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诡异的发现带来的恐惧,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西尔弗累了,几个伤员也需要休息,一行人一爬到山顶,就全都停了下来。
这片山坡向西缓缓倾斜。站在高处,四周大片景色尽收眼底。
前方树梢之上,能望见林木岬角,海浪不断拍打着崖边。
身后,我们低头就能看见停泊区和骷髅岛。东边低矮荒原的尽头,甚至能看见一片茫茫大海。
望远镜山高高矗立在眼前,山坡上零散长着几棵孤零零的松树,黝黑的峭壁劈开山体。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东西在动。
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小岛的声响,还有灌木丛里没完没了的虫鸣。
看不到人影。
也看不到船只。
眼前一望无际的荒野,只让人觉得更加孤单。
西尔弗坐下来,拿出罗盘仔细辨认方向。
“骷髅岛那边,有三棵大树几乎排成一条直线。”他开口说道,
“我猜‘望远镜山的肩膀’,就是那边那块低矮的山嘴。现在找宝藏应该不难了。”
“我都想先吃顿晚饭,再动手挖宝。”
“我没胃口。”摩根低声嘟囔。
“一想到弗林特……我觉得就是他害我变成这样的。”
“唉,兄弟,你该庆幸这家伙已经死了。”西尔弗答道。
“那就是个恶鬼。”另一个海盗浑身发抖,接了一句。
“尤其是他那张发青的脸!”
“那是朗姆酒闹的。”梅里说。
“发青?没错,他那张脸确实是青的。这个形容一点不差。”
自从发现那具骷髅、大伙开始想起弗林特之后,他们说话的声音就越来越轻。
没过多久,几乎变成了耳语。
低声交谈,几乎打破不了林间的死寂。
就在这时,前面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尖细、颤抖的歌声。
“十五个人趴在死人箱子上——
哟嗬嗬,再来一瓶朗姆酒!”
我从没见过人吓成这副模样。
他们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像被施了魔法。
有的人猛地跳起来。
有的人互相紧紧抓住。
摩根直接瘫倒在地。
“是弗林特!”梅里大喊。
歌声说来就来,停得也突然,仿佛有人在唱到一半硬生生掐断了声音。
在我听来,这声音飘在暖融融的阳光和翠绿枝叶之间,莫名有种凄美感。
可我的同伴们,感受完全不一样。
“走。”西尔弗嘴唇发白,费力挤出几个字,
“不能在这儿待着,准备动身。”
“这事不对劲。我不知道刚才是谁的声音,肯定是有人故意捉弄我们。是活人,不是鬼魂,这点你们放心。”
说着,他慢慢找回了一点底气。
脸上稍稍恢复了血色。
其他人听他这么说,恐惧也稍稍平复下来。
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不再是唱歌。
一道微弱又遥远的呼喊,在望远镜山的峭壁间回荡。
“达比·麦格劳……”
声音一遍遍地重复这个名字。
“达比·麦格劳!”
紧接着,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
“拿朗姆酒来,达比!”
海盗们全都僵住了。
眼睛瞪得浑圆,满是惊恐。
就算声音消失了,他们依旧一动不动,呆呆望着树林深处。
“这下完了。”有人小声说,
“咱们快离开这儿。”
“这是他临死前说的话。”摩根哀嚎,
“是他断气前最后的遗言。”
迪克掏出圣经,大声开始祷告。
看得出来,迪克在出海跟着这群恶棍混之前,受过正经教养。
唯独西尔弗依旧稳稳站着。
我能听见他牙齿打颤,可他不肯认输。
“这座岛上,除了咱们,没人知道达比是谁。”他低声自语。
紧接着他稳住心神,高声喊道:
“兄弟们!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拿宝藏,活人吓不倒我,鬼魂也不行!”
“弗林特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他死了,我更不会怕。”
“七十万英镑的金子,离这儿还不到四分之一英里。”
“哪个捞财宝的好汉,会因为一个脸发青、爱酗酒的老水手,放着这么一大笔钱不要?”
但这番话并没有重振众人的胆量。
反倒因为西尔弗敢对死者不敬,海盗们越发害怕。
“小心点,约翰。”梅里提醒他,
“别惹怒亡魂。”
剩下的人吓得不敢搭话。
他们本来想各自逃命,可恐惧又把大家捆在一起。
紧紧围在西尔弗身边,仿佛他的勇气能护住所有人。
西尔弗压下心底的恐惧。
“亡魂?或许吧。”他说,
“但有件事说不通。”
“刚才有回声。”
“从来没人见过鬼魂说话还带回声的。”
“鬼魂怎么会产生回声?”
“这事不合常理。”
我觉得他这套说辞很牵强。
但人一旦满心迷信、吓得魂不守舍,随便一个理由都能哄住他们。
出乎我的意料,梅里神色镇定了不少。
“你说得对,约翰。”他说,
“你脑子确实好使。”
“来吧兄弟们,咱们刚才走错方向了。”
“现在想想,声音像弗林特,但又不完全一样。”
“更像是另一个人……像是——”
“本·冈恩!”西尔弗突然大喊。
“没错!”摩根一下子跳起来,叫道,
“是本·冈恩!”
“那又能怎么样?”迪克问。
“本·冈恩不也早就死了?”
几个老海盗听完,哄笑起来。
“谁在乎本·冈恩。”梅里说,
“死也好,活也罢,没人把他放在心上。”
他们恢复勇气的速度快得惊人。
脸色重新有了血色。
很快,众人又开始交谈,时不时停下仔细听动静。
再也没有怪声传来,他们捡起工具,继续往前走。
梅里走在最前面,拿着西尔弗的罗盘,领着大家朝着骷髅岛的方向前进。
他说得没错。
不管死活,没人在意本·冈恩。
只有迪克还抱着那本圣经。
赶路时,他紧张地四处张望,没人理会他。
西尔弗还拿他打趣。
“我早就跟你说过。”西尔弗说,
“你这本圣经已经没用了。”
“连拿来起誓都不行,你觉得鬼魂会稀罕它?”
“半分用处都没有!”
他拄着拐杖停下,打了个响指。
可迪克依旧无法安心。
没过多久,我看出这小伙子病得很重。
高温、疲惫加上接连惊吓,让他的烧越来越厉害,利夫西医生之前的预言应验了。
山顶的路还算好走。
地势向西倾斜,我们一路慢慢下坡。
松树之间间隔很宽。
肉豆蔻和杜鹃灌木丛之间,是大片被烈日烤得发烫的空地。
我们向着岛的西北方向行进,一点点靠近望远镜山的山肩。
同时,西边海湾的景象越来越清晰,我当初坐着小皮艇漂流,就是在那片水域。
终于,我们走到第一棵大树跟前。
西尔弗核对罗盘。
不对,不是这一棵。
第二棵,也不对。
第三棵大树,矗立在一片灌木丛之上,将近两百英尺高。
这棵树巨大无比。
红色树干粗得像一间小屋子。
树荫宽阔到能容下一整群人站在底下。
这树太过醒目,水手们完全可以把它当作海图上的地标。
但真正让海盗们激动的,不是它庞大的身躯。
他们清楚,宝藏就埋在这棵树的树荫之下。
七十万英镑的黄金。
越靠近,他们心里对鬼魂的恐惧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眼里只剩贪婪的光。
脚步越来越快。
满脑子都是暴富、奢华享乐的美梦。
西尔弗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在我身旁。
他激动得鼻翼翕动。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苍蝇落在脸上,他就低声咒骂。
绑着我的绳子,被他狠狠攥在手里。
他时不时转头看我,眼神冰冷又凶狠。
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思。
而我,看得清清楚楚。
宝藏近在眼前。
他早就忘了许下的承诺。
也忘了利夫西医生的警告。
我看透了他的打算。
拿到宝藏,夜里找到伊斯帕尼奥拉号,杀掉所有挡路的人,带着金银财宝,一身罪孽扬帆逃走。
我吓得心惊胆战,拼命跟上这群寻宝的人。
时不时脚下踉跄。
每次我一摔倒,西尔弗就猛拽绳子,投来杀人般的目光。
迪克落在队伍末尾。
高烧越来越重,嘴里不停喃喃自语,一会儿祷告,一会儿咒骂。
这更让我的处境雪上加霜。
除此之外,我脑子里不断回想,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惨案。
多年前,那个脸发青的恶海盗弗林特,死在萨凡纳,临死还在讨要朗姆酒。就是在这里,他亲手杀死了自己六个同伴。
这片宁静的森林,当年一定回荡着受害者的惨叫。
想到这里,我几乎仿佛还能听见那些哀嚎。
我们终于走到灌木丛的边缘。
“兄弟们一起上!快点!”梅里大喊。
前面几个人猛地往前冲。
可只跑出几码,所有人都停住脚步。
一声低沉的惊呼从他们口中传出。
西尔弗把拐杖狠狠戳进土里,发疯一般冲到前面。
片刻之后,我跟着他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土坑。
坑不是新挖的。
坑壁已经坍塌,里面甚至长出了青草。
坑底扔着一把断了的镐头。
四周散落着木箱碎片。
其中一块木板上,烙着一个名字:
海象号。
那正是弗林特的船。
一切都明白了。
宝藏早就被人找到。
有人已经把金子挖走了。
七十万英镑的黄金,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