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米丽就去看望蒙托尼夫人。
姑母的状态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一夜未眠，仅有的一点休憩，根本没能让她恢复半分气力。
看到艾米丽进门，蒙托尼夫人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侄女的到来似乎让她稍稍宽慰，可她只是寥寥说了几句话，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起蒙托尼半句。
没过多久，蒙托尼推门走了进来。
一看见丈夫，蒙托尼夫人的神情瞬间变得焦灼痛苦，却死死抿着嘴，一言不发。直到艾米丽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身，她才虚弱地开口。
“别离开我。”
艾米丽立刻重新坐回原位。
可蒙托尼此番前来，根本不是为了安慰奄奄一息的妻子，更不是为了忏悔赎罪、展露半分温情。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
他要姑母签下一份文书。
只要她签字，她在朗格多克的所有庄园，死后就会全部归蒙托尼所有，而非留给侄女艾米丽。
这一刻，蒙托尼骨子里的冷酷残忍展露无遗。看着眼前生命垂危、日渐凋零的妻子，他没有半分怜悯。蒙托尼夫人身体早已衰败不堪，却依旧不肯妥协，凭着最后一丝意志顽强抗争。
艾米丽实在看不下去，一次次试图制止这场逼迫。
“若是必要，我可以主动放弃庄园的继承权。”她对着蒙托尼恳切地说，“我宁愿一无所有，也不想看着姑母弥留之际，还要被这场争执折磨。”
但蒙托尼根本不为所动，步步紧逼，不肯罢休。
他不停逼迫虚弱的妻子，直到蒙托尼夫人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许久没有动静，艾米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生怕姑母已经撒手人寰。
万幸，片刻之后，蒙托尼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虚弱地看着泪流满面的艾米丽，想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一句清晰的话语。
艾米丽心头一紧，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
又过了一阵，喝下一点滋补药剂后，蒙托尼夫人的嗓音终于恢复了些许。她气息平稳、条理清晰地说起了自己在法国的庄园事宜。
她告诉艾米丽，存放庄园重要文书的隐秘位置，坦言这些文件都是她刻意藏起来、避开蒙托尼耳目保管的，随后郑重地叮嘱艾米丽。
“这些文件，千万不要离手，妥善保管。”
说完这番话，蒙托尼夫人便沉沉睡去，一觉睡到了傍晚。醒来后，她的精神状态竟然比被困塔楼之后的任何时候都要好。
艾米丽寸步不离地守在姑母身边，一直陪护到午夜过后。若不是蒙托尼夫人执意让她回去休息，她根本不愿离开半步。
见姑母睡后气色确实好了不少，艾米丽才顺从了她的意愿。她照旧叮嘱了安妮特一番，随后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可她心绪纷乱，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昨夜看到的那个神秘人影，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决定今晚再次守在窗边，一定要查清那诡异身影的真相。
夜深二更，正是昨夜人影出现的时辰。
窗外传来士兵换岗、巡墙走动的脚步声，等周遭彻底归于寂静，艾米丽走到了窗边。
她将油灯挪到远离窗沿的角落，避免灯光外泄，被外面的人察觉。
夜色暗沉，月色朦胧微弱，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包裹着月亮，时不时将月光彻底遮蔽，整座城堡都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就在一次月色被完全遮住的漆黑间隙，艾米丽忽然看见远处的露台之上，有一点微弱的火光缓缓移动。
她凝神紧盯，可转瞬之间，那点火光就彻底消失了。
乌云散去，月亮重新露出轮廓。艾米丽抬眼望向夜空，只见道道无声的闪电在云层间穿梭，照亮了下方漆黑的林海。
艾米丽静静望着夜色，格外喜欢这份闪电划破黑暗的瞬间。
有时闪电亮起，远处的山峦骤然清晰，山石林木尽数展露，其余天地依旧沉沦在黑暗里。
有时电光一闪，城堡的一角骤然浮现——通往东墙的古老拱门、高耸的塔楼、远处的防御工事，一一映入眼帘。
转瞬又是一道惊雷般的亮光，整座城堡的塔楼、厚重的黑墙、狭长的尖窗，尽数清晰显现。
可不过刹那，一切又重新归于黑暗。
艾米丽再次望向露台，那道诡异的火光竟然重新出现了，正缓缓向前移动。
不多时，她隐约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
火光忽明忽暗，一步步靠近，最终缓缓飘到了她的窗下。
就在火光经过窗下的那一刻，艾米丽百分百确定，楼下有人在走动。
可夜色太浓，除了那点飘忽的火光，她什么也看不清。
火光慢慢向远处飘去，恰逢一道闪电劈下，露台之上赫然立着一个人影。
昨夜积攒的恐惧瞬间席卷了艾米丽的全身。
人影稳步向前，那道神秘的火光始终在他身侧摇曳闪烁。
艾米丽想要开口发问，想弄清对方是活生生的凡人，还是超自然的鬼魅。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心底的恐惧都将她的声音死死堵住。
终于，在火光再次飘过窗下时，艾米丽鼓足了全部勇气，轻声开口。
“谁在下面？”
“是自己人。”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楼下传来。
艾米丽心头稍稍一松。
“哪位自己人？你是谁？你手里那道奇怪的光是什么？”
“我是安东尼奥，是城主手下的守卫士兵。”那人回道。
“那道发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艾米丽继续追问，“我看它忽上忽下，现在又不见了！”
“小姐，今晚我上岗值守开始，这道光就一直出现在我的矛尖上。”安东尼奥解释道，“我也不清楚这是什么征兆。”
“实在太奇怪了。”艾米丽喃喃道。
“和我换岗的同伴，他的武器上也出现了同样的火光。”安东尼奥继续说道，“他说他以前见过，我却是第一次碰到。我刚来这座城堡没多久，值守的时日尚短。”
“你同伴觉得这代表着什么？”
“他说这是不祥的预兆，预示着灾祸将至。”
“那他知道会是什么灾祸吗？”
“他也不清楚，小姐。”
不管艾米丽是否相信所谓的预兆，得知神秘人影只是普通守卫后，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
她瞬间反应过来，昨夜让自己心生恐惧的诡异身影，大概率就是这名士兵。
可诸多细节，依旧让她满心疑惑。
凭借微弱月色的记忆，昨夜的人影身形轮廓和眼前的安东尼奥截然不同，而且她十分确定，那个人影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兵器。
还有那悄无声息的移动方式、隐约传来的悲戚声响、骤然消失的诡异状态，全都不像一个普通守卫能做到的事情。
艾米丽对着楼下的士兵继续发问。
“前天午夜，你有没有在露台上看到其他人走动？”
她简单描述了自己昨夜目睹的诡异场景。
“那晚不是我值守。”安东尼奥回道，“但我听过相关的传闻。我们军营里不少人都见过怪事，这座城堡，一直流传着各种诡异的传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只是我不便随意闲谈这些流言。不过我在这里过得安稳，长官待我们向来宽厚。”
“我明白你的分寸。”艾米丽温和地说。
她取出一枚小额硬币，递给楼下的士兵。
“晚安。”
说完，她关上窗户，结束了这场对话。
士兵离开后，艾米丽再次推开窗。
远处山间传来隐隐的雷鸣，沉闷的声响滚滚而来，诡异的是，她竟从中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平静。
闪电划破长空，一次次照亮远方的山野。
雷声越来越轰鸣，群山层层回响，四面八方皆是滚滚雷音，仿佛天地间的雷声在彼此呼应。
乌云越聚越厚，彻底遮蔽了月色，云层泛着暗沉的赤红，昭示着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艾米丽一直守在窗边，直到闪电愈发密集凌厉，站在窗边已然危险，才不舍地回到床上。
可她依旧毫无睡意。
她静静躺在床上，满心惶恐与茫然，听着窗外狂风暴雨撼动着城堡的墙壁。
震天的雷鸣，仿佛要将这座古老的堡垒彻底撕裂。
风雨雷鸣的喧嚣之中，艾米丽忽然隐约听到了一道人声。
她猛地坐起身，凝神细听。
下一秒，她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安妮特神色惨白，浑身颤抖地冲了进来，满脸极致的恐惧。
“小姐！小姐！夫人快不行了！”
艾米丽瞬间跳下床，疯了一般冲向姑母的房间。
冲进房间的那一刻，她看见蒙托尼夫人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已然没了生机，像是早已晕厥过去。
艾米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就不能放弃。
她用尽自己所知的所有方法，试图唤醒姑母。
可一切都太晚了。
那场无休止的逼迫与挣扎，早已耗尽了她最后的生机。
蒙托尼夫人彻底离世了。
确认姑母再也无法苏醒后，艾米丽转头看向惊恐失措的安妮特，轻声询问事发经过。
安妮特颤抖着解释，艾米丽离开后，夫人就沉沉睡去，一直安稳睡到片刻之前。
“我当时特别害怕打雷，好几次走到床边看夫人，可她一直睡得很沉，丝毫没有被雷声惊扰。”
安妮特浑身发冷，瑟瑟发抖。
“可突然之间，我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凑近一看，夫人已经不行了。”
艾米丽泪水汹涌，心中已然明白，这场猛烈的暴风雨，加上骤变的天气气压，彻底压垮了姑母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
思虑再三，艾米丽决定等到天亮再告知蒙托尼这件事。
她太清楚蒙托尼的性情，此刻的他必然冷漠无情，若是立刻告知，只会说出更加残忍刺骨的话语，她根本无力承受。
就这样，深夜的古堡里，只有艾米丽和安妮特两人，默默为逝者料理后事。
艾米丽强撑着悲痛，故作镇定地安抚安妮特，整夜守在姑母的遗体旁，未曾合眼。
窗外的暴风雨依旧肆虐不休，震天的雷鸣与刺眼的闪电，让这本就肃穆哀伤的长夜，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漫漫长夜之中，艾米丽一遍遍在心底向上天祈祷，祈求上苍赐予自己力量，护佑逝去的姑母。
这份真挚虔诚的祷告，想来，终将被体恤众生苦难的神明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