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米莉推开窗户,眼前的景色美得让她惊呆了。
这间小屋几乎藏在密林深处,林子里大多是栗树,还夹杂着柏树、落叶松和悬铃木。
层层叠叠幽深的枝丫向外延展,北边和东边,雄伟的亚平宁山脉拔地而起。艾米莉从前见过的山,满山都是漆黑的松林,可这里不一样。群山最高的峰顶,长满年代久远的栗树、橡树和东方悬铃木,秋日的色彩在阳光底下,暖融融地发亮。
森林顺着山坡一路铺到山谷,没有半点中断,只有一处陡峭嶙峋的岩壁从树林里突出来,接住洒落的阳光。
山脚下遍布葡萄园,还有一座座雅致的乡间别墅,属于托斯卡纳当地的富户。别墅周围的坡地上,种满橄榄树、桑树、橙子树和柠檬树。
下方宽阔的平原上,一块块田地色彩各不相同。在意大利柔和的阳光照耀下,所有色调交融在一起,和谐又好看。
一串串紫葡萄沉甸甸挂在泛红的藤蔓之间,无花果和樱桃树的枝桠垂落,葡萄藤如同雅致的帘幕。蜿蜒的小溪两岸长满绿油油的田地,溪水从山间奔涌而下,穿过整片大地,最后汇入远处的海湾。
西边很远的地方,大海仿佛和天空融在了一起。海水慢慢晕成淡淡的紫,海天之间的分界线,只有当帆船的白帆缓缓划过地平线,在日光里闪着光的时候,才能隐约看见。
小屋被四周树林护住,避开正午最灼热的烈日,只有傍晚的阳光能够照进来。
墙壁爬满藤蔓、无花果枝和茉莉。这里的花朵,比艾米莉见过的任何花都更大,香气也更浓郁。
一串串成熟的葡萄和鲜花,垂在她小小的窗边。
树下的草地上,遍地野花和芬芳的香草。小溪对岸有一片柠檬林和橙子林,林子几乎正对着艾米莉的窗户,却不会挡住视野。反而那深绿色的树叶,衬得远处的风景更美。
在艾米莉眼里,这里就像一座安宁的花园,满是清甜与平静。她自己都没察觉,眼前的美景,正一点点抚平她纷乱痛苦的心。
没过多久,农夫家十七岁的女儿玛德琳娜过来喊她吃早饭。
艾米莉一眼就注意到,这个姑娘面容和善,神态温柔。她身边尽是残忍暴戾、虚伪狡诈之人,玛德琳娜身上,却有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善良。
姑娘话不多,每一句都温温柔柔。谦逊和善的样子,让艾米莉心生好感。
艾米莉和多丽娜单独一桌吃早餐,乌戈和贝特朗,则在小屋门口,陪着农夫吃托斯卡纳熏肉,喝葡萄酒。
吃完早饭,乌戈猛地站起身。
“我得去照看我的骡子。”他说。
艾米莉很快明白,乌戈要动身返回乌多尔福堡,贝特朗会留在这间小屋。
虽然心里早有预料,可她依旧感到不安。
乌戈离开之后,艾米莉提出想去附近的树林散散步。
可对方告诉她,出门必须有贝特朗陪着,不能独自离开小屋。
她不愿意让贝特朗时时刻刻跟在身边,只好回了自己房间。
站在窗边望着巍峨的亚平宁山脉,昨夜那些恐怖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她尤其忘不了,贝特朗亲口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的那一刻。
一幕幕痛苦的画面充斥她的思绪。不过,这些回忆让她暂时不再只想着自己身处险境,她任由思绪飘荡了一会儿。
之后,她把这些感受写成一首诗。能借着写诗熬过这段痛苦的时光,她心里生出一丝庆幸。
朝圣者
孤独的朝圣者,艰难翻越亚平宁山脉,双脚早已被崎岖山路磨出伤口。
他耐心赶路,朝着洛雷托圣母的圣祠前行,身上只带着微薄的供奉,那是他虔诚之心所能拿出的全部。
夜幕降临,山顶最后一缕日光消失,下方山谷沉入紫色暗影。
天边残余的霞光,在孤寂的西天缓缓褪去。
头顶,夜风穿过松枝,树木沙沙作响,如同低声哀鸣。
山下,湍急的溪流撞在岩石上,轰鸣的回声在山谷回荡。
朝圣者在危险的山路上停下脚步。
片刻之后,他小心继续往下走,看见一块岩石上,立着隐士十字架淡淡的轮廓。
他心里盼着,能在这里找到落脚之处,歇一歇。
或许在古老的隐士山洞里,靠着一小堆篝火,躺在落叶铺成的床榻上,就能安心入眠,不必恐惧。
可怜的卢克。
他选错了路。
悬崖背后,藏着一名强盗,静静等候猎物上门。
没有温柔的月光,投下警示的影子,救下朝圣者的性命。
朝圣者继续往前走,轻声吟唱每晚睡前用来慰藉自己的晚祷圣歌。
突然,凶狠的歹徒猛地扑向这个毫无防备的旅人。
朝圣者倒地,身受重伤,生命一点点流逝。
他的双眼慢慢闭上。
就算即将死去,他温柔的灵魂,心中也没有恨意。
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他为杀害自己的凶手祈祷。
写完这首诗,艾米莉不想下楼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宁愿独自留在安静的房间。
晚饭也是在屋里吃的,由玛德琳娜送来。
从姑娘简单的闲谈里,艾米莉了解到更多关于这间小屋的事。
农夫和妻子在这里住了很多年。蒙托尼买下这间小屋送给他们,是为了报答农夫马可曾经帮他办过一件事。
马可和乌多尔福堡的总管卡洛关系十分密切。
玛德琳娜说道:
“很多年前,我父亲帮先生办了一件大事。母亲总跟他说,只给这间小屋,实在亏待了他。”
艾米莉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这番话,让马可这个人显得更加阴暗。倘若蒙托尼是因为一件可怕的事赏赐他,那马可当年帮的忙,很可能是一桩罪行。
艾米莉不由得担心,自己被安置在这里,背后一定藏着某种歹毒的目的。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知道你父亲帮他办事,是多少年前吗?”
“就在我们搬来这里前不久,小姐。”玛德琳娜答道,“大概十八年前。”
十八年。
这个时间,正好是劳伦蒂尼夫人从乌多尔福堡失踪的时候。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艾米莉脑海。
当年劳伦蒂尼夫人离奇失踪,马可说不定参与其中。
甚至,他可能帮着动手杀人。
这个恐怖的猜想压得她喘不过气。她陷入沉思,玛德琳娜悄悄离开了房间,她都没有察觉。
很长一段时间,艾米莉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
最后,眼泪才稍稍缓解她压抑的情绪。
哭过之后,她的思绪冷静下来。她明白,是自己在凭空想象那些未必会发生的危险。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她想起离开乌多尔福堡时,打包带走了几本书,于是坐到舒服的窗边,拿起一本。
目光常常离开书页,望向窗外绝美的风景。
宁静的景色,慢慢冲淡了她心中的悲伤。
她独自待在窗边,直到傍晚。
看着太阳向西边天际沉落,金色光芒洒遍群山,投下长长的影子。远方的大海和海上船只,在落日沉入浪涛之前,闪闪发光。
黄昏这段安静的时光里,她又想起瓦朗库尔。
她想起半夜在乌多尔福堡听到的诡异乐曲,还有所有细节,都让她怀疑瓦朗库尔被囚禁在城堡里。
她渐渐确信,当初在城堡听到的那个声音,就是他。
想到这里,她满心悲伤与遗憾,思绪又飘回那座阴森的城堡。
清凉芬芳的空气,溪流与森林轻柔的声响,安抚着她饱受煎熬的心。
太阳落下很久,她依旧守在窗边,看着山谷慢慢隐入黑暗,只剩下群山巨大的轮廓衬在天幕之上。
月亮升起来了。
皎洁的月光重塑整片山野,柔和了所有尖锐的景物,就像时间能抚平过往痛苦的回忆。
艾米莉想起童年的家拉瓦莱,想起曾经被亲爱的父母呵护疼爱的日子。
那些回忆,和眼前的月色一样美好温柔,可对比当下,又让她心痛不已。
农夫的妻子举止粗鲁,艾米莉不想面对她,干脆留在房间,没有下楼吃晚饭。
想到自己孤单又危险的处境,她又一次落泪。
悲伤压得她喘不过气,一瞬间,她丧失了所有勇气。
她只希望摆脱这沉重的人生,祈祷上天能把她带到逝去的父母身边。
哭到筋疲力尽,她终于躺在床垫上睡着了。
没过多久,敲门声把她惊醒。
她惊恐地坐起身。
门外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幅画面:贝特朗站在门外,手里握着匕首。
她不肯开门,也不回应。
安静地听着门外动静。
那个声音再次轻轻唤她。
“是谁?”艾米莉开口问道。
“是我,小姐。”门外传来回答。
她听出来了,是玛德琳娜。
“请开门,别害怕,只有我。”
艾米莉打开房门。
“玛德琳娜,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小声点,小姐!求求您压低声音。要是被人听见,我会受罚的。”玛德琳娜压低声音。
“我父亲、母亲还有贝特朗都睡着了。我给您带了晚饭,您楼下一点东西都没吃。”
她手里捧着一些葡萄、无花果,还有半杯葡萄酒。
艾米莉向她道谢,可心里立刻担忧起来。
“要是你母亲发现水果少了,会责怪你的。拿回去吧玛德琳娜。我宁愿挨饿,也不想连累你受罚。”
“没事的,小姐。”玛德琳娜回答。
“我母亲不会发现。这些是从我自己的晚饭里省下来的。您要是不吃,我会难过的。”
姑娘的善良深深打动了艾米莉。
一时间,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玛德琳娜静静看着她。
她误会艾米莉落泪的原因,开口说道:
“别哭,小姐。我母亲有时候脾气是有点凶,但气很快就消。她也经常骂我,我都习惯了。等她骂完,我就偷偷跑到树林里,弹我的小扬琴,然后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艾米莉含着泪笑了笑。
“你真是个好孩子。”她说。
她收下了食物。
艾米莉想问玛德琳娜,贝特朗或者多丽娜有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蒙托尼,以及蒙托尼打算怎么处置自己。
可她不忍心,引诱这个单纯的姑娘去偷听告密。
玛德琳娜准备离开的时候,艾米莉嘱咐她,只要不会惹她母亲生气,有空就过来坐坐。
姑娘答应下来,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
艾米莉大多时间待在自己屋里,玛德琳娜只在送饭的时候过来陪她。
姑娘温柔的脸庞和善解人意的举动,是这几个月来,唯一能带给艾米莉慰藉的东西。
慢慢地,艾米莉开始喜欢这间小小的卧房。
很久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一丝安稳,仿佛这里算是一个家。
在这段平静的日子里,她的精神好了不少,又能静下心读书。
整理随身物品时,她翻出没画完的风景稿、空白画纸和全套绘画工具。
她开始动笔,描绘窗外的美景。
速写里,她常常画上一小群人,为他们构思简单动人的小故事。
有时候看着画里的故事伤感落泪,反倒会暂时忘掉自己的苦难。
靠着这样安静的消遣,艾米莉熬过艰难的时日,耐心等待未知的将来。
一天傍晚,白天气温很高,晚风凉爽宜人,艾米莉决定出去走走。
她知道贝特朗必须跟着,但玛德琳娜会陪在身边,便答应出门。
傍晚宁静,风光秀丽。
艾米莉沿着林间的小溪往前走。
溪水对岸,奶白色的牛群在草地吃草。再远处,橙子林和柠檬林里,枝头挂满成熟的果子。
她继续朝着海边走去。
落日的余晖映在水面,海岸上方的悬崖,沐浴在一天最后的金光里。
山谷右侧,一座高高的悬崖顶端,立着一座废弃的古老塔楼。
塔楼被改造成灯塔。残破的墙壁,还有海鸟掠过的翅膀,依旧捕捉着渐渐消散的日光;塔楼下方的废墟与海浪,已经沉入黄昏阴影。
艾米莉静静欣赏这片孤寂的海岸。
有些悬崖长满松树,还有一些光秃秃的,只有灰色大理石岩石,岩石缝隙里生长着桃金娘和芬芳的草木。
海面风平浪静。
轻柔的浪花,沙沙摩挲着海岸。
望着茫茫大海,艾米莉想起法国,想起从前的生活。
心中满是思念,她多么希望这片大海,能载着她回到故土。
“啊,那艘船。”她轻声自语。
“那艘漂亮的帆船,高高扬起船帆,倒影浮在水面上——说不定,它正驶向法国。多幸福啊,小船!”
她一直望着船,直到暮色把船影吞没。
海浪轻柔的声响加重了她的哀愁,泪水漫上眼眶。
她沿着弯弯曲曲的沙滩往前走,忽然听见随风飘来的人声。
她停下脚步。
想要听得更清楚,心里又害怕被人发现。
她回头看向贝特朗,看见他带着另一个人跟在不远处,心里稍稍安定。
胆子大了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歌声似乎来自一处高高的悬崖后面。
歌声忽然停下。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嗓音,唱起一段优美的颂歌。
艾米莉加快脚步。
绕过岩石,眼前出现一片被树林环绕的小海湾。
两群当地人聚集在这里。
一部分人坐在树下,还有一部分站在海边,围着一个年轻姑娘。姑娘手里捧着一个花环,准备把花环抛进海里。
艾米莉仔细听着,听懂了优美的托斯卡纳方言歌谣。
村民们在歌颂一位神话里的海之精灵,请她从海底居所现身,让这片孤寂海岸充满美妙乐曲。
歌唱结束,花环被投入海中。
歌声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艾米莉问道:
“这是什么仪式,玛德琳娜?”
“明天就是节日,今晚是节前夜,小姐。”玛德琳娜答道,“乡亲们会玩各种各样的游戏。”
“可他们刚刚提到海仙女。”艾米莉说,“为什么要说起这些传说里的生灵?”
“哦小姐,没人真的相信这些。”玛德琳娜解释道,“只是古老歌谣里的内容。过节的时候,我们就唱这些歌,往海里抛鲜花。”
艾米莉从前读书一直以为,佛罗伦萨才是文学艺术的中心。
没想到乡间的普通百姓,还保留着古典传说的美感,又惊喜又感慨。
她也欣赏当地年轻姑娘优雅的模样。
短短的绿裙子,白色丝绸紧身衣,宽松的袖子,身上系着缎带,点缀鲜花,看起来十分动人。卷发垂落在肩头,头上戴着小花和小小的草帽。
歌声落定,几个姑娘走到艾米莉身边。
邀请她和玛德琳娜坐下,递来葡萄和无花果。
艾米莉接受了她们的好意。
姑娘们自然温和,举止优雅,让她心生欢喜。
没过多久,贝特朗走过来,催她赶紧离开。
一个村民递给他一杯葡萄酒。
贝特朗很少拒绝这样的好意。
“让这位小姐一起跳舞吧。”村民说道,“我们喝掉这瓶酒,乐队马上就要开始演奏了。”
铃鼓和长笛响起。
年轻村民围成圆圈。
如果不是心中满是愁绪,艾米莉很愿意加入他们。
玛德琳娜开心地跳起舞来。
看着这群欢乐的人,艾米莉暂时忘掉自己的困境,心底生出淡淡的愉悦。
可悲伤很快又卷土重来。
她独自坐在一旁,听微风送来轻柔的乐曲,看着月光铺满海面与悬崖。
另一边,贝特朗酒兴大发,痛快地开了第二瓶酒。
天色很晚,艾米莉才回到小屋。
从这天晚上之后,她常常和玛德琳娜出门散步。
贝特朗永远跟在她们身后。
慢慢地,艾米莉内心越来越平静。
眼下安稳的生活,让她开始怀疑,蒙托尼把她送到这里,或许不是为了加害她。
要不是心里一直惦记瓦朗库尔可能还被困在乌多尔福堡,她甚至想一直留在这间小屋,等到找到回法国的机会。
可她始终想不通,蒙托尼为什么要把她送到托斯卡纳。
她绝不相信,蒙托尼是出于关心她的安危才这么做。
在小屋住了一段时间之后,一件可怕的事突然浮现在艾米莉脑海里。
当初匆忙离开乌多尔福堡,她把姨妈托付给自己的那些朗格多克地产文件,忘在了城堡。
想到这件事,她万分焦虑。
但她又抱着一丝希望:文件藏在非常隐蔽的地方,蒙托尼说不定永远都找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