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领去约书亚爵士的办公室时,前厅和秘书室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很明显,出事了。我走过人群,耳边飘来几句压低的议论。
“那是约翰·卡斯坦斯爵士,空警总监。”
“估计是有大事了。”
约书亚爵士坐在他那间气派十足的私人办公室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我能望见德雷克岛、埃奇库姆山,还有开阔的海平线。
桌上摆着午餐托盘和玻璃酒瓶,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雪茄烟味。
约书亚爵士快七十岁了。他身材高大魁梧,面色发红,脸颊上暴露出紫色的血管,头发雪白,留着短短的络腮胡。
他是商业航空的先驱之一,靠着航空业赚下巨额财富。如今掌控着全世界最顶尖的空中船队,身家几百万英镑,没人说得清具体数目。
这人能力出众,为人正直。唯一的毛病就是有点爱摆架子,还有个奇怪的想法,总觉得空警总监算是白星航运公司的编外职员。
之前好几个航空业大佬都想用这种态度对待我,不过他们最后都没讨到好。
但那天下午的约书亚爵士,一点架子都没有。他和我握手的时候,脸上因为焦虑不停抽动。
“谢天谢地你来了,约翰爵士。”他说,“我愁得快要崩溃了。你也明白,这件事严重到不能再严重了吧?”
我觉得最好不要直接回答这句话。
“我已经和拉什马尔警司通过话了。”我说,“约书亚爵士,现在我需要你亲口简明扼要地讲清楚整件事。”
“坐。”
他推过来一把软垫椅子,又递来一盒雪茄。
“我简单跟你说清楚整件事。”
他坐到我对面,把几份文件拉到面前,开始念。他的手微微发抖。
“我们的邮政客机信天翁号,搭载邮件,美国时间昨天早上七点左右从纽约起飞。”
“按计划,格林尼治时间今天下午六点半抵达普利茅斯。”
“我们的邮政航班常规飞行高度是一万英尺,当时那一层的天气状况很好。”
“机上除了邮件,还有大约两百名乘客。”
除此之外,机上还藏着一件东西,只有少数内部人员知情。
一批价值极高的巴西钻石,从纽约蒂芙尼珠宝店寄出,目的地是哈顿花园的珠宝商艾伦与哈里斯。
钻石锁在飞机保险箱里,由事务长看管。
白天有好几架飞行器看到信天翁号,还和它交换了信号。
入夜之后,每当经过航标灯船,飞机都会用无线电汇报位置。
这些灯船从法斯特奈特到长岛,间隔大约一百英里,全部通过电缆连到我们这里的电报室。
这间办公室的仪器,可以记录我们每一架空中客机的精确地理位置。
每一个位置都会打印在对应表盘下方的纸带上,职员每隔一两个小时就核对一次记录。
这些信息我早就清楚,这套系统的每一个细节我都烂熟于心。
我心里盼着他别再介绍设备原理,直接说重点。
约书亚爵士好像察觉到我有点不耐烦,带着歉意看了我一眼。
“你看,约翰爵士,我本来打算写一份简短通顺的声明,准备给报社用。”
“媒体现在还没得到消息,但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就算是你手握这么大权力,也不可能永远捂住消息。”
“我现在念给你的,就是我写好的这份声明。”
“我特意念给你听,就是想让你来决定,能不能直接对外发布。”
我点了点头。
约书亚爵士继续往下念。
“昨晚十点,值班职员核对纸带记录。”
“翻到信天翁号的数据时,发现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位置记录。”
最后一条记录显示,飞机经过A.70号灯船,并且发信号报告一切正常。
以我们这套系统的可靠性来说,整整两小时空白,实在太反常。职员心里一慌,立刻上报上级。
我们马上向所有正在空中航行的飞行器发出紧急呼叫。
几分钟内,好几架飞机回复了消息。
可没有任何一架见过信天翁号。
信天翁号本身,也没有任何回应。
我们接着联系了它下一个要经过的A.71号灯船。
那边反馈,飞机根本没有从他们上空经过。
十一点的时候,办公室所有人都意识到出事了。
夜班人员全都陷入巨大的恐慌。
好在当时我正和约翰逊夫人还有女儿们,在附近的皇家剧院看戏。
员工知道我的位置,演出一结束,信使就找到了我。
我立刻赶回办公室。
我到办公室还不到五分钟,城堡附近的信号接收站,就传来一条极其惊人的消息。
约书亚爵士停顿了片刻。
“信天翁号的机长是普林,我们最可靠的飞行员指挥官之一。”
消息就是他发来的。
下面是他汇报的内容。
日落时分,信天翁号维持在一万英尺高空飞行。
A.70号灯船,在飞机后方大约二十英里处。
视野里没有别的飞行器。
就在这时,瞭望员发现另一架飞行器从东边飞速靠近。
信天翁号的正常航速是九十节。
但那架陌生飞机越飞越近,大家看出来,它体型小得多,速度却快得离谱。
普林估算,它每十六到十八秒就能飞出一英里。
这数据,消息里说不定写错了。
那架陌生飞机没有开启识别灯,也没有发出任何信号。
它就在距离信天翁号大约半英里的位置,一闪而过。
它身上有好几处怪异的地方,立刻引起所有人注意。
可惜,到现在我们还没法确定,那些怪异之处到底是什么。
紧接着,这架神秘飞机调转机头。
它追上信天翁号,绕着客机大范围盘旋,动作轻松得仿佛信天翁号停在原地不动。
然后,没有半点预警,它开火了。
第一枚炮弹,明显瞄准的是信天翁号的无线电设备。
无线电直接被彻底摧毁。
我的心猛地一沉。
终于到关键部分了。
我拼尽全力克制自己,没有一连串追问。
这件事实在难以置信。
自从国际联盟成立之后,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如果武装飞行器再次袭击民用客机,很可能会引爆又一场惨烈的战争。
约书亚爵士停下来喝了口水。
他和我一样,清楚这件事有多严重。
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声音有些不稳。
“信天翁号彻底失去抵抗能力。”
按照国际协议,只有海军、陆军和警用飞行器,才允许携带武器。
所以这架民用客机没有任何自卫手段。
连逃跑都做不到。
无线电被毁,无法求救。
随后,袭击飞机调转机枪,对准信天翁号的方向舵,把方向舵打坏了。
普林机长别无选择。
他只能下令,让客机降落在水面上。
信天翁号缓缓下降,依靠浮筒落在海面。
那架袭击飞机跟着降落,停在不到两百码远的地方。
之后,陌生飞机用汽笛发出摩尔斯电码信号。
对方通知,要派人登上信天翁号。
还警告说,机长和机组人员只要敢有一丝反抗,就直接把客机炸碎。
一架可折叠的贝尔顿小艇,从陌生飞机后机身的舱门放了下来。
艇上一共四个人。
四人全都拿着大口径自动手枪。
头上戴着飞行员头套,脸上的面罩配着滑石材质的观察窗,没人能认出他们的长相。
普林束手无策。
机上还有两百名乘客需要保护。
这伙人直奔保险箱,还抢走了女乘客的珠宝盒。
邮件原封不动,他们一点没碰。
十分钟之后,这帮人带着抢来的贵重物品回到自己的飞机。
那架飞行器起飞,以大约两百英里每小时的速度消失在夜色里。
信天翁号孤零零漂在海上,动弹不得。
机组花了好几个小时,才勉强做出一个临时方向舵。
万幸,探照灯还能正常工作。
他们一直用探照灯发求救信号,直到一艘从巴尔的摩开往加的斯的大型货轮圣迭戈号发现了他们。
圣迭戈号从南边驶过来。
船上人员接走所有乘客,正载着他们返航。
这艘船航速只有十五节,不过我已经派出我们一架小型客机前去接应,转移乘客。
乘客预计明天某个时间抵达普利茅斯。
圣迭戈号配备无线电,可以和我们联络。
这艘货轮天亮的时候,还看到了空中游艇五月花号,当时它在四千英尺高度飞行,于是联系了对方。
五月花号属于费城富豪范·亚当斯先生。
他正和一群朋友搭乘这架飞机前往英国。
五月花号降落到海面,接走了普林机长和副驾驶。
按预计,今天下午茶时分,五月花号就能抵达普利茅斯。
到时候,我们就能了解更多这件前所未有的骇人劫案的细节。
“那信天翁号本身怎么办,约书亚爵士?”
“我们留了一小队机组人员守在飞机上。”
天刚亮,一艘应急补给船和维修队伍就出发赶过去了。
今晚信天翁号应该能修复,重新升空。
所有情况我都听完了。
早在约书亚爵士说完之前,我的脑子就飞速运转。
这件事一定会掀起巨大风波。
不出二十四小时,英国和美国都会震怒。
航空行业里所有飞行员,都会盯着我,等着我给出说法。
不管是往返伦敦、布林迪西、孟买的大型客机机长,飞跨大西洋航线的飞行员,还是开着破旧二手小飞机跑业务的航空推销员,全都算在内。
“谢谢你,约书亚爵士。”我说。
“讲得非常清楚。”
“说实话,你既准确陈述了事实,又把整件事描述得很生动。”
“报社要是拿到这份稿子,肯定满意。”
“你真这么觉得?约翰爵士?”
“等到对外公布消息的时候,我觉得一个字都不用改。”
稍微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帮我摆脱了这个可能会变得尴尬的局面。
我站起身。
“约书亚爵士,我得先走了。”
“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我要回去找拉什马尔。”
“我们已经开始行动。”
“晚些时候,我会再来向你汇报进展。”
另外,五月花号一到,我要立刻见普林机长。
而且,必须是我第一个见他。
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很大程度取决于他的证词。
我用最简短、最正式的公务口吻说完这段话。
随后尽快离开了办公室。
拉什马尔正在外面等我。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快步离开办公楼。
“我刚听完整件事,拉什马尔。”
“情况非常糟糕。”
“现在跟我说,我们这边已经采取什么措施了?”
“凌晨两点半,我派出两架巡逻飞行器,长官。”
从那之后,它们一直在大范围搜寻。
到现在还在执勤,每小时汇报一次情况。
“有收获吗?”
“没有,长官。”
到处都没有发现那架陌生飞机。
“今天早上我亲自搜索了爱尔兰海岸和锡利群岛一带。”
更多是走流程,本来也没指望能找到线索。
“我还把目前掌握的全部案情,发电报发给美国那边了。”
“做得好。”
“美方回复了吗?”
“他们的警用飞行器,正在从布雷顿角一直到百慕大这片海域搜索。”
“目前还没有发现异常目标。”
“当然。”我说,“搜寻这么辽阔的一片大洋,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片海域足足八百英里宽。”
“不过在我看来,这案子本质上是他们那边的麻烦,不是我们的。”
“您真这么认为吗,长官?”
“当然。”
“这就是赤裸裸的空中海盗劫案。”
不管这帮人是谁,整个计划策划得极其周密。
而且他们拥有一架体型巨大、动力强悍的飞行器。
英国国内没有任何一家工厂,可以造出这种飞机,还能瞒住我们,悄悄试飞。
这片小岛之上,也根本找不到地方藏匿这么大的飞行器。
国内每一架飞行器,都必须在我这里登记、申领执照。
我说的是所有飞行器。
哪怕是用云杉木和钢琴线拼凑,装着摩托车发动机,勉强离地十几码的简陋装置,也不例外。
“所以,这案子肯定是美国人干的。”
我们一边交谈,一边穿过霍伊广场,朝着城堡方向走去。
很快就到了那栋用达特穆尔石头建造的低矮长楼,普利茅斯空警总部就在这里。
大楼紧挨着悬崖边缘,距离传说中德雷克爵士打完滚木球,才起身迎战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地点,不到五码。
我们走进大门。
执勤的警察哨兵举枪行礼。
随后我们沿着露台来回踱步。
“给南安普顿发信号。”我下令。
“让他们立刻派两架最快的巡逻机过来。”
“以防突发情况。”
“至少这样,看起来我们有所行动。”
“让飞机做好战斗准备,弹药和炸弹全部配齐。”
“约书亚爵士就算大发雷霆也无所谓。”
“在掌握更多线索之前,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有没有更好的想法?”
这个小个子警司摇了摇头。
拉什马尔一如既往,头脑敏锐,办事干练。
他刚才的处置已经迅速妥当。
就在这时,一名勤务兵走上露台,递给我一份信号。
我大声念出来。
“空中游艇五月花号,刚刚经过圣玛丽岛,航速九十节。”
这条消息来自我们设在锡利群岛特雷斯科岛,最西边的空警站点。
拉什马尔迅速推算位置。
“在兰兹角西南偏西二十五英里。”他说。
“再往前飞七十英里左右。”
“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这里,长官。”
“那拉什马尔,接下来这么办。”
“你去接应五月花号。”
“全程护送它返航。”
“务必保证,任何人都不能在我之前接触普林机长。”
“任何人都不行。”
“就算是约书亚爵士也不行。”
“白星公司的人,也不能见。”
“这是我的命令。”
“不过你和范·亚当斯先生交涉的时候,态度一定要十分客气。”
“替我向他致意,多说些客套话。”
“这位富豪财力雄厚,只要愿意,能买下所有人的好感。”
“要把这次护送,包装成政府特意给他的礼遇。”
拉什马尔说话一向简洁。
他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
敬了个礼,快步走向悬崖上那台电动轨道车。轨道像滑槽一样直通下方的海上机场。
我点起一支烟,望着他离开。
眼前的场面十分壮观。
悬崖下方是英国规模最大的海上机场,相当于港中港,厚重的混凝土围墙环绕四周。
就算远处防波堤外的海面波涛汹涌,机场内的水面依旧平静得像池塘。
那天下午,海面泛着银光。
三架巨型客机,依靠浮筒停泊在锚位上。
电动小艇和摩托艇,不断往返于飞机和登陆码头之间。
机场中央,是宏伟的亚特兰蒂斯号,优雅得如同一只天鹅。
康妮原定几小时之后,搭乘这架飞机前往美国。
在我这个位置望去,围绕亚特兰蒂斯号穿梭的小船,像一只只水甲虫。
一声铃响。
紧接着传来低沉的轰鸣。
轨道车厢从我脚下的隧道冲出来,载着拉什马尔朝着海面疾驰。
车子越远越小,从一艘小船缩成火柴盒,最后小得像一张邮票。
身后传来信号机转动的嘎吱与嘶嘶声。
海上机场对面,停泊着一号巡逻机。
流线型机身,标志性红白蓝条纹,洁白的机翼,机头机尾都装有火炮,双磷青铜螺旋桨在午后阳光里闪闪发亮。
五秒之内,巡逻机看到了信号。
我举起望远镜。
引擎已经低速运转。
拉什马尔跳上小艇,划破水面疾驰而去,身后留下乳白色水痕。
船头掀起两道六英尺高的巨大水浪。
他很快抵达巡逻机旁。
片刻之后,四台高压缩引擎微弱的嗡鸣,转变成巨型马蜂般刺耳的轰鸣。
一号巡逻机滑过水面。
浮筒抬离海面。
越升越高,直到几乎不再触碰水面。
飞机升空。
它在平克康姆湾上空平稳盘旋一圈,随即快速爬升。
转瞬调转方向,像离弦之箭,掠过拉姆齐角飞向远方。
或许我带有私心,但空警的官兵,算得上最顶尖的队伍。
距离五月花号抵达,还有大约四十五分钟。
皇家酒店离这里不到四分钟路程。
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我想去找康妮喝杯茶。
我快步穿过霍伊广场,心里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恐怕会忙得脱不开身。
晚餐说不定会迟到。
我得跟我的姑娘说,发生了一件极其重大的案子。
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送她登机。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紧急状态下,作为空警总监,英国所有机场的管理权都归我。
我完全可以动用这份权力。
最好在五月花号抵达之前,封锁海上机场。
这样我就能确保,没人抢在我前面找到普林机长。
就算之后需要延误皇家邮政航班半小时,在眼下这种情形,想来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皇家酒店大厅里有电话亭。
三十秒之内,我下达了封锁指令。
从这一刻起,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出普利茅斯海上机场。
随后我走进酒店的冬季花园。
康妮坐在一张小桌边,四周摆着杜鹃花盆景,耳边是女子管弦乐队的演奏。
“我只有三十分钟十分钟,亲爱的。”我说。
我把手表放在桌上,拿起几颗早熟草莓。
“时间到了提醒我。”
“一小时之后,我就得赶回去处理事情,然后才能吃晚饭。”
就在那一刻,信天翁号被我抛到脑后。
普林机长,我也忘了。
还有那架游荡在大西洋上空,神秘的武装飞机,全都抛在脑后。
现在知道后续发生的一切,我实在无法理解,当时怎么会把这件事看得这么轻。
这案子性质极其严重。
作案手法大胆到惊人。
是一场精心策划、出人意料的完美犯罪。
可在那个时候,这件事仿佛远在天边。
像是外国报纸上读到的故事,永远不会波及到我的生活。
要是我能稍微窥见一点未来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