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岛 2026 中文版

匕首与桅杆

Chapter 26Free September 18, 2026 3098 words

风向终于变了,朝我们这边吹,转向西边。

“太好了。”我心里想着,“这下就能顺着岛的东北侧,轻松把船开到北湾入口。”

可麻烦还在。我们没有船锚,潮水没涨上来,也不能把船直接冲上海滩。眼下除了干等,没有别的办法。

汉兹教我怎么稳住这艘纵帆船,不让它往前漂。试了好几次,我终于学会了。我们安静坐着,又吃了点东西。

过了一会儿,汉兹脸上挂着那种古怪又不安的笑,开口道:“船长。”

“那边躺着我的老伙计奥布莱恩。要不,你把他扔海里去?这种事我本来不会放在心上,就算了结了他,我心里也不会别扭。可他现在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不是吗?”

“我没力气干这个。”我回答,“而且我也不想这么做。他就留在原地。”

“伊斯帕尼奥拉号这艘船晦气得很,吉姆。”他环顾四周说道。

“好多人死在这条船上。自打我们从布里斯托尔起航,多少能干的水手埋进了海里。我从没见过运气这么差的船。”

“你看看奥布莱恩,他已经死了,对吧?我没读过书,你这孩子能读会算。老实跟我说——你觉得人死了,就彻底消失了吗?还是说,死人能回来?”

“你只能毁掉人的身体,汉兹先生。”我答道,“灭不掉他的灵魂。这点你心里清楚。奥布莱恩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说不定,他正看着我们。”

“哦。”他慢悠悠地说,“那可糟了。这么说杀人到头来只是白费功夫。”

他虚弱地笑了一声。

“不过鬼魂吓不住我。我敢跟它们赌一把,吉姆。你说的都是实话,能不能帮我下船舱拿瓶葡萄酒?这白兰地劲儿太大,我扛不住。”

他这个请求很奇怪。

我压根不信他是真想换葡萄酒喝,这只是借口。他想把我骗离甲板,这点一眼就能看穿。

可我想不通,他到底打算干什么。

他不敢跟我对视,眼珠不停转,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瞟一眼奥布莱恩的尸体,来回打量。他紧张地笑个不停,舌头时不时伸出来,像个心里有鬼的小孩。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藏着阴谋。

但我很快反应过来,我占着上风。汉兹这种蠢人,看不出我心里已经起了疑心。于是我很快接话。

“想喝点葡萄酒?那再好不过。你要红的还是白的?”

“都差不多,小兄弟。”他答道,“多拿点就行。”

“行。”我说,“我去拿波特酒,得找一找。”

我故意重重踩着台阶下船舱,让他以为我已经走远。接着脱掉鞋子,轻手轻脚穿过过道,爬上船头的梯子,从舱口往外偷看。

他绝对想不到我会躲在这里。

我最担心的事,果然成真了。

汉兹动了。

他不再一动不动躺着。正手脚并用地,在甲板上往前爬。

受伤的腿让他疼得厉害,我能听见他拼命忍住呻吟。可他爬得依旧很快。

半分钟不到,他挪到船的左舷,从一卷绳索里抽出一把长刀。

那不只是普通小刀,是一柄短匕首,刀身一直到刀柄,都沾满发黑的旧血迹。

他盯着匕首看了片刻。

拿刀尖在手上试了试锋利程度。

然后迅速把刀藏进外套里面,又爬回原来躺着的位置。

这下我全都明白了。

伊斯雷尔·汉兹根本不是动弹不得。

他身上藏着凶器。

他费尽心机支开我,目标就是杀我。

至于杀了我之后打算怎么办,我只能猜测。

也许他会爬上岸,穿过小岛,去沼泽地里投奔西尔弗的营地。

又或者,他打算点燃大炮,等着他那些老同伙赶来救他。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在驾船这件事上,我暂时可以相信他。

我们俩的目标一样:找个避风的地方,把船安全搁浅,之后还能方便地把船推回海里。

这件事没完成之前,他不会冒险杀我。

我一边琢磨这些,一边没有耽搁。

悄悄回到船舱,穿上鞋子,拿了一瓶葡萄酒,重新回到甲板。

汉兹还躺在原来的地方。

他看上去十分虚弱,眼皮半耷拉着,好像阳光刺得他难受。

可我一露面,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开瓶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仰头大口喝了起来。

“祝好运!”他说。

喝完歇了一会儿,又掏出一点烟草。

“帮我切一块。”他说,“刀不在手边,力气也快耗光了。”

他叹了口气。

“唉,吉姆,吉姆。我怕是没机会了。帮我切一块吧,孩子。说不定这是最后一口。我快要去长眠之地了,错不了。”

“行。”我说,“我帮你切烟草。可你要是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该像基督徒那样祷告。”

“为什么?”他反问。

“你还问为什么?”

我盯着他。

“刚刚你还问我死人的事。你背弃本分,一辈子活在谎言、打斗和鲜血里。旁边就躺着被你害死的人,现在问我为什么要祷告?”

我越说越生气,因为我清楚记得他外套里藏着那把沾血的匕首,知道他想用它干什么。

汉兹又猛灌了一大口酒。

然后语气严肃地开口。

“我在海上漂了三十年。见过风光,也见过绝境。遇上过风暴,挨过饿,打过架,见识过人翻脸背叛。”

他顿了顿。

“我跟你说,我从来没见过善良能给人带来好运。”

“先下手的人才能活下来。死人不会咬人,这就是我的道理。”

话音刚落,他神色一变。

“好了,蠢话说到这儿。潮水涨够了。”

他锐利地看向我。

“听我指挥,霍金斯船长,我们把船开进海湾。”

剩下的路程大约两英里。

但北湾入口很凶险,水道又窄又浅,东西走向,操控船只必须万分小心。

我自认还算听话能干的水手。

而汉兹,是个经验老道的引航员。

我们配合着在水道里转弯绕行,贴着岸边穿行,手法十分娴熟。

没多久,船驶入了海湾。

两岸的陆地慢慢围拢过来。

岸边长满树木,和南边的停泊点很像,但这里更狭长,像一条大河的河口。

远处,我们看见了一艘失事旧船的残骸。

那原本是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

荒废太久,船身挂满海草,甲板上都长出了植物。曾经水手行走的地方,如今开满野花。

景象凄凉。

但也说明这片水域风平浪静。

“你看那儿。”汉兹说,“这地方搁浅再好不过。”

“平整的沙地,没有大浪,四周都是树,遍地花草。”

“等船搁了浅,”我问道,“之后怎么再把它弄回水里?”

“简单。”他答道,“退潮的时候,拿根绳子上岸,拴在大树上,再拉回绞盘等着。”

“潮水上涨,大家一起拉绳子,船就能滑回水里。”

接着他大喊:

“准备好,小子!快到地方了!”

“船速太快!”

“稍微往右打舵!”

“稳住!”

“右舵!”

“现在回一点!”

我照着每一句命令操作。

突然,他高声喊:

“就是现在,伙计!转舵!”

我猛推舵柄。

伊斯帕尼奥拉号调转方向,朝着低矮的树林岸边冲过去。

紧张的航行让我放松了警惕。

一瞬间,我忘了身边的危险。

我探出右舷,看着船头推开层层浪花。

差一点,我毫无防备地送了命。

不知是什么提醒了我。

也许是木头吱呀一声响动。

也许是瞥见他移动的影子。

也可能纯粹是本能。

我猛地回头,汉兹已经冲到我跟前。

右手握着那把匕首。

我们目光相撞。

两人同时大叫。

我的叫声充满恐惧。

他的吼声满是暴怒。

他猛地扑过来。

我朝船头纵身一跳。

与此同时,松开了舵柄。

舵柄狠狠弹回来,撞在汉兹胸口。

这一下把他拦住片刻。

就这一瞬,救了我的命。

不等他缓过来,我逃出了他困住我的船尾角落。

我从口袋掏出一把手枪。

汉兹转身,再次朝我冲来。

我仔细瞄准,扣下扳机。

枪没响。

这把枪废了。海水把火药泡坏了。

我心里暗骂自己。

之前为什么没有清理、重新装填武器?

此刻我就像猎物,只能拼命躲避猎人。

就算身受重伤,汉兹的动作依旧快得吓人。

灰白的头发散乱贴在脸上,整张脸涨得通红。

我没时间试另一把手枪,估计也同样没法开火。

我心里清楚一件事:

不能一直往后退。

再退,他就会把我堵在船头,跟刚才堵在船尾一样。

到时候,那把带血的匕首就是我最后看见的东西。

我双手抵住主桅杆,站住等着。

汉兹也停下脚步。

我们面对面僵持着。

变成一场比拼身法和耐心的对峙。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岩石堆里玩的游戏。

可我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剧烈过。

我年纪轻,动作敏捷,短时间内能躲开他。

但我看不到彻底脱身的办法。

就在这时——

伊斯帕尼奥拉号撞上沙滩。

船体猛地一晃,擦过沙地。

船身重重向左倾斜。

甲板歪成一个吓人的角度。

海水从排水口涌上来,漫过甲板。

我们俩一下子全都摔倒。

那个戴红帽子的死人跟着滚过来,胳膊还向外伸着。

我的头狠狠撞到汉兹脚上,震得牙齿都发颤。

但我先爬起来。

汉兹被尸体绊住。倾斜的甲板让他没法奔跑。

我必须立刻想办法逃走。

汉兹马上就要抓到我。

来不及多想,我一把抓住后桅的索梯,向上攀爬。

一直爬到桅横木那里才停下。

多亏反应够快,我活了下来。

匕首擦着我的身子过去,只差不到半尺。

汉兹站在下面,嘴巴大张,脸上满是错愕和失望。

现在,我争取到了时间。

我迅速给一把手枪换上新火药,接着从头装填另一把。

汉兹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他终于明白,自己胜算越来越小。

犹豫片刻,他也伸手抓住绳索,开始往上爬。

受伤的腿拖累着他,每动一下,都疼得闷哼。

才爬到三分之一高度,我已经装好两把手枪,一手一把。

“汉兹先生,再往上一步。”我说,“我就打烂你的脑袋。”

我微微一笑。

“死人不会咬人,还记得吗?”

他立刻停住。

我看得出他在思考,动作缓慢,每动一下都带着痛苦,脸上满是纠结。

终于,他开口。

“吉姆。”他说,“看来我们僵持住了。你我得谈个条件。”

“要是船没有突然倾斜,我本可以拿下你。”

“可我运气一向不好。”

“看来,我只能投降。”

他神情苦涩。

“一个老练水手,向你这么个船上小厮认输,真不是滋味,吉姆。”

我听着,心里有点得意,感觉安全多了。

可就在这一刻——

他右手猛地朝身后一甩。

有东西破空飞来。

我身上一震,紧跟着一阵剧痛。

匕首扎中了我的肩膀,把我钉在桅杆上。

剧痛席卷全身。我几乎失去意识。

两把手枪同时开火。

枪从我手里脱手飞出去。

汉兹发出一声窒息般的惨叫。

抓不住绳索。

他头朝下,掉进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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