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动的碎石突然从陡峭嶙峋的山坡滑落,哗啦啦穿过树林。
我下意识转头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一个人影飞快躲到了松树树干后面。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
是熊?
是人?
还是某种陌生野兽?
那团身影黑乎乎的,浑身像是覆着毛发,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分辨不出。
突然冒出来的危险,吓得我当场僵住。
我感觉自己被困住了。
身后,是船上那伙杀人的海盗。
身前,这个不明生物藏在树林里。
这一刻,比起眼前未知的威胁,我反倒觉得身后那伙已知的恶人还好对付些。
跟这个野东西一比,就连高个子约翰·西尔弗,好像都没那么吓人了。
我转过身,朝着小船的方向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不停回头张望。
那东西立刻又出现了。
它绕了个大圈,想要拦住我的去路。
我本来就已经筋疲力尽,就算体力还在刚上岸时的状态,我也清楚,自己绝对跑不过它。
它在一棵棵树木之间穿梭,动作像鹿一样敏捷。
它用两条腿奔跑,和人一样,但跑动的时候身子几乎弯成了对折。
模样和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可这时候我敢确定了。
那是人。
我猛地想起以前听过关于食人族的传闻。
我差点大喊求救。
但知道这怪物其实是人之后,哪怕他看起来再野蛮,也给了我一丝勇气。
对西尔弗的恐惧,又重新涌上心头。
我停下脚步,拼命想找出脱身的办法。
这时我想起了身上的手枪。
意识到自己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一刻,我的胆子回来了。
我直面这个岛上的野人,径直朝他走过去。
这时候,他已经躲到另一棵树后面。
但他肯定一直在紧紧盯着我。
我一朝着他移动,他就从树后走了出来,迎向我。
接着他停下。
往后退了几步。
又再往前挪。
最后,出乎我的意料,他双膝跪倒在地,伸出双手,像是在乞求我饶命。
我也停下脚步。
“你是谁?”我问道。
“本·冈恩。”他回答。
他的声音沙哑怪异,就像一把生锈的旧锁。
“可怜的本·冈恩,我已经整整三年,没和文明人说过一句话了。”
这下我看清了,他和我一样,是白人。
他的脸其实长得不算难看。
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太阳晒得黝黑。
就连嘴唇都是黑的,浅色的眼睛衬着深色的脸,看着格外古怪。
他是我见过穿得最破烂的人。
身上的衣服,是用旧船帆布和水手碎布料拼凑出来的。
这一堆破布靠各种各样的东西勉强连在一起——黄铜纽扣、木片,还有沾着沥青的绳圈。
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配着铜搭扣。
这是他身上唯一还算结实像样的物件。
“三年!”我惊呼。
“你是遭遇海难流落在这里的?”
“不是,小伙子。”他答道。
“我是被人丢在岛上自生自灭的。”
我听过这个说法。
这是海盗一种残酷的惩罚。
把人扔在荒岛上,只留一点点物资,没有任何获救的希望。
“三年前,他们把我扔在这里。”本继续说道。
“从那以后,我就靠山羊、野果和生蚝活下去。”
“人只要活着,总能找到活路。”他说。
“可是小伙子,我太想念正经食物了。”
“你身上有没有带一块奶酪?”
“没有吗?”
“唉,无数个夜晚,我都梦到奶酪。”
“大多是烤奶酪。”
“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还困在这座岛上。”
“要是我能回到船上,”我说,“我给你一大堆奶酪。”
这段时间里,他一直伸手摸我的外套,打量我的手,盯着我的靴子,能靠近另一个人,让他十分兴奋。
可当我说起回到船上这件事,他的神情一下子变了。
变得警惕,满是疑心。
“要是你能回到船上?”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是谁拦着你?”
“希望不是你。”我回答。
“当然不是!”他大喊。
“快告诉我,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吉姆。”我告诉他。
“吉姆,吉姆。”他开心地念叨。
“吉姆,我这辈子过得很苦。”
“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
“你看我这样子,能猜到我母亲曾经是个虔诚的教徒吗?”
“看不出来。”我答道。
“可她真的是。”他说。
“她非常虔诚。”
我以前也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祷告、背诵经文,念得飞快,旁人都听不清。
可看看我现在的下场,吉姆。
一切都源于我去墓地玩闹。
坏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母亲早就警告过我,迟早会惹祸上身。
她的话应验了。
不过是天意把我送到这里。
独自在岛上的这几年,我想通了很多事。
我又变回了好人。
我不会再贪喝朗姆酒。
顶多运气好的时候,喝一小口图个吉利。
往后我要好好做人。
说完,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吉姆……我有钱了。”
我心里暗想,这个可怜人独居太久,怕是精神失常了。
他应该看出了我脸上的怀疑,又重复了一遍。
“有钱!我跟你说,我发财了!”
“听我说,吉姆。”
“我能让你出人头地。”
你该庆幸,是你第一个找到了我。
忽然,他神色严肃起来。
紧紧攥住我的手,竖起一根手指。
“吉姆,跟我说实话。”
那边那艘船,是不是弗林特的船?
我心里冒出一个充满希望的念头。
或许我找到了能帮我们的人。
“不是。”我立刻回答。
“不是弗林特的船。”
“弗林特已经死了。”
“但我跟你说实话。”
“船上还有几个弗林特以前的手下。”
“这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麻烦。”
“里面有没有一个瘸腿的男人?”他小声问。
“西尔弗?”我问道。
“对,就是西尔弗!”他激动地喊。
“那就是他的名字。”
“他是船上的厨子。”
同时也是这群海盗的头目。
他还抓着我的手腕。
听到这话,他猛地用力攥紧。
“如果是高个子约翰派你来的,”他说,“那我就完蛋了。”
“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很快打定主意。
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
说了我们这次航行,寻找宝藏的计划,还有眼下面临的危机。
他认真听着。
等我说完,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好孩子,吉姆。”他说。
“你现在麻烦大了,对吧?”
“相信本·冈恩。”
“本·冈恩有办法。”
“我问你一件事。”
“如果乡绅大人需要帮忙,你觉得他会不会大方?”
我告诉他,乡绅是我见过最慷慨的人。
“是这样,但我不是想要一份差事,或是几件漂亮衣服。”本说。
“那些不是我想要的。”
“我的意思是……”
“他能不能从宝藏里分我一千英镑?”
“我肯定他愿意。”我说。
“我们本来就打算所有人一起分宝藏。”
“还能带我坐船回家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我大声说。
“乡绅是位绅士。”
“要是我们打败海盗,还需要你帮忙把船开回去。”
“哦。”本说道。
“听你这么说就好。”
接着他继续讲:
“我只跟你说这么多,不多讲别的。”
当年弗林特埋宝藏的时候,我就在他的船上。
他带着六个壮汉上岸。
船停在附近,他们在岛上待了将近一周。
某天早上,岸上发来信号。
然后弗林特一个人坐着小船回来了。
头上包着一块蓝布。
太阳刚刚升起,他脸色惨白如同死人。
那六个人,全都不见了。
全都被杀,埋在了土里。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想必是一场厮杀,一场谋杀,一场惨烈的搏斗。
弗林特一个人对付六个人。
比尔·博恩斯是大副。
高个子约翰·西尔弗是水手长。
他们问弗林特宝藏藏在哪里。
弗林特说:“你们想上岸就尽管去,留在岛上好了。”
船会直接开走,丢下你们。
弗林特就是这样的人。
三年前,我在另一艘船上。
我们发现了这座岛。
我跟船员说:“弗林特的宝藏就在这里。我们上岸去找。”
船长很生气。
但其他水手都同意我的想法。
我们登岛。
整整十二天,他们到处挖掘搜寻。
一天比一天怨恨我。
直到某天清晨,他们开船离开了。
把我丢在了岛上。
留给我一把枪、一把铁锹,还有一把镐头。
让我自己去找弗林特的宝藏。
就这样,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吃不到像样的食物。
身边没有其他人。
但你看看我,吉姆。
你觉得我只是个普通水手吗?
“不像。”我说。
“没错。”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水手。”
他眨了眨眼,捏了捏我的胳膊。
“吉姆,你跟乡绅提起我的时候,记住这些话。”
告诉他本·冈恩是个可靠的人。
告诉他本·冈恩更愿意相信真正的绅士,而不是那些自称幸运儿的海盗。
我摇了摇头。
“你说的有些地方我不太懂。”
“不过没关系。”
“我该怎么回到船那边?”
“啊。”本说。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不过我有一艘小船。”
“我亲手造的。”
“藏在那块白色岩石下面。”
要是情况危急,天黑之后我们可以用它。
“等等!”
“那是什么声音?”
这时候,距离日落还有一两个钟头,整座小岛突然响起大炮轰鸣的巨响。
“他们打起来了!”我大喊。
“跟我来!”
我朝着停泊船只的海岸狂奔。
心中的恐惧全都抛到脑后。
身旁这个穿着山羊皮的荒岛幸存者,奔跑起来轻盈又轻松。
“往左!往左!”他大喊。
“靠左边跑,吉姆!”
“走树林底下!”
“我第一只山羊就是在这杀的。”
“现在山羊都不来这一带了。”
它们躲在山上,害怕本·冈恩。
“那边就是墓地!”
他说的是坟地。
“看见那些土堆没?”
“有时候我会来这里祷告。”
到了我以为是礼拜天的日子。
这里算不上真正的教堂。
可待在这里,心里会庄重很多。
你也别怪本·冈恩无人指引。
没有牧师。
没有圣经。
也没有十字架。
我一路奔跑,他不停说着话。
也不等我回答。
好像只要有人听他说话,他就很满足。
大炮声过后,安静了很久。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枪声突然炸开。
又是一段停顿。
然后,在前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我看见了树林上方飘扬的英国米字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