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安妮特早早来到艾米丽的房门口,艾米丽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小姐,昨晚城堡里出大事了!”安妮特一进门就嚷嚷起来,“简直难以想象!我没来找您的时候,您是不是吓坏了?”
“我既担心你,也害怕自己出事。”艾米丽答道,“是什么事把你困住了?”
“我跟他说了,我必须过来找您,可根本没用。真不是我的错,小姐。我压根出不去,那个讨厌的卢多维科又把我锁在屋里了。”
“把你锁起来?”艾米丽面露不悦,“你怎么能任由卢多维科这么做?”
“我的天呐!我能怎么办?”安妮特叫起来,“他锁上门,拿走钥匙,我怎么逃出去?难道要我跳窗?这窗户太高了,从里面都很难爬上去,要是真往下跳,脖子肯定摔断。”
她顿了顿,又急切地往下说。
“小姐,您不知道昨晚城堡乱成什么样,您肯定听到动静了。”
“发生什么了?有人打架吗?”艾米丽问道。
“不是打架,但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些老爷们,没一个清醒的。还有那些贵妇,全都喝得酩酊大醉。”
“贵妇?”艾米丽重复了一句。
“是的小姐。我第一眼看到她们,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裙,面纱镶着银饰,我就知道不对劲,她们绝不会带来什么好事。”
“天啊!我该怎么办?”艾米丽惊呼。
“卢多维科也是这么跟我说我的。”安妮特回道,“他说:‘安妮特,你要是在城堡里到处乱跑,撞见这些喝醉的贵族,你会是什么下场?’”
“那你怎么回答他的?”艾米丽问。
“我跟他说:‘我只想赶到小姐的房间,路我熟得很。我走地下通道,穿过大厅,爬上大理石楼梯,沿着北边长廊,再穿过西翼,很快就能到。’”
“‘是吗?’卢多维科说,‘要是路上碰到那些贵族老爷怎么办?’”
“‘那你跟我一起,保护我。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我说。”
“‘什么?’他说,‘我身上的伤才刚好一点,你又想让我去惹麻烦?要是哪个贵族看见你,一定会找我决斗。’”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他。”
“‘待在这儿。今晚我不会放你离开这个房间。’他说。”
“所以他就把你锁起来了?”艾米丽不耐烦地打断她,心里急着问另一件事。
“没错,小姐。不管我怎么争辩,他都不肯松口。那一晚,我、卢多维科还有卡特琳娜,全都困在那个房间里。”
安妮特想起昨晚的事,忍不住笑了。
“没过多久,我气就消了些。后来,韦雷齐老爷跌跌撞撞穿过通道,像野兽一样大喊大叫。他把卢多维科的房间当成老卡洛的,使劲砸门,说自己酒喝光了,还要再拿酒。”
“你们当时怎么做的?”艾米丽问。
“我们全都屏住呼吸,希望他以为屋里没人。可那位老爷就算喝醉了,脑子还挺灵光。他站在门外大喊:‘出来吧,我的老英雄!外面没有敌人,快出来,好管家!’”
“然后老卡洛打开了自己的房门,手里拎着酒壶。韦雷齐老爷一看见他,立刻温顺得像跟着屠夫走的狗,马上跟着卡洛走了。”
安妮特又笑出声。
“我从钥匙孔里看得一清二楚。卢多维科打趣我说:‘怎么样安妮特,现在要不要放你出去?’”
“我有别的事要问你。”艾米丽打断她,“城堡里有没有关押囚犯?是不是就在这一片区域?”
“我不知道,小姐。”安妮特回答,“第一批人从山里回来的时候我不在这儿,最后一批到现在还没回来。所以我不清楚有没有囚犯。他们预计今晚或者明天到,到时候或许就能知道了。”
艾米丽若有所思。
“你有没有听仆人们聊起囚犯?”
安妮特露出心领神会的神情。
“啊,小姐!我猜你是在想瓦朗库先生。说不定他加入了你们国家的军队,和这边打仗,被我们的人抓住了。”
她笑了起来。
“要是真这样,我可太开心了!”
“你真的会开心吗?”艾米丽神色黯然地问。
“当然啦。”安妮特答道,“能再次见到瓦朗库先生,难道您不开心吗?我从没见过这么讨喜的绅士,我很敬重他。”
“你对他的心意倒是很明显,”艾米丽轻声说,“居然盼着见到他沦为囚犯。”
“不是不是,小姐,倒不是希望他坐牢。我只是想见他而已。前几天夜里我还梦到他了,梦里他坐着六匹马拉的豪华马车,驶入城堡庭院。他穿着绣满花纹的华贵外套,腰间佩剑,像个大贵族。”
安妮特的奇思妙想,让艾米丽忍不住笑了。
“再跟我说一遍,”她说,“你真的听过谁提起囚犯吗?”
“没有,小姐。从来没有。最近大家只聊一件事,说夜里有鬼魂在城堡墙上游荡,把守卫都吓坏了。”
“鬼魂?”
“对啊!他们说那东西像一道火光突然出现,士兵们吓得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等他们缓过神来,人影已经消失,只剩下古老的城墙。士兵们赶紧互相搀扶着爬起来。”
安妮特往艾米丽身边凑了凑。
“就算指给您看鬼魂出现的那门大炮,您恐怕也不会相信。”
“安妮特,你真的相信这些传闻吗?”艾米丽看着她夸张的样子,笑着问道。
“相信?这世上谁都没法说服我这是假话。罗伯托、塞巴斯蒂安还有好几个人,差点当场吓晕。”
她摇了摇头。
“不过说实话,他们也太胆小了。我都跟他们说了。要是敌人打过来,他们全都吓得瘫倒在地该怎么办?敌人可不会像鬼魂那样客气地消失,等他们缓过来再动手,敌人会直接进攻。”
艾米丽想劝安妮特别迷信,但她心里清楚,自己面对未知的事物,同样心存恐惧。
安妮特只是说道:
“小姐,您什么都不信,简直和老爷一样。有人跟老爷说起鬼魂,他勃然大怒。他说谁再敢传这种荒唐话,就扔进东塔底下的地牢。”
艾米丽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她又想起自己窗边出现过的那个神秘人影。那人当时就在她房间对面,会不会是瓦朗库?
可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不跟她说话?
倘若他被关在乌多尔福古堡,又怎么能自由地在城墙上来回走动?
她怎么也想不通。
艾米丽还是嘱咐安妮特,悄悄打探城堡里是否关押囚犯,能查到名字最好。
“哎呀小姐!”安妮特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差点忘了您之前托我打听的事——就是新来古堡的那几位女士。”
她压低声音。
“利沃娜夫人,老爷以前在威尼斯带她见过您已故的姨妈,现在她是老爷的情人。卢多维科跟我说,这事您可得保密。老爷当初把她介绍给姨妈,只是为了堵住旁人对她名声的闲话。”
“另外两个女人呢?”艾米丽问。
“她们分别是韦雷齐老爷和贝尔托利尼老爷的女伴。蒙托尼老爷把她们全都请到古堡,昨天还办了盛大宴会。一群人喝酒、说笑、唱歌,整个城堡都回荡着喧闹声。”
安妮特的神情变得伤感。
“可是您姨妈才刚过世不久,听到这些声音,我心里很难受。我总想着,如果姨妈听见这些,会是什么感受。不过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
艾米丽转过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去吧,安妮特。”她轻声说,“尽力打听囚犯的消息,但千万小心,别提我的名字,也别提瓦朗库先生。”
安妮特点点头,准备离开。
她刚要走,又停下脚步。
“这么一想,小姐,说不定古堡里真的关着囚犯。昨天我在仆人厅,听见老爷手下的人谈论赎金。那人说,老爷抓到俘虏真是件美事,囚犯很值钱,可以拿来换钱。”
“另一个人怎么说?”
“那人抱怨,好处全归老爷,士兵一点赏金都分不到。”
这条消息,让艾米丽更想弄清真相。安妮特立刻动身去打探消息。
艾米丽原本打算把庄园交给蒙托尼,现在这个想法动摇了。瓦朗库有可能就在附近,这个念头给了她新的勇气。她决定,在确认瓦朗库是否真的被困古堡之前,绝不答应蒙托尼的要求。
就在她心绪纷乱的时候,蒙托尼派人传信,叫她去雪松厅见他。
艾米丽脚步颤抖,只能服从。
路上,她不断想着瓦朗库,给自己打气。
房间里只有蒙托尼一个人。
“我叫你来,”他语气冰冷,“再给你一次机会,放弃你对朗格多克庄园那些荒唐的主张。”
他顿了顿。
“我本可以直接命令你,现在却愿意好好劝你。”
“如果你真的误以为自己拥有这片土地的继承权,别再错下去。总有一天你会醒悟,可到那时,这个错误已经毁了你。”
“签字。”
艾米丽直视着他。
“先生,如果法律上这片庄园本就不属于我,我的签名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法律已经判定庄园归您所有,您根本不需要我的同意和许可。”
“我不想再听你争辩。”蒙托尼答道。
“我真是自找麻烦,居然耐着性子跟一个小姑娘讲道理。你姨妈的遭遇本该给你教训,就是因为她固执,才落得痛苦的下场。”
他眼神变得凶狠。
“签字。”
想起蒙托尼夫人悲惨的遭遇,艾米丽一时间勇气尽失。
可瓦朗库的身影又浮现在她心里。再加上她一直无法忍受不公,力量重新回到她身上。
“签字。”蒙托尼又重复一遍。
“绝不。”艾米丽回答。
“就算我不知道自己拥有合法权利,单凭你这样逼迫我,也足以证明你的要求并不正当。”
蒙托尼气得脸色发白。
他嘴唇发抖,眼神满是威胁,艾米丽几乎后悔自己刚才的大胆。
“那你就等着承受我的报复。”他恶狠狠地说,“别以为我会手下留情。朗格多克和加斯科涅的庄园,你一块都别想拿到。”
他向前走近一步。
“你竟敢质疑我的权利。现在,再来试试质疑我的力量。”
他压低声音。
“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惩罚。一种你想象不到的惩罚,非常可怕。”
他停顿片刻。
“就在今晚——”
“今晚?”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蒙托尼猛地转头。
他愣了一下,神色慌乱,但很快恢复镇定。
他继续压低嗓音说话。
“你已经见过反抗我的人会是什么下场。看来,那还不足以吓住你。”
一阵奇怪的呻吟声,从房间底下传上来。
蒙托尼停下话头。
他眼中怒火翻腾,脸上却掠过一丝恐惧。
接连的打击压垮了艾米丽,她浑身发软,跌坐在门边的椅子上。
蒙托尼仿佛没有听见那声响。
“我还可以跟你说更多例子,光是描述一番,就能让你吓得发抖。”
又一声低沉的呻吟打断了他。
“立刻离开这个房间!”他厉声命令。
艾米丽想站起来,恐惧和疲惫席卷全身,她又跌回椅子。
“从我面前滚出去!”蒙托尼大吼,“刚才还敢顶撞我的人,现在吓成这样,实在难看。”
“先生,您没听见吗?”艾米丽小声问道。
“我只听见我自己说话。”他冷冷回答。
“别的声音一点都没听见?”
艾米丽浑身发抖。
“又来了!您现在听见了吗?”
“照我说的做。”蒙托尼说。
他转过身。
“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我很快就能查出来是谁搞的。”
艾米丽勉强站起身离开。
蒙托尼跟在她身后,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叫来仆人搜查房间,而是走向城墙堡垒。
艾米丽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透过一扇敞开的窗户,看见一队士兵正从远处的山道往下走。
她心里一紧,猜想他们或许正押着囚犯回乌多尔福古堡。
回到房间,艾米丽一下子瘫倒在躺椅上。身边接连不断的恐怖遭遇,让她心力交瘁。
她思绪混乱,不知道自己刚才的选择是对是错。
她心里只清楚一件事:
她落在一个只遵从自己意志、无视任何律法的男人手中。
那些曾经困扰她、源于迷信的莫名恐惧,如今全都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更加清醒、更加可怕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