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福瓦男爵心里一直惦记着朋友,整夜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出门,想打听昨夜那桩诡异事件的后续。
路过伯爵的私人房间时,男爵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他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正是伯爵本人。
看到朋友平安无事,男爵松了一大口气。他急着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一时太过欣喜,竟没留意伯爵脸上沉重的神色。
可伯爵简短又有所保留的回答,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男爵开口,“看起来心事重重。跟我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伯爵勉强挤出笑容,打算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件事。
“老朋友,”他说,“别让想象力胡乱猜测。没什么值得你这么担心的。”
但男爵并不相信。
“你可没那么容易瞒住我,”他答道,“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我必须知道真相。”
伯爵的神情再次严肃起来。
“拜托,我的朋友,别再追问了。”他说,“我恳求你,从今往后,就算看到我的举止有任何古怪之处,也不要再提起。”
男爵惊讶地看着他。
“听你这话,好像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我不会对你隐瞒实情,”伯爵说道,“我心里很难受。我守了一夜,还是没能找到卢多维科的下落。至于其他发生的一切,请原谅我不能多说。”
“那亨利去哪了?”男爵失望地问道。
“他安然待在自己房间里。”伯爵回答。
“你不想让我去问问他?”
“不要。你明白我的想法,希望你能尊重。”
“我当然会,”男爵说,“我绝不会做违背你意愿的事。但说实话,你这样守口如瓶,实在让我意外。或许你终于改变想法,开始认同我从前的看法——世上有些事,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
“这件事,我们不要再谈了。”伯爵说。
男爵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朋友。
“好吧。但你要记住,我们认识快三十年了。就算你闭口不谈,我也不会怀疑我们之间的情谊。”
“本就不该怀疑。”伯爵回应,“但我还有一个请求。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的家人,也不要提起我对待他们时任何反常的举动。”
男爵答应了。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日常琐事,便下楼吃早餐。
伯爵和家人坐到一起时,装作心情不错的样子。每当家人问到北侧那几间房间,他都刻意回避正面回答,反倒拿他们的恐惧开玩笑,仿佛昨晚什么凶险的事都没有发生。
“别担心那些房间,”他说,“亨利和我进去过,最后平安回来了。”
可亨利不像伯爵那样擅长掩饰情绪。
他脸上的恐惧丝毫没有褪去,常常一言不发,陷入沉思。贝尔恩小姐试着向他问话,他勉强想挤出笑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笑容十分勉强。
当天傍晚,伯爵按照承诺,前往修道院。
听伯爵谈起北侧房间时,艾米丽发现他的语气混杂着戏谑与凝重,觉得十分奇怪。
但他始终没有说出昨夜真正发生的事情。
艾米丽终于鼓起勇气,提起他之前许下的承诺。
“你说过会告诉我调查的结果,”她说,“你有没有找到证据,证明那些房间闹鬼?”
一瞬间,伯爵神色肃穆。
接着,像是猛然回过神,他又笑了起来。
“亲爱的艾米丽,别让修道院院长给你灌输这些念头。不然以后你一走进黑暗的屋子,就总觉得会撞见鬼魂。”
说完,他深深叹了口气。
“但请相信我,逝者的灵魂不会随便现身,只为捉弄或是无故恐吓世人。”
他停顿片刻,陷入沉思。
“这个话题,我们就说到这里。”
没过多久,伯爵便离开了。
艾米丽去找几位修女的时候,意外发现她们早就听说了这件事。
她们都佩服伯爵的胆量,竟敢在卢多维科失踪的那间屋里过夜。
艾米丽忘了流言传播的速度有多快。送水果到修道院的村民把故事传了过来。自从卢多维科失踪之后,村里人的话题就没离开过古堡里发生的怪事。
艾米丽静静听着修女们谈论伯爵的所作所为。
大部分修女都觉得,伯爵行事太过鲁莽。
“他主动去招惹盘踞在那些房间里的力量,”一名修女说道,“惊扰恶灵的居所,是很危险的。”
可弗朗西斯修女为伯爵辩解。
“伯爵的举动,是正直之人的勇气。”她说,“他清楚自己没有冒犯善灵,也不畏惧恶灵,因为他相信更高的力量——那力量守护无辜,管束恶人。”
艾格尼丝修女摇了摇头。
“有罪之人,得不到这份庇护。”她说,“伯爵应当审视自己的内心,确认自己还有资格自称无辜。”
她顿了顿。
“我们当中,谁又能说自己全然清白?人间的清白,不过是相对而言。可不同罪孽之间,差距何其巨大!一个人沉沦的深渊,又何其恐怖!”
她的声音满是悲怆。
“啊!”
她声音里异样的哀伤,吓了艾米丽一跳。
艾米丽抬眼看向她,只见艾格尼丝正直直盯着自己。
修女站起身,走到艾米丽面前,握住她的手,深深凝视着她的脸。
沉默许久,她低声说道:
“你还年轻,是清白的。我的意思是,你还没有犯下大罪。”
她移开视线。
“但你的心底藏着欲望,就像沉睡的蝎子。千万不要唤醒它们。一旦苏醒,它们会不断蜇伤你,直到死亡。”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艾米丽,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艾格尼丝的神色柔和了几分。
“唉,原来是这样。”她轻声呢喃,“年纪轻轻,就已经历经不幸。这么说来,我们算是同路人。”
她的神情骤然一变。
“有罪之人之间,没有善意,没有温情,没有安宁,也没有希望。”
她双眼变得狂热。
“我曾经体会过这些。我的眼睛也曾会流泪。可现在,眼中只剩灼烧感,因为我的灵魂已然麻木,不再恐惧。我再也不会悲伤。”
“我们应当忏悔与祈祷。”另一名修女温和开口,“教义告诉我们,忏悔与祈祷可以救赎我们。真心悔改之人,都能得到希望。”
“前提是愿意忏悔,回归真正的信仰。”弗朗西斯修女补充道。
“唯独我不行。”艾格尼丝答道。
她安静了片刻。
忽然,她失声喊道:
“我的头快要烧起来了,我很难受。真希望能抹去所有过往的记忆,那些像恶魔一样浮现在眼前、不断折磨我的面孔!”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
“我睡着的时候能看见他们,清醒的时候也能看见。他们现在就在我眼前!”
她僵在原地,目光扫视房间,仿佛在追踪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一名修女轻轻牵起她的手,打算带她离开。
过了一会儿,艾格尼丝平复下来。她擦了擦眼睛,再次环顾四周。
“他们消失了。”她低声说,“都不见了。”
她叹了口气。
“我发烧了,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我时常会变成这样,但总会恢复的。很快就会好起来。”
她忽然望向窗外。
“刚才是晚祷的钟声吗?”
“不是,”弗朗西斯回答,“晚祷已经结束了。”
“那你说得没错。”艾格尼丝说,“我回自己的小屋休养就会好转。晚安,姐妹们,请为我祈祷。”
艾格尼丝离开之后,弗朗西斯留意到艾米丽神情不安。
“别害怕,”她说,“我们这位姐妹常常这样。只是最近我从没见过她激动到这个地步。平日里她大多只是深陷哀愁。这几天她的状态越来越差,但好好休养照料,就能恢复。”
“可她刚才一开始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十分冷静。”艾米丽说,“思绪一环扣一环。”
“是啊。”弗朗西斯答道,“她常常这样。前一刻还能条理分明地辩论,下一刻就突然精神错乱。”
“看起来是她的良心在承受煎熬。”艾米丽说,“你知道她变成这样的缘由吗?”
“我知道。”弗朗西斯答道。
她沉默下来。
艾米丽又追问了一遍。
弗朗西斯小心看了一眼屋里其他修女,压低了声音。
“这里不方便说。如果你真想了解,今晚等所有人入睡后,来我的小屋找我。我再多讲一些。不过记住,午夜我们要起来祷告。你可以在祷告之前或者之后过来。”
艾米丽答应了。
没过多久,修道院院长来了,她们便不再提起艾格尼丝修女。
另一边,伯爵回到古堡,发现杜邦先生又陷入了往日的忧郁之中。
他对艾米丽的爱意埋藏太久,难以割舍。就算家人百般反对,也没能磨灭这份感情。
杜邦第一次见到艾米丽,是在加斯科涅,那时他父亲还在世。
父亲发现儿子爱上圣奥贝尔小姐——一位家世远不如他们的年轻姑娘之后,勒令他绝对不能向女方家人表露心意。
同时要求他忘掉艾米丽。
父亲在世的时候,杜邦遵守了第一条命令。
可第二条,他始终做不到。
有时候,他会去艾米丽曾经喜欢的地方散心,以此宽慰自己,最常去的就是那间小小的渔屋。
他曾在那里写下几首献给艾米丽的诗,却没有署名,因为他答应过父亲,绝不吐露爱意。
也是在那里,他弹奏过那首忧伤的曲子,曾经让艾米丽又惊又喜。
同样在那间渔屋,他找到了那幅微型肖像画,让这份无望的爱恋变得愈发深重。
他在意大利游历期间,父亲去世了。
可这份自由来得太晚。那个让自由拥有意义的人,已经离他遥不可及。
至于后来他如何找到艾米丽,又出手将她救出囚禁,前文已经讲过。还有他短暂燃起的希望,以及之后一次次努力,却始终无法放下心中情意的故事。
伯爵继续劝慰着他。
“我的朋友,”他说,“耐心坚持下去,或许幸福依旧会降临。时间会抚平艾米丽心中痛苦的回忆。总有一天,她会看见你的可贵。”
他接着说道:
“你的善意早已换来她的感激,你的痛苦也唤起了她的同情。像她这样温柔的心,感激与同情,常常会慢慢化作爱意。”
杜邦难过地听着。
他愿意相信朋友说的话。伯爵邀请他留在古堡多住一阵,杜邦便应下了。
故事转回圣克莱尔修道院。
修女们都入睡之后,艾米丽悄悄动身,前去赴约,与弗朗西斯修女见面。
她看见修女跪在狭小的小屋内祈祷。
一盏昏暗的油灯摆在小桌边,灯前立着一尊圣像,弗朗西斯正对着圣像祷告。
艾米丽轻轻走进屋,坐在修女简陋的草垫床边,安静等候祷告结束。
不多时,弗朗西斯站起身,把油灯放到桌上。
这时艾米丽看见一样东西,不由得心头一震。
沙漏旁边,摆放着一个人的头骨,还有几根骸骨。
弗朗西斯没有提起这些,径直坐到艾米丽身旁。
“你很守时,孩子。”她说,“好奇心驱使你如约前来。可怜的艾格尼丝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离奇之处。我之前不愿当着其他人说起,是不想暴露她犯下的罪孽。”
“我会珍视你的信任,”艾米丽答道,“绝不会泄露出去。”
“艾格尼丝出身贵族家庭。”弗朗西斯开口,“她的仪态气质,想必你也能看出来。但我不会说出她家族的姓氏,免得玷污她的族人。”
她停顿片刻。
“爱情,是她犯罪、精神失常的根源。”
艾米丽认真听着。
“有一位家产不如她家的绅士爱慕她。可她的父亲强迫她嫁给另一个贵族,那个人并不是她所爱。”
弗朗西斯叹了口气。
“失控的情欲毁掉了她。她抛弃所有责任与道德,背弃了婚姻誓言。”
艾米丽垂下眼帘。
“她的罪行败露了。她的丈夫本打算狠狠惩罚她,是她父亲设法把她从丈夫手中带走。”
“怎么做到的?”艾米丽问道。
“具体我并不清楚。”弗朗西斯答道,“父亲把她藏进这座修道院,后来劝她出家做修女。与此同时,外面散播消息,说她已经死了。她父亲甚至设法让她丈夫相信,她是死于丈夫自己的猜忌。”
艾米丽满脸震惊。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离奇,”弗朗西斯注意到她的神情,说道,“但并非不可能。”
“请继续讲下去。”艾米丽说。
“剩下的故事不长。”弗朗西斯答道,“这么多年,艾格尼丝一直挣扎在爱意、愧疚,还有入修会所许下的誓言之间。最终,她的精神彻底垮掉。”
“一开始,她时而疯癫,时而深陷悲伤。后来便长久活在忧郁之中。只是旧病偶尔还是会发作,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艾米丽内心受到巨大冲击。
艾格尼丝的遭遇,让她想起维勒罗伊侯爵夫人。侯爵夫人当年也是被父亲逼迫,离开心爱的人,嫁给别人。
不过根据多萝西的讲述,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侯爵夫人遭到善妒丈夫的报复,也从来没有犯下过错。
艾米丽既为艾格尼丝感到悲伤,也为侯爵夫人的悲剧流下眼泪。
接着她开口问道:
“你还记得艾格尼丝年轻时候的样子吗?她当年漂亮吗?”
“她宣誓入修道院的时候,我还不在这里。”弗朗西斯答道,“那已经是很久之前,如今院里很少有人亲眼见证。就连我们院长,那时也还没有接管这座修道院。”
她顿了顿。
“但我记得艾格尼丝曾经是个极美的女人。贵族的气质依旧留在她身上。只是美貌早已消散,我几乎看不出当年那张惊艳脸庞的半点影子。”
“真奇怪。”艾米丽说,“有时候我觉得她的脸很眼熟。”
她浅浅一笑。
“你可能会觉得我胡思乱想,或许确实如此。来这里之前我肯定从没见过她。可她长得像某个我认识的人,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是她的哀愁深深打动了你。”弗朗西斯说,“或许是你的想象,让你觉得你们容貌相像。我也可以说艾格尼丝长得像你。她躲进这座修道院这么多年,差不多等于你的年纪。”
“真的吗?”艾米丽低声说道。
“没错。”弗朗西斯答道,“为什么你对此感到惊讶?”
艾米丽没有回答。
她沉思许久。
然后轻声说道:
“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维勒罗伊侯爵夫人去世了。”
“这个联想很有意思。”弗朗西斯说。
艾米丽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连忙转移话题。
但谈话很快又绕回艾格尼丝身上。直到午夜钟声响起,艾米丽才离开弗朗西斯的小屋。
她为耽误修女休息这么久表达歉意。
两人一同走出小屋。
艾米丽回到自己的房间,弗朗西斯则拿着小小的烛台,走向教堂祷告。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艾米丽再也没有见到伯爵和他的家人。
等到伯爵终于再来修道院,艾米丽一眼就看出他神色憔悴。
“我心绪不宁。”艾米丽问起状况时,他说道,“我打算外出一段时间。换个环境,或许能平复我的心情。”
“我会带着女儿,和圣福瓦男爵一起去男爵的古堡。那座古堡坐落在比利牛斯山谷,面朝加斯科涅。”
他顿了顿。
“艾米丽,等你动身前往拉瓦莱的时候,我们或许可以结伴走一段路。护送你踏上回家的旅途,会让我很高兴。”
艾米丽由衷地道谢。
但她解释,自己必须先去图卢兹,所以没法按伯爵说的同行。
“你在男爵古堡小住期间,离拉瓦莱并不远。”艾米丽补充道,“希望你离开这片土地之前,能来看我。”
“我非常乐意。”伯爵答道,“如果你到时候刚好在拉瓦莱,布兰奇和我会登门拜访。”
艾米丽说,她也很期待见到伯爵夫人。
后来听说伯爵夫人很快就要和贝尔恩小姐,一起去下朗格多克的一户人家做客,要待上好几周,艾米丽并不意外。
两人又聊了聊各自的行程,伯爵便告辞离开。
没过几天,艾米丽收到了奎斯奈尔先生的另一封信。
信里说他已经抵达图卢兹,拉瓦莱的宅子已经收拾妥当,希望艾米丽立刻动身过去。他自己还有事务,需要赶回加斯科涅。
艾米丽没有犹豫。
她依依不舍地和伯爵一家,包括杜邦先生道别,也告别修道院的朋友们,启程前往图卢兹。
心情低落的安妮特陪着她一同上路,伯爵还派了一名忠心仆人随行,一路保护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