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普德弗骑着车去往里普利,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暗自想着,这下总算彻底摆脱那位灰衣少女了。
可偏偏事与愿违,他的自行车像是故意跟他作对,非要给他惹麻烦。
车身越来越沉,越来越难掌控。他的双腿也愈发酸软无力。
他甚至开始纠结,是到了里普利就停下休息,还是直接在路上累得瘫倒。
抵达里普利小镇后,他把自行车停在独角兽酒馆门外,推门走了进去。
他点了一份冷肉,又要了一杯饮品。
等待餐食的时候,他坐在窗边,点了一根红鲱鱼香烟,慢慢平复气息、降温歇息。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灰衣少女和那位棕衣男士,刚好走进了小镇。
胡普德弗瞬间紧张起来。
“他们往这边来了。”
两人的目光朝着独角兽酒馆的方向望来。
胡普德弗心里一紧,生怕他们会走进这家酒馆。
好在这时,他们注意到了门口那辆歪歪斜斜靠着的自行车。
这辆车挡泥板变形、车灯破损,看上去破旧又滑稽,狼狈不堪。
大概是这幅模样劝退了二人,他们转身走向了别处。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了对面规模更大的金龙酒馆。
少女骑着车,速度十分缓慢。
而那位棕衣男士因为车胎严重破损,只能徒步推着自行车前行。
胡普德弗仔细打量着那个男人。
面色苍白,鼻梁高挺,留着淡淡的小胡子,肩膀微微含着。
打心底里,他莫名就不喜欢这个人。
独角兽酒馆的女仆性格温和亲切,只是常年接待骑行者,早已见惯了各色路人。
胡普德弗随口和她闲聊,聊天气、聊伦敦的距离、聊这条去往里普利的路况有多好。
可他心思根本不在聊天上,满脑子都是那位灰衣少女。
在他眼里,少女鲜活灵动、气质出众,和身边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吃饭的全程,他频频望向窗外。
他一直留意着,想看看少女会不会再次出现。
可金龙酒馆那边,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因为心神不宁、分心走神,他一口塞进了一大口芥末。
辛辣的味道直冲喉咙,差点让他当场呛住。
匆匆吃完饭后,他结了账,走出酒馆。
他原本打算双手插兜,从容淡定地站在门口,随意观望对面的金龙酒馆。
下一秒,棕衣男士的身影就出现了。
他推着那辆破损的自行车,从金龙酒馆的院子里走出来,打算送去镇上的法兰博自行车修理铺。
男人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胡普德弗。
两人四目相对,僵持了好几秒。
紧接着,棕衣男士投来一道阴沉又充满敌意的目光。
胡普德弗没有退让。
他稳稳站在门口,直到对方推着车走进修理铺,才移开视线。
他故作随意地吹了声口哨,假装刚刚的对峙无关紧要。
随后他把自行车推到路上,准备上车继续赶路。
说实话,胡普德弗其实一点都不想再见到那位灰衣少女。
他默认那位棕衣男士应该是她的哥哥。
经过之前一连串的乌龙和尴尬场面,他觉得自己已经丢尽了脸面。
除此之外,午后的天气酷热难耐,让人浑身不适。
他头脑昏沉发烫,吃完饭之后双腿更是酸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
接下来去往吉尔福德的路程,他走得无比煎熬、格外缓慢。
他时而下车推着车步行,时而停在路边短暂休息。
只要沿途看到酒馆,他就会停下来点一杯加了少许苦精的柠檬水解暑。
他明明记得布里格斯告诫过他不要乱花钱,可燥热难耐,他实在难以克制这份冲动。
越喝饮品,反而越发口干舌燥。
最后,一小袋酸涩的青苹果,总算让他稍稍缓过劲来。
一路上,时不时有骑行者结伴从他身边疾驰而过。
每当这时,胡普德弗都会立刻下车,假装调整车座,装作车子出了小故障的样子。
至少这样,他不用坦然承认自己的骑行速度比不上别人。
但一次次这样的经历,也让他重新上车骑行时的底气多了一分。
直到下午四点左右,他才终于抵达吉尔福德。
此时的他早已筋疲力尽、浑身脱力。
他决定今晚就在这里留宿一晚。
他在黄锤咖啡旅馆订了一间房。
褪去一身燥热后,他吃了简餐,喝了茶,配着面包、黄油和果酱填饱了肚子。
他端起茶碟,咕嘟咕嘟地大口喝着茶,全然不顾优雅与否。
稍作休整后,他出门逛起了这座小镇。
吉尔福德在他眼里,美好得恰到好处。
古朴雅致的小镇,街道热闹繁华,街边建筑错落有致、十分好看。
他之前在旅行指南上看过,这座小镇因为一本经典历史小说而闻名。
镇上还有一座古老城堡,四周繁花环绕,立着各式纪念牌匾。
市政厅是典型的都铎式建筑,恢弘大气、极具质感。
午后的商铺热闹繁忙,街上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胡普德弗尤其喜欢站在布料店窗外张望。
看着店里年轻的店员忙碌奔波,他心里感慨万千。
他太熟悉这份工作的日常了,就在昨天,他还和这些店员一样,重复着枯燥的劳作。
而现在,他自由了。
他再也不用死守柜台,日复一日等待顾客上门。
他看着镇上的骑行者飞驰在陡峭的街道上,满心佩服。
每当有人俯冲骑下陡坡,他都会忍不住心头一紧。
“他们到底是怎么稳住车身、不会摔倒的?”他满心疑惑。
傍晚时分,他走进了古城堡。
付了一点门票费后,他登上了城堡主塔的顶端。
站在高处,吉尔福德成片的红瓦屋顶、高耸的教堂塔楼,尽数映入眼帘。
他走到南侧的观景处坐下,又点了一根香烟。
古老的遗迹之外,广袤的乡野一望无际,向远方绵延铺展。
层层叠叠的青色山峦错落起伏,横亘在天地之间。
胡普德弗望着南方的原野,心中满是惬意与满足。
明天,他就要骑着车,穿行在这片开阔的山野之间。
明天,又是自由自在的一天。
他沉浸在美好的遐想里,完全没注意到有人也登上了主塔。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男声,打破了宁静。
“博蒙特小姐,快来看看这景色。”
男人叫出这个名字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调侃。
“这座古镇确实很美,乔治哥哥。”
熟悉的女声响起,胡普德弗瞬间认出了来人。
他猛地转头。
棕衣男士和灰衣少女赫然站在身后,两人背对着他。
下一秒,少女微微侧身转头。
胡普德弗看清了她带笑的侧脸轮廓。
少女接着开口说道:
“只是,正常的兄妹,可不会像你这样称呼妹妹——”
她说着,顺势回头瞥了一眼。
视线相撞,她瞬间看到了胡普德弗。
棕衣男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该死!”
他毫不掩饰地低声骂了一句。
胡普德弗假装没有听见,重新转头望向远方的山野。
气氛凝滞了许久,棕衣男士才勉强开口,语气生硬。
“这古镇的风景,确实不错,对吧?”
“是啊,特别好看。”少女轻声附和。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棕衣男士环顾四周,语气满是烦躁。
“真是去哪都没法清静。”
胡普德弗瞬间明白,自己显然打扰到他们了。
他当即决定起身离开。
可他的运气,简直差到了极点。
刚走到楼梯口,他脚下一滑,踉跄着险些当众摔倒在两人面前。
“这是我第三次碰到他,第四次碰到她了。”
他心里又羞又恼,满心憋屈。
狼狈走下主塔后,他又猛然想起自己犯了一个错。
他刚刚居然没有脱帽向少女致意,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忘了。
他怎么会这么蠢。
他隐约察觉到,博蒙特小姐和这位男士的目的地,应该也是南部海岸。
胡普德弗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一早提早出发。
只要自己赶在他们之前动身,应该就能彻底摆脱这两人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或许也抱着一模一样的想法。
他也没空深究,刚才那个男人为何会把亲妹妹称作“博蒙特小姐”。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自己一次次尴尬失态的模样。
他反复回想每一次偶遇的场景,始终说不清自己的表现是尚可,还是糟糕透顶。
晚上七点左右,他又一次偶遇了两人。
这次是在一家亚麻布料店门口。
胡普德弗停下脚步,正望着橱窗里的陈设发呆。
他总能在布料店橱窗旁站很久,百看不厌。
他嘴上告诉自己,是在学习店员的陈列技巧。
但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原因。
驻足一分钟后,他无意间瞥见了店里的一位顾客。
竟然是那位灰衣少女。
胡普德弗立刻慌乱地转过身。
一转头,又看见棕衣男士站在人行道边。
男人正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胡普德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疑问。
到底是谁在刻意跟着谁?
是自己成了这两人的困扰,还是他们一直在给自己添堵?
他完全想不明白。
与此同时,新的难题又涌上心头。
下次再偶遇,他该怎么做?
是冷着脸、带着怒气直视对方?
还是带着歉意避让,尽量不再制造尴尬的场面?
这一刻,他彻底没了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