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丽让安妮特对前一晚那可怕的经历守口如瓶,可这根本没用。消息很快就在仆人们中间传开了,大伙都说,早就经常听见古堡里传出各种奇怪、没法解释的声响。没多久,一则流言传到伯爵耳朵里——城堡北侧闹鬼。
一开始,伯爵只当是笑话。
可当他看见这件事在府里造成这么大的恐慌和混乱,便下令所有人不许再传这类闲话,还警告说,谁继续散播谣言,就要受到惩罚。
没过多久,几位客人到访,伯爵便把这件事暂时抛在了脑后。白天仆人们忙得脚不沾地,也没空想什么鬼怪传说。只是每到晚饭过后,他们就会聚在仆人的大厅里,互相讲鬼故事,讲到最后,连身处的屋子都让他们觉得害怕。
古堡里随便哪扇门“砰”地关上,都能吓得他们猛地一跳。
走廊里传来一丝微弱的回响,他们就紧张地四处张望。
没人敢一个人走到城堡偏僻的角落去。
这群人里,安妮特成了最会讲故事的人。
她不光把自己在乌多尔福亲眼见到的一切讲出来,还添上了不少自己想象出来的情节。她说起劳伦蒂尼夫人神秘失踪的事,听得众人心里越发恐惧。
她本来还想把自己对蒙托尼的怀疑也一并说出来,但如今在伯爵手下干活的卢多维科很清醒,每次她的故事快要讲到这一步,就及时拦住她。
来古堡做客的客人里,有伯爵的老朋友圣福瓦男爵,还有男爵的儿子,圣福瓦骑士。
年轻的骑士心思细腻,性情温和。去年在巴黎,他遇见了布兰奇小姐,深深爱上了她。
伯爵心里其实很赞成这门婚事。一来他和男爵相交多年,两家门第也相当。
只是他觉得布兰奇年纪尚轻,还没到决定婚事的时候,他想看看骑士这份爱意是不是真心、能不能长久。
所以之前骑士求婚时,伯爵回绝了,但并没有彻底浇灭年轻人的希望。
现在骑士跟着父亲重返古堡,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意从未改变。
伯爵接纳了他的这份深情。
布兰奇也没有拒绝他。
客人来访的这段日子,古堡里处处充满欢声笑语,乐声不断,宴席一场接着一场。
树林中的凉亭被布置一新,变成了晚间聚会用餐的地方。晚饭过后,夜晚常常伴着音乐会结束。
伯爵和伯爵夫人都精通音律,会在亭中演奏。亨利骑士、圣福瓦骑士也一同参与,布兰奇小姐和艾米丽也加入进来。她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嗓音优美,品味不俗,足以弥补这点不足。
几名仆人拿着号角和别的乐器,分散在林间演奏,轻柔的回声和凉亭里的乐声交织在一起。
换作平时,艾米丽一定会很享受这样的聚会。
可此刻她心头压着沉甸甸的悲伤。
她发现,再热闹的消遣,也驱散不了笼罩在她身上的愁绪。有时音乐温柔婉转,反而让她更加难过。
艾米丽特别喜欢去一片树林散步,树林沿着面朝大海的高高的悬崖铺开。
浓密幽深的树荫,能安抚她纷乱的心绪。透过树枝间的缝隙,她能看见下方的地中海,海岸线蜿蜒曲折,远处的船只静静地在海面航行。
眼前的景色,既有安宁的柔美,又有磅礴的气势。
林间小路崎岖不平,长满野草。这片林地的主人偏爱原生的样貌,很少改动这里,就连枯掉的树枝,也不会轻易砍掉。
树林最僻静的地方,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椅,是用一棵早已腐朽的老橡树树干做成的。
大树不少粗壮的枝干还留着,和山毛榉、松树长在一起,在椅子上方搭成天然的顶棚。
站在浓密的树荫下,艾米丽能看见远处成片的森林一直延伸到海边。
左侧树林的缺口处,岩石岬角上立着一座破旧的古老瞭望塔,高出周围的树叶。
艾米丽总爱在安静的傍晚独自来这里。
平和的风景,加上远处海浪的声音,能抚慰她,她常常待到天色变黑,才不得不返回古堡。
她也经常登上瞭望塔,站在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整片大地。
她靠在残破的塔墙上,思念瓦朗库尔,却万万想不到,他从前也常常来这个地方。
当初他离开附近那座古堡之后,这座瞭望塔,几乎和艾米丽一样,把这里当成了避难之所。
一天傍晚,艾米丽待得比平时更晚。
她坐在塔楼的台阶上,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广阔的原野。
灰蒙蒙的地中海海面,幽暗的森林,几乎成了视野里仅有的景物。
她从平静的海面望向淡蓝色的天空,天边已经升起第一颗微弱的晚星。
眼前黄昏的美景触动了她,她在心里写下一段小诗:
黄昏之歌
我是白昼逝去前最后的时辰。
我静静穿行在暮色大地,远远听见,其他时辰姐妹渐渐远去的歌声。
我追随太阳消散的光,掠过蔚蓝天际,目送最后的余晖沉入远方。
只剩一缕淡淡的光晕,在天际尽头为我引路。
我携带着欢乐时光留下的最后旋律,把它们化作轻柔、缓缓消散的音调。
世间万物都能感受到我的到来,我的轻响乘着晚风四处飘荡。
当夕阳最后一缕光芒消失在西边,疲惫的太阳沉落下去,山顶染上紫色霞光,沉睡的海面泛着微光,我便悄悄铺满大地。
我把清凉的露水洒向干涸的土地。
我唤醒每一株疲惫的草木与花朵。
空气里,漫开它们深藏的芬芳。
凡我所到之处,安宁随之而来。
我用柔和的阴影笼罩森林、山峦、田野与城镇,让万物相融,归于温柔和谐。
清新的风随我走遍世间,在林间山谷低声呢喃,安慰那些喜爱独处、静静沉思的人。
我听见牧羊人在潺潺溪流边,吹起悠扬的长笛。
我听见笛声平息风暴后的海浪,或是从遥远山丘轻轻飘来。
我唤醒那些躲避白日的小小精灵。
当它们看见我这颗苍白的星星引领夜幕降临,便离开花丛,开启隐秘的欢庆。
花朵里封存的甜香,由它们释放出来。
它们去往月光照耀的海岸,安静的溪流,直到晨鸟开始歌唱。
林中精灵欢迎我带来的凉风与静谧树荫。
它们在河边轻盈起舞,沿路撒下鲜花。
可我必须继续前行。
月亮从东边云层升起,白日最后的色彩尽数褪去,我要赶在午夜的黑暗笼罩世界之前,向西离去。
艾米丽刚在心中写完,月亮便从海面升了起来。
她望着月亮缓缓向上,银辉在海面铺出一条光带。远处小船的船桨闪着微光,船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树林顶端,还有她坐着的瞭望塔墙壁,都被柔和的月光照亮。
艾米丽的心境,和眼前宁静的美景融为一体。
可就在她静静坐着的时候,一阵声音随风飘来。
她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
正是之前那个神秘午夜,她听到过的乐曲与人声。
她心中满是惊奇,可一想到自己孤身一人,身处偏僻之地,恐惧也跟着涌上来。
声音越来越近。
艾米丽想要起身离开,可乐声好像正好从她回古堡必须走的那条小路传过来。
她只能留在原地,心里忐忑地等待。
声音持续了一阵。
然后骤然停下。
艾米丽一动不动,凝神倾听,望向黑暗之中。
忽然,一个人影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沿着岸边,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移动。
人影一闪而过。
恐惧与莫名的神秘感席卷了艾米丽。虽然看见了人影,她几乎没法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她当即下定决心,再也不这么晚独自来这个地方。
她往古堡走的时候,听见附近树林有人喊她。
是伯爵派出来寻找她的仆人。
她走进晚餐大厅,伯爵正和亨利、布兰奇坐在一起。伯爵看向她,眼神带着温和的担忧。
艾米丽心里一阵愧疚,她知道,伯爵这份无声的责备,是她应得的。
这件事深深影响了她。
等她回到自己房间,前几晚遇到的种种怪事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几乎不敢一个人待着。
她很久都没能入睡。
最后,没有再听到吓人的动静,她才沉沉睡去。
可睡眠没能持续多久。
一阵响亮怪异的响动,从她卧室外面的长廊传来,猛地把她惊醒。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呻吟声。
紧接着,有个沉重的东西狠狠撞在她房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撞开。
艾米丽大声呼喊。
“谁在外面?”
没有人回应。
可时不时,她好像还能听见低沉痛苦的声响。
恐惧把她整个人僵住。
没过多久,长廊远处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慢慢靠近,她再次放声大喊,声音比刚才更大。
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这时,她听出是几个仆人的声音。
他们正忙着处理门外发生的事,没有听见她的呼喊。
片刻之后,安妮特端着水走进房间。
艾米丽这才得知,有个女仆晕倒在了外面,她立刻让人把女仆抬进来。
她帮忙唤醒了女仆。
女仆清醒过来之后,讲出了刚才的遭遇。
她说自己沿着后楼梯往房间走,在二楼平台看见了鬼魂。
那段楼梯好几级台阶都破损了,很不安全,所以她一直把灯拿得很低。
等她抬起头,就看见那个身影站在前方的角落里。
人影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接着慢慢走上楼梯,穿过那间最近才打开的公寓房门,消失不见。
之后,她听见一声空洞的闷响。
多萝西立刻惊呼起来。
“这么说,那魔鬼手里肯定有那间屋子的钥匙,旁人根本进不去!那扇门是我亲手锁上的!”
吓坏的女仆立刻转身冲下楼梯,穿过主楼梯跑到长廊。她在艾米丽房门外,虚弱地叫了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艾米丽轻声责备女仆不该自己吓自己,努力劝她说,一定是她看错了。
但女仆一口咬定,自己真的看见了幽灵。
最后,几乎所有仆人陪着她回了房间。
只有多萝西留下来陪艾米丽,是艾米丽请她留下来,陪自己过夜。
艾米丽满心疑惑。
多萝西却吓得不轻。
她开始一件件说起过去发生的怪事,这些经历让她一直坚信世上有超自然的东西。
她说,自己曾经就在同一个地方,见过一模一样的人影。
也正是因为这段记忆,之前陪艾米丽上楼的时候她才犹豫不决,也不愿意打开北侧那几间房间。
艾米丽心里到底怎么想,没有说出口。
她认真听着多萝西讲的一切,这些话让她内心纷乱,满是不安。
那一晚过后,仆人们恐惧到了极点,好几个人打算离开古堡。
他们请求伯爵准许他们辞工。
伯爵不管内心信不信这些鬼怪传闻,都没有表露自己真实想法。他不想放走这些仆人,先是用玩笑安抚众人,接着讲道理,告诉大家不必害怕什么鬼神。
可恐惧已经蒙蔽了仆人的心智。
道理,他们一句也听不进去。
就在这时,卢多维科站了出来。伯爵待他不薄,他既想展现勇气,也想报答伯爵。
他主动提出,要独自在那间传言闹鬼的房间守一整夜。
“我不怕鬼魂。”他说。
“就算出现人形的东西,我也照样不怕。”
听到他这番大胆的提议,伯爵沉吟片刻。
在场的仆人们面面相觑,又吃惊又忐忑。
安妮特担心卢多维科的安危,哭着求他,千万不要去冒这个险。
伯爵笑了笑。
“你胆子很大。”他说,“做决定之前,好好想想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如果你心意已决,我就答应你的请求,你的勇气不会没有回报。”
“大人,我不求任何奖赏。”卢多维科答道。
“能得到您的认可就足够了。您待我一向很好。我只想要一把武器,如果真有敌人出现,我好应对。”
“一把剑可对付不了鬼魂。”伯爵瞥了一眼旁边惶恐的仆人,带着笑意说道。
“锁和房门同样没用。大家都知道,灵体穿过锁孔,和穿过大门一样轻松。”
“伯爵大人,请给我一把剑。”卢多维科说。
“但凡有鬼怪敢来招惹我,我就把它直接赶去海底。”
“好吧。”伯爵说。
“给你一把剑,再给你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或许在场这些胆小的同伴,能因此鼓起勇气再多留一晚,毕竟你的胆量,会把鬼怪的注意力全都引到你身上。”
仆人们心里,好奇心慢慢压过了恐惧。
最后有几个人决定留下来,亲眼看看卢多维科这场大胆尝试的结果。
艾米丽听说这件事,又吃惊又担心。
有好几次,她差点把自己在北侧房间发现的秘密告诉伯爵,她实在担心卢多维科会出事。
理智告诉她,这份担心或许毫无道理,可她没法彻底放下。
但她答应过要替多萝西保守秘密。
一旦把事情说出去,就必须解释,当初她为什么私自进入北侧那些房间。
所以她最终选择闭口不提。
她只能安慰安妮特。安妮特认定卢多维科一定会遇害。
艾米丽的安慰收效甚微。
老多萝西的反应更让安妮特心神不宁。只要提起卢多维科的名字,多萝西就深深叹气,哀伤地抬眼望向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