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托尼的怒火与失望,很快就被步步紧逼的危机盖了过去。他犯下的罪行实在太重,威尼斯政府再也无法坐视不理。元老院原本忌惮他的势力,想着必要时还能拉拢他,所以一直容忍。可他近期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底线。
一支大军正在集结,准备向乌多佛城堡进发,彻底瓦解他的势力。
不过,军队还没接到进攻命令,一名年轻军官就主动求见这次远征的主事大臣。他主动请缨有两个原因:一是蒙托尼曾经伤害过他,他想要报仇;二是希望靠这场战事立下功勋,赢得荣誉。
军官仔细陈述了自己的计划。
“直接强攻乌多佛很难拿下。”他说,“这座城堡防御坚固,蒙托尼本身就是老练的统帅,又加固了城防。大军开过去,老远就会被对方发现。”
他继续说道:
“威尼斯若是动用大批兵力,花上好几个月对付一小撮匪徒,算不上光彩。我们要谋略配合武力。能做到的话,就引诱蒙托尼和他的手下走出城墙,在城外伏击。如果不行,就派一支精锐小队秘密靠近城堡,利用他手下人的疏忽,或者策反他的随从。”
大臣认真听完,批准了这个方案。这名年轻军官获得了指挥所需部队的权限。
他第一步行动,全部围绕秘密筹备展开。
在乌多佛附近,他耐心等待,成功策反了几名蒙托尼手下的士兵。这些人早就受不了主人的残酷压榨,希望得到元老院的赦免。靠着这些内应,军官摸清了城堡内的守军人数,也得知蒙托尼接连取胜之后,兵力已经壮大不少。
计划最后的环节很快准备妥当。
军官带着士兵出发,手握城堡内应提供的秘密口令和其他协助。一队人潜入城堡,突袭蒙托尼和他手下头目所在的房间;另一队人和门外守卫短暂交战。
蒙托尼的人马还没来得及组织抵抗,整座城堡的守军就被迫投降。
和蒙托尼一同被俘的还有奥尔西诺。当初他跟着蒙托尼来到乌多佛,手上沾过人命。莫拉诺伯爵之前试图带走艾米丽失败之后,就把奥尔西诺的藏身地点上报给了威尼斯元老院。
事实上,这次出兵很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抓捕这个危险的杀人犯——他杀害过元老院的一名成员。也正因为这次大功,即便蒙托尼私下告发,让元老院一度怀疑莫拉诺,莫拉诺还是立刻得到了释放。
整场行动迅速又隐秘,几乎没有引起外界注意,甚至没有被记载进当时的公开史书。
远在朗格多克的艾米丽,完全不知道蒙托尼已经落败,那个曾经掌控她命运的人落得如此屈辱的下场。
她依旧深陷悲伤之中。
维尔福伯爵想尽办法,用温柔和智慧安抚她的痛苦。有时候看她需要独处,便不去打扰;有时候又带她参加轻松的聚会,帮她挡下伯爵夫人那些尖锐的盘问和刻薄评价。
他常常邀请艾米丽,和自己的女儿布兰奇一同出门散心。
旅途之中,他只挑适合艾米丽心境、她感兴趣的话题聊天,一切都很自然,不会刻意表现出想要转移她注意力的样子。伯爵希望一点点抚平她的伤痛,让她重新感受到快乐。
在艾米丽心里,维尔福伯爵就像一位睿智又体贴的父亲。她对伯爵生出温和的亲近感,和布兰奇的友谊也日渐深厚。布兰奇没有艾米丽见过的一些人那样聪慧圆滑,但她善良真诚,艾米丽把她当成亲妹妹一般。
很长一段时间里,艾米丽都没有勇气听老多萝西答应讲给她的那个故事。她的心,依旧被瓦朗库尔占据着。
终于,多萝西提起了当年的约定。艾米丽便约她当晚到自己房间来。
就算到了这一刻,艾米丽脑子里依旧满是痛苦的回忆。午夜刚过,听到多萝西敲门的时候,她甚至有些惊讶,老人真的来了。
“小姐,我来了。”多萝西说,“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我这老身子一直在发抖。来的路上,两次差点摔倒。”
艾米丽扶她坐下。
“您先缓一缓再讲。”艾米丽说,“您看起来心神不宁。”
“唉,正是这件事吓到我了。”多萝西答道,“过来的时候,我经过我家旧女主人离世的那间屋子。四下死寂阴沉,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她躺在那里,就像临终时的模样。”
艾米丽往她身边靠了靠,急切想听下文。
“事情大概发生在二十年前。”多萝西缓缓开口,“侯爵夫人刚嫁进这座古堡的时候。一切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像昨天。她走进大厅,所有仆人都在那里迎接她,侯爵大人当时看起来满心欢喜。”
她顿了顿。
“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
多萝西继续说。
“那时候侯爵夫人差不多就是你现在这个年纪,小姐。我总觉得,她长得和你很像。当年侯爵家里排场盛大,夜夜宴会宾客,这座古堡再也没有那样热闹过。”
她淡淡一笑。
“那时候我也年轻。还记得我穿着一条粉裙子,系黄丝带,和管家菲利普跳舞。头上还戴着一顶缀满丝带的软帽,特别好看,侯爵大人都注意到我了。”
笑容慢慢消散。
“那时候他还是个和善的绅士。谁能料到,后来会变得判若两人?”
“多萝西,”艾米丽轻声打断她,“您刚才在讲侯爵夫人的事。”
“哦对,小姐。我总觉得,她甜美的神情底下藏着忧伤。新婚没多久,有一回我看见她独自在房间哭。察觉到我进来,她赶紧擦干眼泪,勉强挤出笑容。”
“我不敢上前问发生了什么。但后来又一次撞见她落泪,我才开口。她好像不乐意被人看穿心事,之后我再也没有问过。”
“过了一阵子,我才知道缘由。她父亲逼着她嫁给侯爵,只看重对方的财富。她心里爱着另一位贵族,大概是个骑士,那人也深爱她。被迫分开,她一直活在煎熬里。”
艾米丽凝神听着。
“侯爵夫人从来不在侯爵面前流露悲伤。好多次,哪怕刚刚哭过,只要侯爵一进门,她立刻就变得平静温柔。”
“可侯爵慢慢变了。他变得阴郁多疑,有时候还苛待她。夫人心里痛极了,却从来没有半句抱怨。她一直想方设法讨好他,想让他开心。”
“但侯爵始终冷淡。说话时常带着戾气。夫人明白所有努力都是徒劳,就回到房间独自哭泣。我常常隔着房门听见,却很少敢推门进去。”
“我有时候觉得,侯爵是在吃醋。很多人仰慕夫人,可她品行端正,根本不该受到猜忌。”
“有一位骑士经常来古堡做客。我一直觉得,他才是最适合夫人的人。待人有礼,勇敢,一举一动优雅得体。”
“他每次来访之后,侯爵脸色都会变得更加难看烦闷,而夫人则会异常沉默。我常常猜想,这个人是不是她当初真心想嫁的那位。”
“那位骑士叫什么名字?”艾米丽问道。
多萝西摇了摇头。
“不行,小姐。我不能说。把这个名字传出去,不会有任何好事。”
她压低声音。
“我听一个已经过世的人说起过,侯爵夫人和侯爵其实不算合法夫妻。据说在父亲逼婚之前,她就已经偷偷和心上人成婚,事后又害怕,不敢说出真相。”
“不过这事听着不太可信,我从来没有完全当真。”
多萝西接着说。
“但只要那位骑士来访,侯爵的心情就会跌到谷底。到最后,无休止的苛待,把夫人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不再接待宾客,几乎把夫人软禁起来。我一直陪在她身边,亲眼看着她承受所有苦难,可她从来没有说过侯爵一句坏话。”
“这样过了快一年,夫人病倒了。我觉得是悲伤拖垮了身体,但我担心事情比这更可怕。”
“更可怕?”艾米丽小声说,“还能是什么?”
“有些事情很诡异,小姐。我只把亲眼发生的事讲给你听。”
多萝西突然停住。
“侯爵大人他——”
“等等,多萝西。”艾米丽说,“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两个女人同时安静下来。
黑暗外面飘来一段无比动听的乐曲。
艾米丽脸色一变。
“这个旋律,我听过。”
多萝西面露惧色。
“我听过好多次,总是在这个时辰响起。如果亡灵也能带来音乐,那一定就是亡灵的乐曲。”
乐声慢慢靠近,艾米丽辨认出来。这正是父亲离世那晚,她听到的那一段神秘乐曲。
不知道是这段回忆勾起了悲痛,还是恐惧与迷信攫住了她,艾米丽心神激荡,差点晕倒。
“小姐,我好像跟您提过,”多萝西低声说,“我第一次听见这段音乐,就是夫人过世之后。”
“你听,”艾米丽说,“声音又来了。我们打开窗户看看。”
两人推开窗户。
没过多久,乐声缓缓消散在远方,四周重归寂静。乐曲仿佛消失在树林深处,夜色清朗,只能隐约看见树木漆黑的轮廓。
艾米丽站在窗边,望着下方的黑暗,又抬头看向天上的星辰。
多萝西轻声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我刚刚说到第一次听见这段音乐。那是夫人去世后不久。那天我睡得很晚,脑子里全是可怜的女主人,还有她离世时凄惨的模样。”
“整座古堡静悄悄的。我独自待在一间离其他仆人很远的房间。孤单让我心里发毛,拼命想听见一点活人动静。”
“所有人都已经入睡。我坐在那里胡思乱想,到后来甚至不敢环顾房间。”
“可怜女主人临终的模样不断浮现在眼前。有那么一两回,我几乎觉得看见她就站在我面前。”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了那美妙的乐曲。”
“声音好像就从我的窗边传来。我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一想到或许是女主人的声音,眼泪就涌了上来。”
“她活着的时候经常唱歌。嗓音很美。夏日傍晚,她常常坐在房间里弹鲁特琴,唱哀伤的歌,直到夜幕降临。”
“我常常守在门外,一听就是一个钟头。她的乐曲能触动人心。”
“夫人离世之后,第一次听见这段神秘音乐的时候,我认定那就是她。之后每一次听见,我都这么想。”
“有时候隔上好几个月才会再次响起,但终究一定会回来。”
“真奇怪,”艾米丽说,“从来没有人查到是谁奏出这段音乐。”
“如果是活人,早就被人找到了。”多萝西答道,“可谁有胆子去追踪亡灵?就算敢追,又能怎么样?亡灵随处可以现身,随意变换模样。”
“请继续讲侯爵夫人的故事吧。”艾米丽说,“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好的,小姐。”多萝西回答,“我们要不要把窗户关上?”
“不用。”艾米丽说,“微凉的风让我好受些。我喜欢听风吹过树林,看着这片昏暗的景色。”
多萝西继续往下说。
“侯爵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夫人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直到一天夜里,她病情突然急剧恶化。”
“有人喊我去她房间。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吓坏了。她的容貌变得厉害。她哀伤地看着我,叫我去请侯爵,说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他讲。”
“过了一阵,侯爵来了。看得出他情绪波动很大,话却很少。”
“夫人跟他说,自己知道快要死了,想单独和他谈谈。我退出房间,但永远忘不了侯爵当时的神情。”
“等我再进去,提醒他该派人去请医生。我以为悲伤让他忘了这件事。可夫人却说,已经来不及了。”
“紧接着,她的病情骤然加重,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那一声惨叫,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侯爵立刻派人去请医生。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整座古堡都能感受到他彻底的绝望。”
“我守在可怜的女主人身边,尽力安慰她。”
“后来,她又想要见侯爵。侯爵走进房间,我准备离开,夫人却恳求我留下来。”
多萝西的声音开始颤抖。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侯爵几乎被悲痛击垮。夫人表现得那么温柔宽容,他一定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看到夫人这样,他满心愧疚。夫人见他痛苦,激动得晕了过去。”
“我们扶着侯爵离开房间。他走进书房,扑倒在地,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夫人苏醒之后,又想要见他。可紧接着又说,不忍心看见他悲痛的样子,只想平静地离世。”
“她最后躺在我的怀里走的,小姐。饱经苦难之后,她离开的时候,安静得像个孩子。”
多萝西停下,擦去眼泪。艾米丽陪着她落泪,深深为侯爵夫人的隐忍与善良动容。
“等医生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多萝西继续说,“见到夫人,医生十分震惊。她过世没多久,脸上就浮现出一片骇人的暗色。”
“他把所有人支开,单独问我事情经过,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听完我的回答不停摇头。”
“我明白他心里的猜测,但我什么都没说。只告诉了我丈夫,他叮嘱我绝对不能对外提起。”
“有些仆人也起了同样的疑心,流言在附近悄悄传开。但没人敢公开说出口。”
“侯爵得知夫人离世之后,把自己关起来。除了医生,谁都不见,医生有时候会单独陪他待上好几个小时。”
“从那以后,医生再也没有跟我提起夫人的事。”
“夫人葬在附近修道院的教堂。侯爵家所有仆人都参加了葬礼,没有一个人不掉眼泪,她曾经接济过许许多多穷人。”
“侯爵变成了我见过最悲伤的人。有时候悲痛爆发得太过激烈,我们都担心他精神失常。”
“没过多久,他离开古堡,重返军队。之后,除了我和丈夫,所有仆人都被遣散。”
“他再也没有回到这里。明明是这么美的地方。西边那几间他动工修建的华丽房间,也一直没能完工。”
“古堡几乎荒废,直到维尔福伯爵到来。”
“侯爵夫人的死,实在蹊跷。”艾米丽说。
“是啊,小姐。”多萝西答道,“我把亲眼所见全都告诉您。您可以明白我的想法,但我不能再多说了,我不想冒犯伯爵大人。”
“您说得对。”艾米丽答道,“侯爵最后是在哪里去世的?”
“应该是法国北部某个地方。”多萝西说,“听说维尔福伯爵要来这里的时候,我心里还挺高兴。这座地方已经空置荒芜,笼罩在悲伤里很多年了。”
“夫人过世之后,古堡时常传出怪声,我和丈夫甚至搬去附近一间小屋住。”
“我把所有事情,还有心里的想法全都告诉您了。但您答应过,绝不把这些话泄露出去半个字。”
“我答应您。”艾米丽说,“我会守好这个秘密。您讲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
“我只是希望您能告诉我那位骑士的名字。”
可多萝西态度坚决,不肯透露。
她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还有一幅侯爵夫人的画像。”她说,“挂在一间一直锁着的房间里。听说画是婚前画的,比起那幅袖珍肖像,这幅画里的她和您更像。”
艾米丽立刻想去看一看。
多萝西有些犹豫。
“我不喜欢打开那些锁着的房间。”
“可是维尔福伯爵提过,打算让人打开它们。”艾米丽提醒她。
多萝西仔细想了想。
“至少有您陪着,进去我才不会那么害怕。”她终于松口。
她答应带艾米丽去看那幅画像。
夜色已经很深,故事带来的冲击还萦绕在艾米丽心头,她不想现在就去那些房间。她约好,让多萝西第二天晚上带上钥匙,带她过去。
她不光想看画像,还想去侯爵夫人离世的那间卧室。多萝西说,那间屋子还维持着原样,床和家具都保留着遗体被抬走那天的样子。
此刻的艾米丽满心哀愁,正好想去这样的地方。
热闹美好的环境安抚不了她。她反倒被悲伤与沉思吸引。她还在为曾经对瓦朗库尔抱有的期待破灭而难过,可就算她自身再完美,也躲不开这场失望。
多萝西答应明晚再来,便告辞让艾米丽休息。
但艾米丽久久站在窗边,想着侯爵夫人悲惨的命运,静静等候那段神秘乐曲再次响起。
夜色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树林的沙沙声打破安宁,远处修道院的钟声敲了一下。
艾米丽终于离开窗边,坐到床边,沉浸在忧伤的思绪里。
突然间,寂静被打破。
这次不是乐曲。
一阵古怪异样的声响,好像来自隔壁房间,又或许是楼下。
多萝西刚刚讲完的恐怖故事,加上古堡里种种诡异传闻,深深影响了艾米丽。一瞬间,恐惧攫住了她。
声响没有再次传来。
最后,艾米丽躺上床,期盼睡眠能让她忘掉这段凄惨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