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普德莱给自己舀了一点炒蛋，却没有半点胃口。
他单手撑着脸颊，静静看着杰西倒咖啡。
他的耳朵通红，神情反常地严肃。
他笨拙地端起咖啡杯，清了清嗓子。
身体向后靠去，双手深深插进外套口袋。
“我要说了。”他突然开口。
“说什么？”杰西举着咖啡壶抬头问道，刚准备吃盘中的炒蛋。
“我要跟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关于我自己的一切。”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杰西。
“米尔顿小姐，我一直在骗你。”
他偏过头，皱紧眉头，像是要迎接一场无比艰难的考验。
紧接着，他语速缓慢却坚定地坦白。
“我只是个布料店店员。”
“你是布料店员？我还以为……”
“你想错了。”
他紧张地小幅动了动手。
“但这事迟早都会败露。那些别针、我的一举一动、所有奇怪的小习惯，早就藏不住了。”
“我只是个布料店的普通助理。”他继续坦白。
“我只有十天假期，仅此而已。我就是个普通的店员，每天站在柜台后面谋生。”
“做店员一点都不丢人。”杰西轻声说道。
她渐渐听懂了他藏在心底的愧疚与不安。
“对我来说很丢人。”胡普德莱语气苦涩。
“至少在这个社会，是这样的。我只是别人的雇工，穿什么衣服、上什么工时，全都由别人说了算。甚至为了讨好顾客，连去教堂都身不由己。”
他轻轻摇头，满心无奈。
“没有哪份工作像店员这样受尽拘束。就算是喝醉的砖瓦匠，都比我活得自由。”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有权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可是本森先生……”
“还有别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全盘托出。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要把所有事都告诉你，我再也不想骗你了。”
他垂下眼眸，看着桌面。
“我不叫本森。”
杰西愕然地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编这个假名，大概是太愚蠢了，只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高贵一点。”
他露出一抹窘迫的浅笑。
“我真名叫胡普德莱。”
“嗯，我知道了。”
“还有我跟你说的那些南非经历……”
他迟疑了一瞬，彻底放下所有伪装。
“还有那头狮子，全是我编的谎话。”
“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他此刻无比坦诚，只想把所有谎言一一揭穿。
“我说的钻石股份，也是假话。”
“还有那些长颈鹿的故事？”
“也都是我瞎编的。”
他摇了摇头，满心自嘲。
“我从来没去过非洲，更别说骑长颈鹿了，我光是想想都会害怕。”
杰西满脸茫然，彻底不知所措。
“你当初为什么要编这些谎话骗我？”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长长叹了口气。
“大概只是想让你高看我一眼，是我太虚荣、太愚蠢了。”
他抬眼看向杰西，眼神无比认真。
“但和你相处的这几天，我越发不想再骗你了，我想让你认识真正的我。”
两人一时无言，谁都没有再动面前的早餐。
“我几乎一整晚都在想这件事。”胡普德莱继续说道。
“我一直在反省，自己装模作样、虚张声势的样子有多可笑。”
杰西缓缓抬眼看向他。
“所以你根本没有什么钻石股份？”
“没有。”
“你也没有打算参选议员？”
“从来没有。”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
“全是假话。”他语气沉重。
“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垂下眼皮，满心羞愧。
“我都不知道自己当初怎么能编出这么多谎话。”
杰西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我这辈子，从没踏足过非洲半步。”胡普德莱再次补充道。
说完这些压在心底的秘密，他终于卸下了重担。
他从口袋里抽出手，平静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杰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说实话，我挺意外的。”
“我知道。”胡普德莱满心愧疚。
“我真的很抱歉。”
两人重新拿起餐具吃早餐，却都没了胃口。
杰西吃得极少，全程心事重重。
胡普德莱却因为过度紧张，机械地吃了比平时更多的东西。
他甚至下意识拿起原本用来舀果酱的勺子，吃起了炒蛋。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桌面，不敢抬头看杰西。
杰西时不时瞥他一眼，神情变幻不定。
好几次，她像是忍不住想笑。
转瞬之间，又带着一丝嗔怪与不悦。
良久，她终于开口。
“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你了，克里斯老弟。”
胡普德莱抬头望向她。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百分百坦诚的人。”
他安静等待着她的责备。
“可不知为什么……”
“怎么了？”
“我还是觉得，你本性坦诚。”
胡普德莱满脸困惑，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明明骗了你这么多次，哪里还算坦诚？”
杰西浅浅一笑。
“我也说不清楚，但我就是这么觉得。”
“我自己都觉得羞愧至极。”胡普德莱低声说道。
“但至少，我再也不会对你撒谎了。”
杰西垂下眼眸，轻声开口。
“我之前就觉得，你那头狮子的故事……有点不对劲。”
“天啊！”胡普德莱懊恼地哀嚎。
“求你别提那件事了。”
“我早就发现你编的那些故事漏洞百出。”
看着他一脸窘迫狼狈的模样，杰西忽然笑出了声。
“但我依旧相信你是个坦诚的人。”
“我从来没有真正怀疑过你。”
她顿了顿，语气温柔了许多。
“我现在全都懂了。其实我自己，也曾经伪装成不属于自己的样子。”
胡普德莱怔怔地看着她。
杰西忽然站起身，隔着餐桌朝他伸出手。
胡普德莱满心忐忑，迟疑地看着她。
她的眼底闪着温暖友善的光芒，毫无嫌弃与责备。
他缓缓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把果酱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的天。”他低声呢喃。
随即收敛心神，平复好情绪。
杰西坐回座位，胡普德莱也跟着落座。
“我彻底明白你的心意了。”杰西说道。
“你撒谎伪装，只是想帮我。”
胡普德莱满脸尴尬，轻轻点头。
“你怕我思想古板，会因为你身份低微、配不上我，而不肯接受你的帮助。”
“算是一部分原因吧。”他坦然承认。
杰西笑着摇了摇头。
“你真的太不了解我了！完全想错了。”
“那你……一点都不介意吗？”
“介意？”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明明是一片好心，哪里值得介意，反而很可贵。”
随即，她的神情渐渐严肃。
“但我很抱歉，让你误以为我会因为一份普通的工作，就看不起你、嫌弃你。”
“是我一开始太片面，不懂你。”胡普德莱轻声说道。
杰西眉眼弯弯，温柔问道。
“那现在呢？”
胡普德莱心头巨石落地，浑身轻松。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坦然自在地呼吸。
他是一个靠双手谋生的普通工人，坦荡磊落，毫无过错，更无需自卑。
在杰西眼里，他依旧是一个正直有用、值得尊重的人。
就连他那些愚蠢虚荣的谎言，也被她温柔地体谅、善意地解读。
这顿早餐的结局，远比胡普德莱想象中最美好的样子，还要圆满。
吃完早餐，两人骑着自行车，缓缓驶出布兰福德小镇。
连日以来压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与伪装彻底消散，胡普德莱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再无任何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