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天堂来的灵,还是地狱逃出来的恶鬼,
携来天国清风,或是炼狱狂风,
心怀歹念,还是善意为先,
我都要同你一谈。”
——《哈姆雷特》
终于,维尔福伯爵收到了阿维尼翁那位律师的来信。律师建议艾米莉正式提出申请,继承她已故姑姑蒙托尼夫人留下的地产。
差不多同一时候,另一位信使从奎斯内尔先生那里捎来了消息。有了这个消息,打官司已经没有必要。原本唯一有可能争夺艾米莉这份财产继承权的人,已经不在人世。
奎斯内尔先生有个住在威尼斯的朋友,给他寄来了蒙托尼最后的下场。
蒙托尼遭到逮捕,和奥尔西诺一同受审。奥尔西诺被指控是他的同伙,二人联手谋害了一名威尼斯贵族。
法庭判定奥尔西诺罪名成立。
他被判处极刑,在轮刑架上处死。
可调查下来,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蒙托尼参与了这桩命案。他身边其他同伙也都洗清嫌疑,获得释放。
唯独蒙托尼依旧关在牢里。威尼斯元老院出于别的考量,认定此人极度危险,不能放出去。
没过多久,有消息传到威尼斯,说蒙托尼在狱中离奇死亡,甚至有人怀疑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这条消息的来源十分可靠,奎斯内尔先生没有理由怀疑。
他写信告诉艾米莉,现在她只需要办完剩下的手续,就能继承姑姑的地产。
他还承诺,所有法律相关的事务,都会亲自帮她处理。
拉瓦莱庄园的租约也快到期了。奎斯内尔先生建议艾米莉先去图卢兹,再从那里前往庄园。
他会到图卢兹和她碰面,认为她应当在当地接收蒙托尼夫人留下的产业。
他向艾米莉保证,就算她不懂打理这些事务,遇到任何难题,他都会出手帮忙。
按照他的估算,艾米莉应当在三周之内赶到图卢兹。
艾米莉心里不由得暗自感慨,叔叔这份突如其来的热心,是得知她继承大笔财产之后才冒出来的。
比起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孤儿,如今身为富家继承人的她,才得到了他的尊重。
这个消息让艾米莉满心欢喜,可每当想起瓦朗库,喜悦里又掺着几分难过。
曾经有一段日子,她还遗憾自己没有钱财,一心想着要是有钱,就可以和他一同分享。
可现在她清楚,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她当初认定的模样了。
想起伯爵之前中肯的劝告,她强迫自己放下悲伤,感恩这份突如其来的好运。
最让她感到慰藉的一件事,便是拉瓦莱庄园——她童年的家园,父母曾经生活的地方,很快就要重新归她所有。
她决定以后就定居在这里。
虽说论规模和气派,拉瓦莱远远比不上图卢兹那座宏伟城堡,但这里安宁的风光,还有藏在这里的无数回忆,在她心里无可替代。
她不想拿这份珍贵的念想,去换那些空洞浮华的财富。
艾米莉立刻提笔回信给奎斯内尔先生。
她感谢他愿意费心打理自己的事,答应会按时到图卢兹与他相见。
维尔福伯爵和布兰奇夫人来到修道院,打算把律师的建议转告艾米莉,也看到了奎斯内尔来信里的内容。
伯爵由衷地为她获得这笔财产感到高兴。
只是艾米莉留意到,这份欣喜褪去之后,他脸上慢慢蒙上一层凝重。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是什么烦心事。
“和你的事情无关。”伯爵答道。
“是家里闹出的乱子,一家人盲目迷信,搞得人心惶惶,让我很头疼。”
“到处都在流传一些诡异传闻。我没办法证实真假,却也无法证明都是谣言。”
“我还很担心可怜的卢多维科。直到现在,我一点线索都找不到,不知道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城堡内外能搜的地方全都搜遍了,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做。”
我甚至开出高额赏金,希望有人能找到他。
“自从卢多维科失踪,北厢房的钥匙就一直保存在我手上。”
“今晚,我打算亲自去那几间屋子守夜。”
艾米莉听完,不由得为伯爵捏了一把冷汗。
她和布兰奇夫人一起苦苦劝说,让他不要冒这个险。
“我有什么好怕的?”伯爵说。
“我不信什么妖灵鬼怪作祟。”
“至于人类敌人,我自会做好防备。”
“而且我保证,不会独自守夜。”
“可是亲爱的先生,谁有胆量陪您一起守在那里?”艾米莉问道。
“我的儿子。”伯爵回答。
他笑着补充一句:“要是我夜里没有被什么东西掳走,明天我就把这次夜探的经历讲给你们听。”
没过多久,伯爵和布兰奇夫人告别艾米莉,返回城堡。
回到城堡,伯爵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亨利。
亨利虽然心里隐隐不情愿,还是答应陪父亲一同前往。
晚饭之后,这件事被提起,伯爵夫人吓得魂不守舍。
男爵和杜邦先生也跟着劝伯爵打消这个念头。
他们恳求他,不要去招惹那个吓到卢多维科的未知力量。
“我们根本不清楚邪灵的本性和力量。”男爵说道。
“现在几乎可以确定,那些房间里有恶灵徘徊。”
“大人,千万不要激怒它。”
“它已经展露过一次残忍的手段。”
“或许死去的亡魂重回人间,只会为了至关重要的大事。”
可这件大事,说不定就是要取您的性命。
伯爵忍不住笑了。
“男爵,你当真觉得,我的生死,重要到能让死者的灵魂重返尘世?”
“老朋友,想要毁掉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动用超自然的力量。”
“不管那里藏着什么谜团,我希望今晚就能揭开。”
“你知道我从不迷信。”
“我只知道你不肯相信。”男爵打断他。
“随你怎么称呼它。”伯爵回道。
“我的想法很简单:正因为我不迷信,如果世上真的存在超自然之物,它自会现身让我看见。”
“倘若有可怕的灾祸要降临我家,或是这地方藏着某个诡异秘密,也许今晚就能水落石出。”
“至少,我一定要查出真相。”
“比起鬼魂,我更提防人为的敌人,我会备好武器。”
伯爵面带轻松,和家人道了晚安。
可这份强装出来的平静之下,心底却沉甸甸地满是不安。
他带着亨利前往北厢房。
男爵、杜邦先生和几名仆人一路送到房门口,道过晚安之后便离开了。
房间里面,一切和从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就连卧室,也保持着原样。
没有仆人愿意进到这间屋子,所以柴火只能由伯爵亲自点燃。
伯爵和亨利仔细查看卧室,还有那扇凸窗之后,把椅子挪到壁炉旁。
桌上摆好一瓶葡萄酒和一盏灯。
佩剑放在手边,随时可以取用。
炉火烧得很旺,两人聊着些平常琐事,打算以此熬过漫长黑夜。
但亨利常常陷入沉默,心神不宁。
他时不时打量这间阴森的屋子,心里又怕又好奇。
伯爵也慢慢停下了话头。
他静静坐着,时而陷入沉思,时而翻看带来的塔西佗著作,打发漫漫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