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米丽早早离开图卢兹,在日落时分赶到了拉瓦莱。
望着这片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一股深沉的悲伤涌上她的心头。这里是她童年的家,是她最初体会快乐与纯真的地方。
可一阵悲痛过后,另一种情绪慢慢浮了上来,那是一种淡淡的、难以言说的慰藉。
时间已经磨平了伤痛的棱角。她不再刻意回避关于逝去亲人的回忆,反而主动去回想过往。每一间曾见过父母身影的屋子,仿佛还留存着他们的气息。
拉瓦莱,依旧是她记忆里最幸福的家。
她最先走进的房间,是父亲当年的书房。艾米丽坐在父亲的扶手椅上,安静地环顾四周。
往昔的回忆,像一幅美丽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从眼角滑落的泪水,不只是因为难过。这泪水里,也饱含爱意与感激,感念那些曾经拥有过的美好时光。
她回来没多久,年迈的巴罗老先生突然登门拜访。
他曾是父亲敬重的邻居,这次特地赶来,迎接老友的女儿回到这座荒废已久的老宅。
见到还记得自家往事的人,艾米丽心里宽慰不少。
两人聊了很久,说起过去,也聊起分别之后各自的经历。
等到巴罗老先生告辞离开,天色已经太暗,艾米丽没法去花园走走。
第二天清晨,她怀着激动的心情来到花园。
她走在父亲亲手栽种的树下,沿着那条曾经和他畅谈、度过无数欢乐时光的小径慢慢前行。
漫步在熟悉的景色之中,父亲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她记得他温和的笑容、神情,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历历在目。
心中满是柔软的回忆。
秋天也是父亲最爱的季节。
从前,他们常常一起欣赏五彩斑斓的秋林,看山间变幻的光影,感受大自然宁静的美。
如今眼前的一草一木,都再次勾起了这些回忆。
艾米丽缓缓走在林间,心底生出这样一段思绪:
秋日温柔忆往昔
甜美的秋日,当我漫步在这片熟悉的林间,你静谧的美景触动我的心。
轻柔的风,安抚我孤单的思绪,唤起我对故土与逝去故人的怀念。
这些回忆令我落泪,却是珍贵的泪水,比单纯的欢愉更有分量。
我爱看秋色一点点铺满大地,用柔和的色调为世界上色。
我望着你那最后的浅笑,温暖的阳光掠过树林,远处山丘镀上一层金光。
河水在树影下静静流淌,偶尔有小船扬起白帆,接住一缕阳光。
可这般美景终会消散,就像云朵遮住波光粼粼的水面。
人生亦是如此。
世事总是不断变化,悲喜交替,哀伤与欢乐交织在一起。
回到拉瓦莱之后,艾米丽第一件事,就是打听父亲从前的老佣人特蕾莎的消息。
艾米丽记得,当初凯斯内尔先生把庄园租出去的时候,强行赶走了特蕾莎,没有给她任何生活保障。
得知老人住在附近一间小茅屋里,艾米丽立刻动身前去探望。
走到小屋跟前,她欣喜地看见房子坐落于一片宜人之地,坐落在一片青翠的坡地上,被几棵橡树环抱。
这间小小的屋子,安宁舒适,收拾得一尘不染。
进屋时,特蕾莎正在整理葡萄藤枝条。
老佣人一眼看见昔日的大小姐,激动得几乎喜极而泣。
“啊,我亲爱的小姐!”特蕾莎喊道,
“听说你去了遥远陌生的异国,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自从你离开之后,我的日子过得很苦。我怎么也想不到,等我年纪大了,他们竟然把我从你父亲的家里赶出来!”
艾米丽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疼。
她向特蕾莎保证,一定会让她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看到老人如今住得这样舒心,她也由衷高兴。
特蕾莎擦去脸上的泪水。
“是啊,小姐,这屋子住着很舒服。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位好心的朋友,是他在我最难的时候救了我。”
“那时候你身在远方,没法帮我,是这个人找到我,把我安置在这里。”
“我从未想过能遇上这般善意……不过我不该再多说了。”
“这位好心的恩人是谁?”艾米丽问道,
“不管是谁,我也把他当成我的朋友。”
特蕾莎轻轻摇了摇头。
“唉,小姐,那位恩人要我发誓,永远不能对外提起他的这份恩情。”
“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不过小姐,你变化好大!你现在看起来脸色苍白,人也瘦了好多。”
“但我依旧能在你的脸上,看到你父亲的影子,看到他那样的笑容。”
“那份笑容永远不会消失,就像他心底那份永不褪色的善良。”
“可怜的先生,他离世的时候,世间失去了一位难得的好人。”
特蕾莎提起父亲,艾米丽内心深受触动。
看见她神情悲伤,特蕾莎连忙换了话题。
“我听说谢隆夫人最后嫁给了一位外国绅士,带着你一起离开了。”
“她现在还好吗?”
艾米丽平静地告诉她,谢隆夫人已经过世了。
特蕾莎叹了口气。
“要不是她是你父亲的亲妹妹,我恐怕很难真心喜欢她。她向来性子严苛。”
“对了小姐,那位可爱的年轻绅士,瓦朗库先生,他怎么样了?”
“他当年英俊又和善,一切都还好吗?”
听到这个名字,艾米丽心绪大乱。
“愿上帝保佑他!”特蕾莎继续说道,
“小姐,你不必这样局促不安。我全都知道。”
“你知道他爱着你,对不对?”
“你离开之后,他常常来庄园。”
“他在房子里来回走动,看上去孤单又难过。”
“他走遍楼下每一间屋子,有时候就坐在椅子上,双臂抱胸,眼睛盯着地板,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他坐在那里,心里想的全是你。”
“他格外偏爱南边的客厅,因为我告诉他,那间屋子曾经属于你。”
“在那里,他会翻看你画的画,弹奏窗边挂着的鲁特琴,读你的书,一直待到日落。”
“之后,他才会回到他哥哥的庄园。”
“然后——”
“够了,特蕾莎。”艾米丽打断了她,
“你住在这间小屋多久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你打算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愿意搬回去和我一起住?”
特蕾莎面露诧异。
“小姐,不必为挂念这样一位好青年而觉得难为情。”
艾米丽深深叹了一口气。
“啊,他从前总爱说起你!”特蕾莎说,
“也正是这点,让我十分敬重他。”
“他话不多,但只要谈起你,那份心意就藏不住。”
“没过多久我就明白,他为什么一次次来到庄园。”
“他会走进花园,走到露台,坐在那棵大树下,手里拿着你的一本书,整整待上一天。”
“不过我猜,他并没有认真读多少。”
“有一天,我碰巧路过,听见有人在自言自语。”
“我很奇怪是谁在那里,除了这位骑士,我没有放其他人进花园。”
“于是我悄悄走近。”
“原来是他,在对着空气诉说关于你的一切。”
“一遍遍念着你的名字,不停叹息。”
“他说,他永远失去你了,你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艾米丽垂下眼帘。
“别再说这些了。”她说,
“我听着很难受。”
“可当初凯斯内尔先生要把庄园租出去的时候,”特蕾莎接着往下讲,“我以为这位骑士会心碎。”
“特蕾莎,”艾米丽严肃地开口,“不要再提起这位骑士了。”
“不许提他?”特蕾莎惊呼,
“这世道真是奇怪!”
“我敬重这位骑士,几乎和敬重你父亲、敬重你一样。”
“或许你的这份情意,放错了对象。”艾米丽回答,努力忍住眼泪,
“但不管真相如何,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再也不见?情意放错?”特蕾莎大吃一惊,
“小姐,你这是什么话?”
“我的敬重绝对没有错!”
“就是瓦朗库骑士,给我买下这间小屋。当初凯斯内尔把我赶走之后,是他出钱,让我晚年有地方落脚。”
“瓦朗库骑士?”艾米丽声音颤抖,低声重复。
“没错,小姐。”特蕾莎答道,
“这件事都是他亲自安排的,只是要我发誓保密。”
“可要是旁人诋毁他,我怎么能闭口不言?”
“当年我孤苦无依的时候,是他找到了我。”
“那时候你远在他乡,帮不上我。”
“凯斯内尔不肯帮我,让我再去找活计谋生。”
“可我年纪太大,根本做不了工。”
“骑士得知了我的处境。”
“他买下这间小屋,出钱添置家具,还让我再找一位贫苦的妇人一起同住。”
“他还吩咐他哥哥家的管家,每三个月给我送钱,保证我衣食无忧。”
“小姐,你说说,我难道不该说他的好话吗?”
“明明有其他人,想要帮我会比他轻松得多。”
“我担心,他为了接济我,耗尽了自己的钱财。”
“这一期的款项早就过了约定时间,我至今没有收到。”
“我很怕,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不测。”
“我腿脚不便,离埃斯蒂维埃又远,不然我就亲自过去问问。”
“可我身边连个能跑腿的人都没有。”
此刻,艾米丽满心都是对瓦朗库的担忧。
她不方便亲自派人去他哥哥的庄园,那样会显得举止失当。于是她请特蕾莎立刻找人,前去联系瓦朗库家的管家,一方面询问拖欠特蕾莎的钱款,另一方面悄悄打听瓦朗库的近况。
不过艾米丽先让特蕾莎答应一件事:打听消息的时候,绝不能提起艾米丽的名字,也不能把艾米丽和瓦朗库骑士联系在一起。
特蕾莎向来忠于艾米丽的父亲,艾米丽相信她会信守承诺。
特蕾莎欣然答应,会安排人去打探。
离开之前,艾米丽给老人留下一些钱,供她日常开销。
之后,她心事重重地返回拉瓦莱。
她心里更加难过,这样慷慨善良的人,竟然会被世俗的污浊所影响。
可她无法否认,心底翻涌而起的强烈情绪。
瓦朗库对老佣人的这份善意,藏着一份深情与温柔,仿佛原本就是献给艾米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