上去就像铁路边坡上凿出来的巨大发光兔洞。
像蝙蝠巢穴的入口,灯光指引着它们归巢。
瓦格斯按下另一个更小的开关。
我近乎平静地看着他。
我清楚他在做什么。
他正在点亮海岬两处尖端的引导灯,用来给海上目标指路。
我心里毫无惧意。
眼前的发现太过震撼,我看得入神。
整套布局设计的精巧程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费登,他们随时都会到。”瓦格斯语气紧张,
“我心里很不安。我早就跟首领说,我们该暂时隐蔽起来。”
“但你也知道他的性子。”
“政府那边不知道怎么得到风声,整个康沃尔海岸到处都是敌人。”
“那个卡斯坦斯精明得很。”
他一边说话,一边朝我这边走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我的脸。
话卡在半截,人猛地停住。
轮到我出场了。
“瓦格斯先生,幸会。”我说。
“你刚刚提到我的名字,多谢夸奖。”
“我特地过来找你聊几句。”
“可惜赫尔泽弗伦少校不在。”
我从没见过有人恐惧成这样。
他的脸色变得像放久的奶酪。
喉咙里挤出一声窒息般的怪响。
他踉跄后退,直到离深渊边缘只剩一码。
再迈一步,就会坠进万丈深海。
“你——你——!”
最后那几个字,变成沙哑微弱的低语。
“牛津那位教授。”我说。
“没错,瓦格斯先生。我很喜欢音乐,今晚你的表演确实让我大开眼界。”
“只不过,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弹奏肖邦了。”
我举起手枪,枪口直直对准他心脏。
他蜡黄的脸不停颤抖。
片刻之后,反倒安静下来。
“麻烦快点。”他说。
苍白的嘴唇上甚至浮起一丝解脱的浅笑。
他一心求死。
我瞬间懂了缘由。
要是我当场开枪,把他尸体丢进深渊,反而是成全他。
但我对瓦格斯另有安排。
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我腾出左手,掏出丹十郎那副手铐,朝他走过去。
“现在还不行。”我走到离他一英尺的地方开口。
他立刻明白了。
双眼骤然睁大。
他试图往后退。
差一点就成功了。
可我的动作更快。
右脚一勾,绊住他脚踝。
他重重向后摔倒,头和肩膀悬在悬崖边上。
不等他挣扎起身,我抓住他双腿,把他往后拖离边缘。
咔哒一声,手铐锁死在他手腕上。
我揪着他衣领,把他拽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危险的罪犯。
此刻在我手里,不过是一团裹着衣服的躯体。
“现在,立刻带我去谢泼德小姐被关押的地方。”我说。
“之后会怎么样,我没法保证。”
“但如果你配合,你的下场,会比其他人好一点。”
他扭动脖子,转头看向我。
“我要是说了,你会开枪杀我吗?”他低声问。
“求你。”
“开枪,或者给我机会自我了结。”
“绞刑架会替你了结一切。”我冷冷说道。
“走!”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啊,你根本不知道我曾经是什么人!”他哭喊着。
他声音里满是深重的悔恨,对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恐惧到极点,就算是恶魔听见,恐怕都会心生怜悯。
“我听过你弹第三叙事曲。”我说。
我的声音不再平稳。
“死亡。”他喃喃低语。
“求你。”
“让我死。”
“带我去找谢泼德小姐。”
“或许到那时……”
“我没法亲手杀你,但是……”
仿佛我的话给了他一丝支撑。
他膝盖依旧止不住发抖,却强迫自己迈步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