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夜里几乎没怎么合眼。天刚蒙蒙亮,他一心想找卢多维科说话,就动身去往北边的套房。
可外侧的门昨晚已经锁死,他只能用力敲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喊卢多维科的名字,依旧一片寂静。
伯爵一开始并没有慌张。他知道卧室离这扇门很远,猜想卢多维科守了一整夜,早就累坏了,睡得很沉。
“说不定只是睡得太死了。”伯爵心里想着。
他不再敲门,出门走到庄园里散步。
这是一个阴冷灰暗的秋日清晨。太阳刚刚从普罗旺斯的地平线升起,光线却苍白微弱,挣扎着穿透海面升腾起来的浓雾,厚重的雾气笼罩整片树林。
林间的树叶染上秋日柔和的金黄与棕褐色。
昨夜的暴风雨已经过去,但大海依旧汹涌。长长的白色泡沫勾勒出海浪翻滚的轨迹,岸边准备启航的船只静静停着,没有足够的风扬起船帆。
清晨这份沉静幽暗的氛围,刚好契合伯爵纷乱的思绪。他慢慢走在树林间,陷入沉思。
与此同时,艾米丽也早早起床了。
她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能俯瞰地中海的悬崖边。
她脑子里不再想着古堡里接连发生的怪事,思绪又一次飘回瓦朗库尔身上。
她始终没办法对他彻底淡然。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已经毁掉了她对他的敬重,不该再爱他。可她的心,却不肯放下。
她常常想起他离开时最后的神情,告别时的嗓音,还有那离别的伤感瞬间。
此刻,一点细微的联想,让这段回忆格外清晰地涌上心头。
泪水漫上她的眼眶。
她一直往前走,来到那座古老的瞭望塔,坐在残破的石阶上。
脚下的大海在雾气里翻涌,涌动的云雾时而遮住海浪,时而又露出海面。海水狠狠拍击礁石,白色水花飞溅到半空。
海浪低沉的轰鸣,加上悬崖四周弥漫的浓雾,营造出肃穆的氛围,正好呼应她心中的悲痛。
她就坐在那里,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直到心痛得难以承受。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离开。
经过塔楼的小门时,她注意到石门边上刻着几行字。
她停下脚步。
这些刻痕像是用刀子粗糙划出来的,但字迹的轮廓,却莫名眼熟。
她凑上前仔细辨认。
一瞬间,她的心猛地一颤。
她认出了这笔迹。
是瓦朗库尔写的。
石刻下方还有一个标题:
海难
她慢慢读起他留下的诗句。
诗里描绘了旧塔之下孤寂的夜晚,漆黑的海面,狂暴的风雨,还有水手们在巨浪里苦苦挣扎的恐惧。
诗中写着风中飘来神秘的低语,云雾间浮现幽灵的身影,远处一艘船消失在风暴之中。
读完这首诗,无数念头在艾米丽脑海里翻涌。
瓦朗库尔来过这里。
说不定就是昨晚来的,诗里描写的那场暴风雨,和刚刚过去的那场一模一样。
而且刻字不可能在黑暗里完成,他离开的时间一定不远。
他甚至有可能还藏在庄园的某个角落。
这些想法压得艾米丽喘不过气。
一时间,无数情绪在她心底交织拉扯。
但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却是害怕和他碰面。
她急忙离开塔楼,快步朝古堡赶去。
赶路的时候,她想起之前在塔楼附近听到的乐曲,还有曾在这里瞥见的神秘人影。
此刻心绪纷乱,她几乎认定,当初看到的那个人,还有听到的乐曲,全都来自瓦朗库尔。
但理智很快纠正了她。
她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走到树林一处树木茂密的地方,她看见一道人影在阴影里缓步走动。
她的心跳骤然停滞。
她以为是瓦朗库尔。
人影越走越近。
艾米丽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来不及躲开。
那人开口说话。
她听出了这个声音。
是伯爵。
伯爵看见她这么早出来散步,有些意外,还温和地打趣她,说她偏爱独自安静待着。
可很快,他就看出她满面愁容,并不是玩笑的时候。
他神色一变,温柔地和她谈起这份一直萦绕不散的悲伤。
艾米丽承认他说得有理,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涌出眼眶。
伯爵很快换了话题。
他告诉艾米丽,自己还在等阿维尼翁那位律师朋友的回信,信件关系到蒙托尼夫人遗留下来的地产。
他真心实意地安慰她,希望她能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财产。
可艾米丽觉得,财富现在已经没法带给她多少快乐。
没有瓦朗库尔,一切都显得空洞无味。
两人回到古堡,艾米丽回了自己房间,伯爵则再次前往北边的套房。
门依旧锁着。
他下定决心要叫醒卢多维科,敲门比刚才更用力。
还是没有回应。
一片死寂。
伯爵心里开始不安。
会不会卢多维科遇上了意外?
又或者,那些神秘房间带来的恐惧,把他的精神压垮了?
他打算叫来仆人,把门撞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楼下传来仆人的动静。
“你们今早有人见过卢多维科吗?”伯爵问道。
仆人们神色惶恐。
“没有,大人。”他们回答,“昨晚之后,我们谁都不敢靠近古堡北侧。”
“他一定睡得太沉了。”伯爵说,“外侧的门锁着,卧室离这边太远,他听不到。拿工具来,我们把门打开。”
仆人们默不作声,满心害怕。
直到几乎所有佣人都聚集过来,他们才准备服从命令。
这时多萝西想起还有另一扇门。
她说主楼梯附近有一条长廊,长廊里有一扇门,可以直通这套房间最里面的屋子。
这扇门离卢多维科的卧室近得多。
说不定他能听见这边的呼喊。
伯爵立刻赶了过去。
他大声呼喊。
依旧没有回应。
他正要破门而入,却留意到这扇门做工精美至极。
他停下动作。
门板颜色深黑,表面光亮,看着像是黑檀木,实际上是普罗旺斯本地生长的落叶松。
门上精致的雕刻与完美的漆面,让他心生赞叹。
“这么精美的物件,我不忍心毁掉。”他说道。
于是他折返到另外那个入口。
终于,大门被强行撬开。
伯爵带着亨利和几个胆子大的仆人走进第一间屋子,其余人忐忑地守在门外。
套房里静得可怕。
走到主厅,伯爵喊道:
“卢多维科!”
无人应答。
他推开卧室门。
卧室里死寂沉沉,让人毛骨悚然。
听不到呼吸声。
没有一点动静。
百叶窗全都关着,房间几乎陷入一片漆黑。
伯爵吩咐仆人把窗子打开。
仆人刚往房间里面走,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摔在地上。
他失声惊叫。
剩下的仆人吓得四散奔逃。
现场只剩下伯爵和亨利。
亨利快步上前,拉开一扇百叶窗。
他们看清,仆人是被壁炉边一把椅子绊倒的。
那正是卢多维科之前坐着的椅子。
可卢多维科不见了。
伯爵拉开更多百叶窗,仔细搜查整个房间。
这个人凭空消失了。
他看向床铺。
床上空空如也。
他又检查窗边小小的休憩区域。
所有物品都保持着昨晚的原样。
卢多维科踪迹全无。
伯爵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会不会卢多维科受不了这套房间的冷清,加上那些鬼怪传闻,夜里逃走了?
但这个解释说不通。
如果他离开,肯定会去找其他人。
可没有任何仆人见过他。
外侧房门是从内部锁死的。
其余所有房门同样上了锁,插销扣紧,钥匙全都留在屋内。
窗户这边也没有出路。
但凡尺寸足够人钻出去的窗口,全都装着铁栏,或是锁死的百叶窗。
没有任何强行出逃的痕迹。
整件事根本无法解释。
伯爵重新回到卧室仔细查看。
除了翻倒的椅子,别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
椅子旁的小桌上,还摆着卢多维科的佩剑、油灯、书本,还有喝剩下的葡萄酒。
桌子底下放着他的篮子,里面装着食物和生火用的木柴。
一切迹象都仿佛说明,卢多维科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亨利和留下来的仆人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震惊。
伯爵话不多,但凝重的神情说明他十分担忧。
他认定这里一定藏着密道。
他不愿意相信,是超自然力量带走了卢多维科。
可如果真有密道,卢多维科为什么要走?
而且为什么一点逃跑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伯爵掀开墙上挂着的挂毯,仔细搜寻背后。
卧室、起居室,还有几间小房间,他全部检查一遍。
始终找不到暗门。
最后,他离开这片房间,亲手锁上最里面那间屋子,钥匙由自己保管。
他下令,在整座古堡以及庄园周边全面搜寻卢多维科。
之后,他和亨利在书房长谈许久。
从这天起,亨利原本开朗的性情变了。
只要有人提起这件怪事,他就会沉默严肃起来。
卢多维科失踪一事,也让圣福瓦男爵更加坚信世上有鬼魂与灵异之事。
这个谜团放大了他的恐惧与好奇心,让他越发认定自己之前的猜想。
古堡里的仆人全都惶恐不安。
不少人立刻辞工离开,留下来的也只是暂时待命,等着找到新佣人顶替。
尽管用尽办法,搜寻卢多维科的行动一无所获。
连续几天调查之后,安妮特彻底失去希望,古堡里所有人都满心疑惑。
艾米丽也被这件事深深牵动。
前侯爵夫人离奇惨死,她一直觉得这位夫人和自己父亲之间有着隐秘的联系,这件事本就困扰着她。
现在卢多维科失踪,又添一桩谜案。
她真心为卢多维科难过,他为人诚实忠心,一直很受她敬重。
艾米丽开始想念修道院那份安宁。
但每次她提起要离开,布兰奇夫人都会面露伤感,伯爵也会委婉劝她留下。
艾米丽对伯爵满怀敬爱,近乎女儿对父亲一般。
征得多萝西同意后,她终于告诉伯爵,当初她们在已故侯爵夫人的房间里看到过那个神秘人影。
换作以前,伯爵只会把这种故事当成想象出来的幻觉。
但接连发生这么多怪事,他认真听完了讲述。
艾米丽说完之后,伯爵请她答应,不要对外提起这件事。
“无论这些怪事背后藏着什么,”伯爵说道,“只有时间能揭开真相。我会留意古堡里所有动静,尽一切努力查清卢多维科的下落。在此之前,我们必须谨慎,保守秘密。”
他顿了顿。
“今晚,我亲自去北边的套房守夜。这件事,时机未到,不对任何人说。”
伯爵又叫来多萝西,嘱咐她守住秘密。
多萝西把维勒罗伊侯爵夫人死亡的完整经过告诉了他。
其中一部分细节伯爵已经知晓,但还有不少内容,明显让他震惊不安。
听完她的叙述,伯爵独自回到书房,在里面待了好几个小时。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艾米丽看见他神色沉重,心里一惊。
她没有开口说话。
卢多维科失踪一周之后,伯爵的大部分宾客陆续离开古堡。
只剩下圣福瓦男爵、他的儿子圣福瓦先生,还有艾米丽。
没过多久,又一位访客到来。
是杜邦先生。
见到他,艾米丽心头一沉,下定决心动身前往修道院。
杜邦看见她时脸上流露的喜悦,足以说明他旧情难忘。
伯爵热情接待杜邦,笑着把他介绍给艾米丽,显然有心成全这位朋友。
可艾米丽冷淡克制的态度,瞬间浇灭了杜邦脸上的欢喜。
喜悦褪去,悲伤取而代之。
第二天,杜邦找到机会单独和艾米丽谈话。
他坦言自己依旧深爱她,再次向她求婚。
艾米丽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她努力温柔地拒绝,向他表明自己敬重他,也愿意和他做朋友。
但这番话依旧让杜邦满心痛苦。
艾米丽离开,去找伯爵,离开古堡的想法比之前更加坚定。
“亲爱的艾米丽,”伯爵说道,“我很担心,你一直在沉溺于幻想。你的心受了很重的伤,认定自己永远无法痊愈。可如果你一直沉浸在这份悲伤里,它会变成一种习惯,笼罩你往后整个人生。”
艾米丽凄然一笑。
“我明白您想说什么,”她答道,“但我了解自己的心。我知道我再也无法爱上别人,如果答应另一段婚约,我永远得不到安宁。”
“我知道你现在是这么想的,”伯爵说,“可时间能够抚平这些情绪,除非你一直独处,反复回想伤痛,不肯放下。”
他神色郑重起来。
“我懂这种痛苦,我也曾爱过,也曾失去。”
他眼中泛起泪光。
“我也承受过心碎。但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我不再痛苦。”
艾米丽温柔地看着他。
“那您为什么会落泪?”她问道,“这泪水,好像在替我诉说委屈。”
“这只是旧日悲伤残留的印记,”伯爵回答,“当年如果没有咬牙抗争,这份悲痛早就把我拖入绝望。”
他握住她的手。
“不要向哀伤屈服。杜邦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家世体面,财产丰厚。我相信他能带给你幸福。”
艾米丽的眼泪不停落下。
“属于你的幸福还在前方等着。”伯爵说道。
片刻之后,他继续开口。
“我不是要你立刻强迫自己忘掉过往。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反复回想痛苦的往事,把心思放在当下的生活里,相信幸福依旧有可能降临。”
“请不要再鼓励杜邦先生抱有不可能实现的期待。”艾米丽回答,“很多事情我愿意听您的劝告,但我没法保证自己的心会改变。”
伯爵淡淡一笑。
“那就把你的心交给我来慢慢说服,”他说,“如果你愿意在别的事情上相信我的建议,或许有一天,这件事你也会信任我。”
他承诺不会阻拦她回修道院,只是希望她之后还能常来探望他和家人。
艾米丽含泪道谢,心里又感激又难过。
她答应,除了这件终身大事之外,其余事情都会听从他的建议。
她向伯爵保证,伯爵和伯爵夫人之后若是邀请她,她很乐意赴约——前提是杜邦先生不在场。
伯爵笑了。
“好,”他说,“修道院离这里不远,我女儿和我会经常去看你。要是哪天我们带了别的客人一同前去,你会原谅我们吗?”
艾米丽面露难色,沉默不语。
伯爵轻声笑起来。
“别担心。这件事我不再多说。”
之后艾米丽去找伯爵夫人,告知自己的决定。
伯爵夫人虽觉遗憾,却没有阻拦。
艾米丽给修道院院长送去消息,第二天傍晚动身返回修道院。
杜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满心愁苦。伯爵在一旁安慰他,告诉他或许有一天艾米丽会改变心意。
回到宁静的修道院,艾米丽松了一口气。
院长和修女们依旧待她十分和善。
古堡里发生的怪事已经传到修道院,晚饭过后,所有人聚在客厅,聊起这件事。
大家请艾米丽讲讲事情经过。
她十分谨慎,没有透露太多细节,只简单说了卢多维科失踪一事。
在场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件事一定是超自然力量造成的。
一位名叫弗朗西斯的修女开口说道:
“一直都有传言,那座古堡闹鬼。伯爵还敢住在那里,我很意外。我猜古堡从前的主人心里背负着可怕的罪孽。但愿如今主人的高尚德行,能护他免受旧日过错带来的报应。”
一位名叫费多的年轻姑娘问道:
“大家怀疑他犯下了什么罪行?”
一直沉默的艾格尼丝修女,忽然开口。
“我们为他的灵魂祈祷吧,”她说,“倘若他真有罪,在这人世间受的惩罚已经够重了。”
她怪异的语气,让艾米丽心头一惊。
费多姑娘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弗朗西斯修女斟酌着回答:
“具体是什么罪行我不好说,但我听过不少关于已故维勒罗伊侯爵的传闻。据说妻子死后,他就离开了白堡,再也没有回去。”
“可我知道更多内情。”艾格尼丝修女说道。
费多姑娘好奇地望向她。
“那您知道吗?他是不是真的有罪,大家说他犯下的是什么罪?”
“我知道,”艾格尼丝修女答道,“但谁又能评判他人心底的念头?唯有上帝能审判他,而他已经站到上帝面前了。”
弗朗西斯修女和艾米丽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费多姑娘轻声致歉。
“如果这个话题让您难受,我就不再追问了。”
“难受?”艾格尼丝修女突然提高声音。
她猛地站起身。
“我们随口谈论,根本不懂这些话的重量。一句‘难受’,根本不足以形容。我要去祈祷了。”
她深深叹了口气,离开了房间。
“这是怎么回事?”艾米丽问道。
“她常常这样,”弗朗西斯修女解释,“她的精神有时候不太稳定。刚才那番话并没有别的深意。”
“我从前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艾米丽说。
“我偶尔能看见她神情忧伤,”艾米丽继续说道,“但从来没听过她这样说话。可怜的人,我会为她祈祷。”
“那你的祈祷,也和我们的一同献上。”院长说道,“她非常需要。”
费多姑娘转头看向院长。
“您怎么看待已故侯爵?古堡里这件怪事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他被指控犯下什么罪?艾格尼丝修女所说的惩罚,又是指什么?”
院长谨慎地回答。
“谈论这类事情我们必须小心。我不会断定侯爵有罪,也不会细说大家怀疑他犯下的罪名。”
她顿了顿。
“至于艾格尼丝修女提到的惩罚,我没有听说他受过任何公开的惩处。或许她指的,是有罪之人内心良知带来的折磨。”
院长看向屋子里年轻的姑娘们。
“孩子们,一定要警惕这种惩罚。这是人活着的时候,灵魂所要承受的煎熬。”
接着她说起已故侯爵夫人。
“我很了解她。她是美德的典范,就连我们修道院,都可以以她为榜样。我们修道院安放着她的遗骨,我毫不怀疑,她的灵魂去往了安宁之地。”
话音刚落,傍晚祈祷的钟声响起。
院长站起身。
“来吧孩子们,”她说,“让我们为受苦之人祈祷。忏悔我们的过错,让灵魂做好准备,去往她所抵达的天国。”
艾米丽内心深受触动。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也去往了那片天国。”她低声自语。
忍住泪水,她跟着院长和修女们走进礼拜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