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终于变了,朝我们这边吹,转向西边。
“太好了。”我心里想着,“这下就能顺着岛的东北侧,轻松把船开到北湾入口。”
可麻烦还在。我们没有船锚,潮水没涨上来,也不能把船直接冲上海滩。眼下除了干等,没有别的办法。
汉兹教我怎么稳住这艘纵帆船,不让它往前漂。试了好几次,我终于学会了。我们安静坐着,又吃了点东西。
过了一会儿,汉兹脸上挂着那种古怪又不安的笑,开口道:“船长。”
“那边躺着我的老伙计奥布莱恩。要不,你把他扔海里去?这种事我本来不会放在心上,就算了结了他,我心里也不会别扭。可他现在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不是吗?”
“我没力气干这个。”我回答,“而且我也不想这么做。他就留在原地。”
“伊斯帕尼奥拉号这艘船晦气得很,吉姆。”他环顾四周说道。
“好多人死在这条船上。自打我们从布里斯托尔起航,多少能干的水手埋进了海里。我从没见过运气这么差的船。”
“你看看奥布莱恩,他已经死了,对吧?我没读过书,你这孩子能读会算。老实跟我说——你觉得人死了,就彻底消失了吗?还是说,死人能回来?”
“你只能毁掉人的身体,汉兹先生。”我答道,“灭不掉他的灵魂。这点你心里清楚。奥布莱恩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说不定,他正看着我们。”
“哦。”他慢悠悠地说,“那可糟了。这么说杀人到头来只是白费功夫。”
他虚弱地笑了一声。
“不过鬼魂吓不住我。我敢跟它们赌一把,吉姆。你说的都是实话,能不能帮我下船舱拿瓶葡萄酒?这白兰地劲儿太大,我扛不住。”
他这个请求很奇怪。
我压根不信他是真想换葡萄酒喝,这只是借口。他想把我骗离甲板,这点一眼就能看穿。
可我想不通,他到底打算干什么。
他不敢跟我对视,眼珠不停转,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瞟一眼奥布莱恩的尸体,来回打量。他紧张地笑个不停,舌头时不时伸出来,像个心里有鬼的小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藏着阴谋。
但我很快反应过来,我占着上风。汉兹这种蠢人,看不出我心里已经起了疑心。于是我很快接话。
“想喝点葡萄酒?那再好不过。你要红的还是白的?”
“都差不多,小兄弟。”他答道,“多拿点就行。”
“行。”我说,“我去拿波特酒,得找一找。”
我故意重重踩着台阶下船舱,让他以为我已经走远。接着脱掉鞋子,轻手轻脚穿过过道,爬上船头的梯子,从舱口往外偷看。
他绝对想不到我会躲在这里。
我最担心的事,果然成真了。
汉兹动了。
他不再一动不动躺着。正手脚并用地,在甲板上往前爬。
受伤的腿让他疼得厉害,我能听见他拼命忍住呻吟。可他爬得依旧很快。
半分钟不到,他挪到船的左舷,从一卷绳索里抽出一把长刀。
那不只是普通小刀,是一柄短匕首,刀身一直到刀柄,都沾满发黑的旧血迹。
他盯着匕首看了片刻。
拿刀尖在手上试了试锋利程度。
然后迅速把刀藏进外套里面,又爬回原来躺着的位置。
这下我全都明白了。
伊斯雷尔·汉兹根本不是动弹不得。
他身上藏着凶器。
他费尽心机支开我,目标就是杀我。
至于杀了我之后打算怎么办,我只能猜测。
也许他会爬上岸,穿过小岛,去沼泽地里投奔西尔弗的营地。
又或者,他打算点燃大炮,等着他那些老同伙赶来救他。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在驾船这件事上,我暂时可以相信他。
我们俩的目标一样:找个避风的地方,把船安全搁浅,之后还能方便地把船推回海里。
这件事没完成之前,他不会冒险杀我。
我一边琢磨这些,一边没有耽搁。
悄悄回到船舱,穿上鞋子,拿了一瓶葡萄酒,重新回到甲板。
汉兹还躺在原来的地方。
他看上去十分虚弱,眼皮半耷拉着,好像阳光刺得他难受。
可我一露面,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开瓶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仰头大口喝了起来。
“祝好运!”他说。
喝完歇了一会儿,又掏出一点烟草。
“帮我切一块。”他说,“刀不在手边,力气也快耗光了。”
他叹了口气。
“唉,吉姆,吉姆。我怕是没机会了。帮我切一块吧,孩子。说不定这是最后一口。我快要去长眠之地了,错不了。”
“行。”我说,“我帮你切烟草。可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该像基督徒那样祷告。”
“为什么?”他反问。
“你还问为什么?”
我盯着他。
“刚刚你还问我死人的事。你背弃本分,一辈子活在谎言、打斗和鲜血里。旁边就躺着被你害死的人,现在问我为什么要祷告?”
我越说越生气,因为我清楚记得他外套里藏着那把沾血的匕首,知道他想用它干什么。
汉兹又猛灌了一大口酒。
然后语气严肃地开口。
“我在海上漂了三十年。见过风光,也见过绝境。遇上过风暴,挨过饿,打过架,见识过人翻脸背叛。”
他顿了顿。
“我跟你说,我从来没见过善良能给人带来好运。”
“先下手的人才能活下来。死人不会咬人,这就是我的道理。”
话音刚落,他神色一变。
“好了,蠢话说到这儿。潮水涨够了。”
他锐利地看向我。
“听我指挥,霍金斯船长,我们把船开进海湾。”
剩下的路程大约两英里。
但北湾入口很凶险,水道又窄又浅,东西走向,操控船只必须万分小心。
我自认还算听话能干的水手。
而汉兹,是个经验老道的引航员。
我们配合着在水道里转弯绕行,贴着岸边穿行,手法十分娴熟。
没多久,船驶入了海湾。
两岸的陆地慢慢围拢过来。
岸边长满树木,和南边的停泊点很像,但这里更狭长,像一条大河的河口。
远处,我们看见了一艘失事旧船的残骸。
那原本是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
荒废太久,船身挂满海草,甲板上都长出了植物。曾经水手行走的地方,如今开满野花。
景象凄凉。
但也说明这片水域风平浪静。
“你看那儿。”汉兹说,“这地方搁浅再好不过。”
“平整的沙地,没有大浪,四周都是树,遍地花草。”
“等船搁了浅,”我问道,“之后怎么再把它弄回水里?”
“简单。”他答道,“退潮的时候,拿根绳子上岸,拴在大树上,再拉回绞盘等着。”
“潮水上涨,大家一起拉绳子,船就能滑回水里。”
接着他大喊:
“准备好,小子!快到地方了!”
“船速太快!”
“稍微往右打舵!”
“稳住!”
“右舵!”
“现在回一点!”
我照着每一句命令操作。
突然,他高声喊:
“就是现在,伙计!转舵!”
我猛推舵柄。
伊斯帕尼奥拉号调转方向,朝着低矮的树林岸边冲过去。
紧张的航行让我放松了警惕。
一瞬间,我忘了身边的危险。
我探出右舷,看着船头推开层层浪花。
差一点,我毫无防备地送了命。
不知是什么提醒了我。
也许是木头吱呀一声响动。
也许是瞥见他移动的影子。
也可能纯粹是本能。
我猛地回头,汉兹已经冲到我跟前。
右手握着那把匕首。
我们目光相撞。
两人同时大叫。
我的叫声充满恐惧。
他的吼声满是暴怒。
他猛地扑过来。
我朝船头纵身一跳。
与此同时,松开了舵柄。
舵柄狠狠弹回来,撞在汉兹胸口。
这一下把他拦住片刻。
就这一瞬,救了我的命。
不等他缓过来,我逃出了他困住我的船尾角落。
我从口袋掏出一把手枪。
汉兹转身,再次朝我冲来。
我仔细瞄准,扣下扳机。
枪没响。
这把枪废了。海水把火药泡坏了。
我心里暗骂自己。
之前为什么没有清理、重新装填武器?
此刻我就像猎物,只能拼命躲避猎人。
就算身受重伤,汉兹的动作依旧快得吓人。
灰白的头发散乱贴在脸上,整张脸涨得通红。
我没时间试另一把手枪,估计也同样没法开火。
我心里清楚一件事:
不能一直往后退。
再退,他就会把我堵在船头,跟刚才堵在船尾一样。
到时候,那把带血的匕首就是我最后看见的东西。
我双手抵住主桅杆,站住等着。
汉兹也停下脚步。
我们面对面僵持着。
变成一场比拼身法和耐心的对峙。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岩石堆里玩的游戏。
可我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剧烈过。
我年纪轻,动作敏捷,短时间内能躲开他。
但我看不到彻底脱身的办法。
就在这时——
伊斯帕尼奥拉号撞上沙滩。
船体猛地一晃,擦过沙地。
船身重重向左倾斜。
甲板歪成一个吓人的角度。
海水从排水口涌上来,漫过甲板。
我们俩一下子全都摔倒。
那个戴红帽子的死人跟着滚过来,胳膊还向外伸着。
我的头狠狠撞到汉兹脚上,震得牙齿都发颤。
但我先爬起来。
汉兹被尸体绊住。倾斜的甲板让他没法奔跑。
我必须立刻想办法逃走。
汉兹马上就要抓到我。
来不及多想,我一把抓住后桅的索梯,向上攀爬。
一直爬到桅横木那里才停下。
多亏反应够快,我活了下来。
匕首擦着我的身子过去,只差不到半尺。
汉兹站在下面,嘴巴大张,脸上满是错愕和失望。
现在,我争取到了时间。
我迅速给一把手枪换上新火药,接着从头装填另一把。
汉兹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他终于明白,自己胜算越来越小。
犹豫片刻,他也伸手抓住绳索,开始往上爬。
受伤的腿拖累着他,每动一下,都疼得闷哼。
才爬到三分之一高度,我已经装好两把手枪,一手一把。
“汉兹先生,再往上一步。”我说,“我就打烂你的脑袋。”
我微微一笑。
“死人不会咬人,还记得吗?”
他立刻停住。
我看得出他在思考,动作缓慢,每动一下都带着痛苦,脸上满是纠结。
终于,他开口。
“吉姆。”他说,“看来我们僵持住了。你我得谈个条件。”
“要是船没有突然倾斜,我本可以拿下你。”
“可我运气一向不好。”
“看来,我只能投降。”
他神情苦涩。
“一个老练水手,向你这么个船上小厮认输,真不是滋味,吉姆。”
我听着,心里有点得意,感觉安全多了。
可就在这一刻——
他右手猛地朝身后一甩。
有东西破空飞来。
我身上一震,紧跟着一阵剧痛。
匕首扎中了我的肩膀,把我钉在桅杆上。
剧痛席卷全身。我几乎失去意识。
两把手枪同时开火。
枪从我手里脱手飞出去。
汉兹发出一声窒息般的惨叫。
抓不住绳索。
他头朝下,掉进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