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海盗 2026 中文版

大西洋航班的邀约

Chapter 2Free September 18, 2026 4386 words

一战期间,我从没上过天。停战那年我才十五岁,还在伊顿公学读书。

可从我记事起,航空就牢牢抓住了我的心。别的任何事物,都没法让我这样着迷。

我的父亲是第一代准男爵,留给我一笔不算少的遗产。他在我十八岁那年离世。我没有去牛津读书,而是加入了皇家飞行队,成为一名学员。

我的职业生涯不必从头细说。拿到飞行徽章之后,我转入民航系统,最后当上了跨大西洋航线的机长。

我人脉广,背后也有不少影响力。长话短说,二十八岁,我就任英国空中警务处副处长;三十岁,升任处长。

我只对政府负责,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的命令拥有绝对效力。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六月二十五日的清晨。

前一晚大约凌晨一点,桑德伍德把我从熟睡中叫醒。

白厅收到一封加密无线电电报。

电报是直接发给我的,来自普利茅斯白星航空公司总监约书亚·约翰逊爵士。

白厅当晚值班的官员判断事态紧急,才在这个时间点吵醒我。

等我彻底清醒,骂完桑德伍德之后,我读了那封电报。

内容很短。

有件至关重要的事,需要我亲自赶到普利茅斯。

问我能不能立刻动身。

我跟各大航空公司那些容易紧张、小题大做的高管打过太多交道,对这种紧急传唤心存疑虑。

我不止一次提醒他们,不是哪个商界巨头遇上点麻烦,就能随便使唤我。

这么做虽然让我在某些圈子里不受欢迎,但至少让我们部门赢得了尊重。

于是我匆匆写了张便条给当晚的总督察。

“发无线电回普利茅斯,让对方把详细情况传过来。”

写完,我就回去接着睡觉。

巧的是,第二天一早我本来就要去普利茅斯,只是完全出于私人原因。

约翰逊爵士对此一无所知。

他这封午夜急电,纯粹只是巧合。

我本可以搭乘警用高速飞艇,一小时左右就能从白厅飞到普利茅斯。但我早就计划好,从帕丁顿车站坐火车过去。

约翰逊爵士的事,可以等我午饭后抵达再说。

伦敦那个早晨的画面,我记得清清楚楚。

帕丁顿车站长长的出发月台上,挤满衣着体面、神情欢快的旅客。

我站在“里维埃拉特快”列车专属包厢门口。这趟列车气派非凡,车顶是弧形设计,一路直达普利茅斯,中途不停。

桑德伍德一如既往贴心,在包厢里摆满鲜花。

到处都是大把大把的白色紫丁香和六月玫瑰。

连站长都特地过来聊了几句,好奇打量着我的贴身男仆打造出来的这间小花房。

空中警务处处长,从来都不是这么出行的。

但对我来说,这个早晨充满悸动。

我激动得近乎失态,心里又紧张得像个第一次试飞的少年。

今天,或许会成为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也可能是最痛苦的一天。

答案很快就要揭晓。

而能决定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该死,康妮怎么还没来?”

康斯坦丝·谢泼德小姐,伦敦当红的轻喜剧女演员,今天早上要搭乘这趟车去普利茅斯。

在我眼里,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当晚八点半,她要从普利茅斯乘坐跨大西洋客机前往纽约。

而且她答应了,和我一同坐这趟火车。

可我忍不住猜想,如果她没猜到我准备对她说什么,还会不会答应陪我同行。

也许她只是出于友善。

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

但这份好感,够不够托付终身?

她怎么还没来?

距离发车,只剩下八分钟。

我扫视月台,拼命装出平静无所谓的样子。

我认出好几位知名戏剧界人士。

有两三个全英国最漂亮的姑娘。

还有个高鼻梁的英俊年轻人,大概是伦敦最有名的剧团经理。

两位知名喜剧演员手里捧着花束。

紧接着,报社摄影师开始架设相机。

我完全忘了,小康妮如今已是名人。

她动身前往美国,大家自然要好好为她送行。

即便如此,我心里还是有些烦躁。

看样子,不止我一个人觉得不舒服。

不远处站着一个高瘦男人,穿着多尼戈尔粗花呢外套,盯着人群,满脸愠怒。

我猜,他会不会也是康妮的朋友。

终于,康妮来了。

不出意料,她迟到很久。

她飞快朝我笑了一下,随即应付起这场众人围观的送行仪式。

说实话,我躲进包厢待了几分钟。

隔着包厢,依旧能听见相机不停咔嚓作响。

我看见姑娘们上前拥抱她。

看热闹的人群拼命往名人圈子里挤。

没过多久,康妮走到车厢过道。

火车缓缓开动,她探出车窗,笑着挥手。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等她终于笑着走进包厢,我拉上了包厢门。

“亲爱的康妮,就算王室出行,排场也比不上你!”

她笑出声。

“大家都很热情,他们没有恶意。”

“那明天各大报纸,怕是都会登我们俩的照片了。”

“没错,这对我的演出事业有好处。”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就喜欢让人这么以为。”

她微微一笑。

“其实我做事很稳妥。我的女仆半小时前就带着行李到车站了。”

说完,她环顾包厢。

“约翰,这些花真美,是为我准备的吗!”

列车不断加速,她靠坐在座位上。

窗外的伊灵小镇一晃而过,化作模糊的影子。

我的目光一刻都离不开她。

她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凹凸布旅行套装。

她抬手折下一枝白色紫丁香,凑近轻嗅,花朵衬着她的脸庞。

全英国的人都熟悉这张脸。

当年她载歌载舞,走进大众心里,所有人都爱上了小康妮。

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她的头发是漂亮的深栗色。

眼眸是深邃的,近乎紫罗兰的色调。

嘴唇轮廓完美,带着珊瑚般浓郁的色泽。

可单单这些细节,不足以解释她的美。

一个人真正的魅力,藏在神情里,是比外貌更深层的东西。

康妮的面容坦荡、温柔又甜美。

看着她,我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起我的心。

我只见过她另外一次,比这个早晨更美。

但现在还不是说出心里话的时候。

况且,我很紧张。

我们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我早就料到,她早餐只喝了点茶,吃了一块马卡龙。

于是我拿出一个野餐篮。

正餐晚点再吃。

篮子里面有个银质盒子,装满鱼子酱三明治,盒子放在更大的锌制容器里,周围铺满碎冰保鲜。

还有冰镇的霍克白葡萄酒,以及苏打水。

没过多久,我们俩都放松下来。

我们点燃香烟。

我正在暗自琢磨该怎么开口,过道上有人经过,朝包厢里瞥了一眼。

一瞬间,我瞥见一张棕褐色的脸,神情阴沉。

就是刚才在帕丁顿车站见到的那个穿粗花呢外套的男人。

康妮忽然皱起眉头。

“这个讨厌的家伙!”

我转头看向她。

她脸色微微发白。

“你认识他?”

“以前认识。我非常讨厌他。”

“他是谁?”

“约翰,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伦敦几乎人人都知道。”

她迟疑片刻。

“亨利·赫尔泽弗伦。他曾经在你们航空界大名鼎鼎。”

这个名字我听过。

一战的时候,赫尔泽弗伦是一名飞行员,胆识过人,技术超群。

二十岁,他就拿到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整整两年,他的传奇事迹载入航空史。

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飞过飞机了。

如今他要么流连伦敦西区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要么待在德文郡或者康沃尔郡的一处庄园。

三十六岁的他,在旁人眼里,人生已经彻底荒废。是个心思阴沉、游手好闲,名声很差的人。

“‘鹰’赫尔泽弗伦,”我说,“我知道。听说过他的遭遇。”

我看向她。

“亲爱的,你怎么会认识他?”

她神色低落。

“两个月前,他向我求婚。”

“什么?”

“从那以后,不管我去哪,他总能想方设法出现在我身边。”

她打了个寒颤。

“他从不跟我说话,就只是跑到剧院,盯着我看。”

“我明白了。”

“我走到哪里都能撞见他。”

她压低声音。

“看见他我就难受,他让我害怕。”

机会来了。

我绝不可能让赫尔泽弗伦这种人,或是其他守在剧院后门的讨厌家伙,吓到我心爱的女人。

一名优秀的飞行员,必须能瞬间做出决断。

在空中飞行,没有犹豫的余地。

一旦迟疑,就彻底完蛋。

于是,里维埃拉特快列车迎着夏日阳光飞驰,我说出了酝酿许久的告白。

这里不必复述完整对话。

男人向心爱的姑娘求婚,说的话大抵都差不多,我也没有多新颖的辞藻。

但结局,正如我期盼的那样。

列车驶过埃克塞特,远处塔楼林立,河水蜿蜒。就在这时,康妮答应了我的求婚。

列车缓缓滑进埃克塞特车站,我从马甲口袋掏出戒指。

戒指做工华丽,镶嵌蓝宝石与钻石,是我能买到最好的一枚。

阳光落在戒指上闪闪发亮,康妮怔怔望着它。

“噢!”

接着她看向我。

“你这个坏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绝不!”

我有点困惑。

“我做错什么了?”

“你笃定我一定会答应,居然提前把戒指买好了!”

“重要的事,不能赌运气。”

我把戒指戴到她的手指上。

之后,我拿出另外几件小礼物送给她。

旅途剩下的时间里,列车途经廷茅斯和佩恩顿,红色崖壁与蔚蓝海面从窗外掠过,我们愉快地聊着天。

我们发现了彼此身上许许多多不曾了解的小事。

那些曾经只是猜测的心意,此刻尘埃落定。

世间少有这般美好的时刻:两个相爱的人,终于定下婚约的最初几小时。

仿佛一场漫长忐忑的航行过后,终于驶入安稳港湾。

与此同时,你清楚崭新的世界就在前方。

还有无数未知海域,等着我们一同探索。

康妮要去纽约演出一个月,之后再到波士顿演出两周。

这是一场重要的巡演,但六周时间转瞬即逝。

普利茅斯到纽约,只要三十小时航程,我完全可以跨过大西洋,去看她一两次。

我的私人时间,不受任何人管束。

况且,我手上有好几件公务,可以当作合理的出行理由。

六周巡演结束,我们就结婚。

“我们完全没必要等,”我对她说,丝毫没有预料到命运为我们安排的变故。

“我会提前办好特许结婚证书。你一回到英国,就成了卡斯坦斯夫人,亲爱的。”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

我们心情轻快,满心欢喜。

火车抵达普利茅斯车站,天空万里无云。

我们的心里,也没有一丝阴霾。

我忙着和康妮说话的时候,桑德伍德也没闲着。

我看见他正在帮一位气质文静的年轻女士搬行李。

那是康妮的女仆威尔逊。

我们把行李交给她们打理,驱车前往皇家酒店。

离开车站前,我偶然回头,看见列车继续朝着康沃尔方向驶去。

亨利·赫尔泽弗伦站在车厢过道里。

他那张如同鹰隼一般、饱经沧桑的脸上,带着阴郁又充满恨意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我之前把这个人抛到脑后了。

可那一刻,不管是赫尔泽弗伦,还是世上其他任何男人,对我来说都无足轻重。

当晚八点半,康妮要搭乘“亚特兰蒂斯号”水上客机,从水上机场出发。

这架飞机属于皇家邮政航空,是跨大西洋航线上最快、最精良的客机之一。

可以搭载三百五十名乘客,运载一千吨货物。

机组一共四十人。

机长斯温森,是航空服务里最可靠的机长之一。

我和他很熟,也很欣赏他。

康妮想休息一会儿。

她也想单独待一阵子。

“至少我想一个人静静,好好想想所有事。”她说。

于是她直接上楼回房间。

我们约好五点我过去找她。

一起散散步,再吃一顿早一些的晚餐。

洗完手,我走进酒店有名的长吧台。

我点了一份三明治,一杯威士忌苏打,之后要去霍伊地区的白星航空公司办公室。

一边吃东西,我一边琢磨约翰逊爵士半夜发来电报的怪事。

这位地位显赫的老先生,挑这个时间找人,实在反常。

我已经吩咐白厅那边,索要更多详情。

但在和康妮把事情敲定之前,我不打算让警务公务打乱我的私人安排。

所以早上动身去帕丁顿车站之前,我已经给白厅传了消息。

告诉他们我前往普利茅斯,等我抵达之后,再来处理这件事。

我的副手缪尔·洛克哈特明白我的安排。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能妥善处理。

长吧台一如既往坐满了海军军官。

还有几名航空商船队的人,穿着灰、银、浅蓝相间的制服。

里面没有我认识的人。

就在这时,酒店的弹簧大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瘦小精干的男人快步走进来,身上穿着我们空中警务处黑银配色制服。

带银翼与剑徽的大檐帽推在头顶。

他满头大汗,神色焦急。

是拉什马警务长,普利茅斯海上巡逻队的负责人。

军衔相当于海军少校,也是我在西部地区最信任的下属之一。

他径直走向吧台。

“来一大杯冰镇姜啤,兑一点杜松子酒。”

我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他猛地转身。

认出我的那一刻,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

“谢天谢地,长官,您终于来了!”

他敬了个礼。

“我们一早上都在给白厅发信号,那边只说您已经动身。”

他摇了摇头。

“我一上午,就在空中警务总部和白星公司办公室之间来回跑。”

“拉什马,我坐火车过来的。”

我立刻意识到,事情很严重。

显然,他们以为我会更早赶到。

约翰逊爵士那边的事是一回事。

但连我手下的人都发来紧急电讯,性质完全不一样。

“长官,我们以为您会坐警用飞艇飞过来。一直在发无线电尝试联系您。”

“我没法飞过来。”

我稳住语气。

“有件非常重要的私事要处理。不过我现在到了,出什么事了?”

拉什马盯着我。

“长官,您还什么都没听说?”

他听起来十分震惊。

我心里暗骂运气太差,但不能让他看出我完全一头雾水。

“我们直接去找约书亚·约翰逊爵士。”

“正该如此,长官。到那边,就能按顺序把一切跟您说明白。”

他拍了拍手里拿着的报告。

“书面报告我带来了,信息全部更新完毕。我认为该采取的措施都已经安排妥当,但所有人都在等您到场。”

他压低声音。

“您可想而知,约翰逊爵士几乎快要急疯了。”

“那他本来情绪也没多稳定。”我回了一句。

这只是一句玩笑,用来争取一点思考时间。

我依旧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谨慎应对。

片刻之后,我和拉什马穿过霍伊滨海大道,走向白星航空公司气派的办公楼。

大楼坐落在著名滨海步道的正中,高高矗立,俯瞰普利茅斯湾湛蓝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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