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左右,水手们管这个时辰叫三响钟,伊斯帕尼奥拉号放出去的两艘小船终于靠了岸。
斯莫利特船长、乡绅还有我,还待在船舱里商量对策。
“要是稍微有点风,”船长说,“我们就能动手,收拾船上剩下那六个叛乱的水手,砍断锚链,直接开船走人。”
“可现在一丝风都没有。”我答道。
就在这时,亨特突然跑下来,带来一个坏消息。
“吉姆·霍金斯坐着其中一艘小船跑了,”他说,“跟着那帮人上岸了。”
我们几个人都相信吉姆不会叛变,可心里全都揪得紧紧的。
“这帮人现在情绪暴躁,谁也说不准,我们还能不能再见到这孩子。”乡绅说。
我们连忙冲到甲板上。
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船缝里的沥青都被烤得冒泡,刺鼻的臭味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这片停泊地,到处都透着衰败和疫病的味道。
船上剩下六个海盗,缩在前甲板的帆布底下,不停抱怨、发牢骚。
往岸上看,两艘小船拴在河口附近,每艘船上都留了一个人看守。
其中一个还在美滋滋地吹着《莉莉布勒罗》。
干等着实在煎熬。
最后我们决定,由亨特和我坐小艇上岸打探情况。
海盗那两艘船稍微往旁边偏了偏,亨特和我却径直朝着海图上标记的地点划过去——那座木寨。
守船的两个人看见我们靠近,神色紧张起来。
口哨声戛然而止。
我看见他俩凑在一起低声嘀咕,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要是他们跑去给西尔弗报信,后面的一切都会完全不一样。
但他们大概记着上头的命令,没离开岗位,没过多久,又吹起了《莉莉布勒罗》。
海岸线有一处小小的拐弯,我把船划到拐弯后面,海盗就看不见我们了。
等我们快要靠岸,那两艘船已经从视野里消失。
我跳下船,快步往前跑。
帽子底下垫了一块大丝手帕挡太阳,身上揣了两把手枪,子弹都已经上膛,随时应付突发状况。
我跑出去还不到一百码,就看见了那座木寨。
眼前的景象是这样的:
小山顶附近,有一眼清澈的淡水泉。
泉水旁边,他们搭了一座结实的木屋,紧急情况下,能容纳四十个人。
屋子四面墙壁都开了小孔,方便往外滑膛枪射击。
木屋周围的树木灌木全都被清理干净。
外围还修了一道六英尺高的木栅栏。
没有大门,也没有出入口。
这地方很难被敌人快速攻破,但进攻方也没有掩体可以躲藏。
守在木屋里的人占尽优势。
躲在掩体后面,就能像猎人打鸟一样射击来犯的敌人。
只要粮食充足,有人放哨警戒。
除非被人偷袭,否则就算一整支队伍来攻,他们也守得住。
这座木寨最让我心动的,就是那眼泉水。
伊斯帕尼奥拉号上武器、粮食、好酒样样不缺,可我们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船上没有淡水。
我正想着这件事,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岛上传来。
那是有人临死前的呼喊。
我见惯了生死。我曾经跟着坎伯兰公爵打仗,自己还在丰特努瓦负过伤。
可听到这声惨叫,我的心跳还是猛地加速。
第一个念头很直接。
“吉姆·霍金斯死了。”
老兵的本能,是立刻行动。
医生的身份,更让我懂得不能犹豫。
没时间多想。
我转身就往岸边跑,跳上小艇。
幸好亨特划船很有力气。
他奋力划桨,小艇飞快地掠过水面。
没多久,我们回到大船。
我爬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心神不宁。
乡绅脸色惨白,像一张纸。
他一直在自责,是他把所有人带进这场险境。
船上六个海盗里,有一个人看起来同样吓得不轻。
斯莫利特船长朝他抬了抬下巴。
“这人没见过这种场面,”船长说,“刚才听见惨叫,差点直接晕倒。再逼一逼,说不定会倒向我们这边。”
我把想好的计划告诉斯莫利特船长。
几个人商量完细节,定下了行动方案。
我们让老雷德鲁斯守在船舱和前舱之间的过道。
他身边摆着好几支上好弹药的滑膛枪,还有床垫用来挡子弹。
亨特把小艇开到船尾。
乔伊斯和我开始往船上搬东西。
火药罐、滑膛枪、一袋袋饼干、猪肉桶、白兰地酒桶,还有我那只珍贵的医药箱,全都往小艇里装。
与此同时,乡绅和斯莫利特船长留在甲板上。
船长对着海盗头目汉兹喊话。
“汉兹先生,”他说,“甲板上现在有我们两个人,每人两把上膛的手枪。”
“你们六个里,谁敢发信号,当场就没命。”
海盗们吓住了。
小声商量几句之后,全都下到船舱,大概打算从背后偷袭我们。
可他们看见雷德鲁斯持枪守在那里,立刻掉头退了回去。
甲板上又冒出一个脑袋。
“滚下去,你这畜生!”斯莫利特船长厉声喝喊。
那颗脑袋瞬间缩了回去。
暂时,这六个吓破胆的水手没再闹出动静。
这时小艇已经装到安全承载的极限。
乔伊斯和我从船尾的出口爬下去。
接着我们全力朝岸边划。
我们这一趟往返,让守船的海盗起了疑心。
《莉莉布勒罗》的口哨声再次停下。
就在岸边那处小岬角挡住他们视线之前,其中一个看守跳上岸,消失在了树林里。
我差点临时改变主意,想去毁掉他们的小船。
但我担心西尔弗和其他人就在附近。
贪多求全,很可能把一切搞砸。
很快我们回到刚才的登陆点。
大家开始把物资搬进木寨。
我们三个人先跑第一趟,扛着重物,把物资扔过木栅栏。
之后乔伊斯留下来守寨子。
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但手边放了好几支滑膛枪。
亨特和我返回小艇,继续装货。
一趟又一趟,不停往返,直到所有物资全都搬进木寨。
亨特和乔伊斯就位守寨。
我拼尽全力,独自划船返回伊斯帕尼奥拉号。
现在回头看,第二趟行程听着凶险,实际倒没有那么可怕。
海盗人数占优,但我们的武器更好。
岸上那些人手里没有滑膛枪。
我们判断,在他们靠近到能拔出手枪射击之前,就能击倒好几个人。
乡绅正在船尾窗口等我。
他此刻镇定多了。
他一把抓住绳索把小艇拴牢,马上过来帮忙搬物资。
这一趟,我们准备好长期坚守。
小艇堆满猪肉、火药和饼干。
乡绅、斯莫利特船长、雷德鲁斯还有我,每人只带一支滑膛枪和一把弯刀。
剩下的武器和火药,全都扔进两英寻半深的海水里。
阳光透亮,可以看见金属物件静静躺在干净的沙质海底,闪闪发亮。
潮水开始退去。
大船绕着锚慢慢打转。
从海盗那两艘小船的方向,远远传来呼喊声。
亨特和乔伊斯在东边,这声音对他们来说算是好消息。
但也意味着我们必须尽快撤离。
雷德鲁斯离开岗位,登上小艇。
我们把小艇挪到船侧,方便斯莫利特船长登船。
船长高声喊话。
“喂,船上的人,听得见吗?”
船头那边没有回应。
“亚伯拉罕·格雷,我在跟你说话。”
依旧没有动静。
“格雷,”船长提高音量,“我要离开这艘船,我命令你,跟着你的船长。”
“我知道你心底还有良知。我不信你们所有人,都坏到无可救药。”
他看了一眼怀表。
“给你三十秒,过来跟我一起。”
一片安静。
“来吧,好伙计,”船长继续说,“别浪费时间。我多等一秒,我和几位先生的性命就多一分危险。”
突然,船舱底下传来扭打的动静。
叫喊声、打斗声接连响起。
紧接着亚伯拉罕·格雷猛地冲了出来。
他脸颊被刀子划开一道伤口,径直朝着斯莫利特船长奔来。
“我跟您走,长官。”他说。
下一秒,格雷和船长一起跳进小艇。
我们推开大船,奋力朝岸边划去。
我们总算离开了伊斯帕尼奥拉号。
但安全的木寨,还没有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