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期间,我从没上过天。停战那年我才十五岁,还在伊顿公学读书。
可从我记事起,航空就牢牢抓住了我的心。别的任何事物,都没法让我这样着迷。
我的父亲是第一代准男爵,留给我一笔不算少的遗产。他在我十八岁那年离世。我没有去牛津读书,而是加入了皇家飞行队,成为一名学员。
我的职业生涯不必从头细说。拿到飞行徽章之后,我转入民航系统,最后当上了跨大西洋航线的机长。
我人脉广,背后也有不少影响力。长话短说,二十八岁,我就任英国空中警务处副处长;三十岁,升任处长。
我只对政府负责,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的命令拥有绝对效力。
一切变故,都发生在六月二十五日的清晨。
前一晚大约凌晨一点,桑德伍德把我从熟睡中叫醒。
白厅收到一封加密无线电电报。
电报是直接发给我的,来自普利茅斯白星航空公司总监约书亚·约翰逊爵士。
白厅当晚值班的官员判断事态紧急,才在这个时间点吵醒我。
等我彻底清醒,骂完桑德伍德之后,我读了那封电报。
内容很短。
有件至关重要的事,需要我亲自赶到普利茅斯。
问我能不能立刻动身。
我跟各大航空公司那些容易紧张、小题大做的高管打过太多交道,对这种紧急传唤心存疑虑。
我不止一次提醒他们,不是哪个商界巨头遇上点麻烦,就能随便使唤我。
这么做虽然让我在某些圈子里不受欢迎,但至少让我们部门赢得了尊重。
于是我匆匆写了张便条给当晚的总督察。
“发无线电回普利茅斯,让对方把详细情况传过来。”
写完,我就回去接着睡觉。
巧的是,第二天一早我本来就要去普利茅斯,只是完全出于私人原因。
约翰逊爵士对此一无所知。
他这封午夜急电,纯粹只是巧合。
我本可以搭乘警用高速飞艇,一小时左右就能从白厅飞到普利茅斯。但我早就计划好,从帕丁顿车站坐火车过去。
约翰逊爵士的事,可以等我午饭后抵达再说。
伦敦那个早晨的画面,我记得清清楚楚。
帕丁顿车站长长的出发月台上,挤满衣着体面、神情欢快的旅客。
我站在“里维埃拉特快”列车专属包厢门口。这趟列车气派非凡,车顶是弧形设计,一路直达普利茅斯,中途不停。
桑德伍德一如既往贴心,在包厢里摆满鲜花。
到处都是大把大把的白色紫丁香和六月玫瑰。
连站长都特地过来聊了几句,好奇打量着我的贴身男仆打造出来的这间小花房。
空中警务处处长,从来都不是这么出行的。
但对我来说,这个早晨充满悸动。
我激动得近乎失态,心里又紧张得像个第一次试飞的少年。
今天,或许会成为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也可能是最痛苦的一天。
答案很快就要揭晓。
而能决定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该死,康妮怎么还没来?”
康斯坦丝·谢泼德小姐,伦敦当红的轻喜剧女演员,今天早上要搭乘这趟车去普利茅斯。
在我眼里,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当晚八点半,她要从普利茅斯乘坐跨大西洋客机前往纽约。
而且她答应了,和我一同坐这趟火车。
可我忍不住猜想,如果她没猜到我准备对她说什么,还会不会答应陪我同行。
也许她只是出于友善。
我知道她对我有好感。
但这份好感,够不够托付终身?
她怎么还没来?
距离发车,只剩下八分钟。
我扫视月台,拼命装出平静无所谓的样子。
我认出好几位知名戏剧界人士。
有两三个全英国最漂亮的姑娘。
还有个高鼻梁的英俊年轻人,大概是伦敦最有名的剧团经理。
两位知名喜剧演员手里捧着花束。
紧接着,报社摄影师开始架设相机。
我完全忘了,小康妮如今已是名人。
她动身前往美国,大家自然要好好为她送行。
即便如此,我心里还是有些烦躁。
看样子,不止我一个人觉得不舒服。
不远处站着一个高瘦男人,穿着多尼戈尔粗花呢外套,盯着人群,满脸愠怒。
我猜,他会不会也是康妮的朋友。
终于,康妮来了。
不出意料,她迟到很久。
她飞快朝我笑了一下,随即应付起这场众人围观的送行仪式。
说实话,我躲进包厢待了几分钟。
隔着包厢,依旧能听见相机不停咔嚓作响。
我看见姑娘们上前拥抱她。
看热闹的人群拼命往名人圈子里挤。
没过多久,康妮走到车厢过道。
火车缓缓开动,她探出车窗,笑着挥手。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等她终于笑着走进包厢,我拉上了包厢门。
“亲爱的康妮,就算王室出行,排场也比不上你!”
她笑出声。
“大家都很热情,他们没有恶意。”
“那明天各大报纸,怕是都会登我们俩的照片了。”
“没错,这对我的演出事业有好处。”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就喜欢让人这么以为。”
她微微一笑。
“其实我做事很稳妥。我的女仆半小时前就带着行李到车站了。”
说完,她环顾包厢。
“约翰,这些花真美,是为我准备的吗!”
列车不断加速,她靠坐在座位上。
窗外的伊灵小镇一晃而过,化作模糊的影子。
我的目光一刻都离不开她。
她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凹凸布旅行套装。
她抬手折下一枝白色紫丁香,凑近轻嗅,花朵衬着她的脸庞。
全英国的人都熟悉这张脸。
当年她载歌载舞,走进大众心里,所有人都爱上了小康妮。
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
她的头发是漂亮的深栗色。
眼眸是深邃的,近乎紫罗兰的色调。
嘴唇轮廓完美,带着珊瑚般浓郁的色泽。
可单单这些细节,不足以解释她的美。
一个人真正的魅力,藏在神情里,是比外貌更深层的东西。
康妮的面容坦荡、温柔又甜美。
看着她,我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起我的心。
我只见过她另外一次,比这个早晨更美。
但现在还不是说出心里话的时候。
况且,我很紧张。
我们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我早就料到,她早餐只喝了点茶,吃了一块马卡龙。
于是我拿出一个野餐篮。
正餐晚点再吃。
篮子里面有个银质盒子,装满鱼子酱三明治,盒子放在更大的锌制容器里,周围铺满碎冰保鲜。
还有冰镇的霍克白葡萄酒,以及苏打水。
没过多久,我们俩都放松下来。
我们点燃香烟。
我正在暗自琢磨该怎么开口,过道上有人经过,朝包厢里瞥了一眼。
一瞬间,我瞥见一张棕褐色的脸,神情阴沉。
就是刚才在帕丁顿车站见到的那个穿粗花呢外套的男人。
康妮忽然皱起眉头。
“这个讨厌的家伙!”
我转头看向她。
她脸色微微发白。
“你认识他?”
“以前认识。我非常讨厌他。”
“他是谁?”
“约翰,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伦敦几乎人人都知道。”
她迟疑片刻。
“亨利·赫尔泽弗伦。他曾经在你们航空界大名鼎鼎。”
这个名字我听过。
一战的时候,赫尔泽弗伦是一名飞行员,胆识过人,技术超群。
二十岁,他就拿到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整整两年,他的传奇事迹载入航空史。
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飞过飞机了。
如今他要么流连伦敦西区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要么待在德文郡或者康沃尔郡的一处庄园。
三十六岁的他,在旁人眼里,人生已经彻底荒废。是个心思阴沉、游手好闲,名声很差的人。
“‘鹰’赫尔泽弗伦,”我说,“我知道。听说过他的遭遇。”
我看向她。
“亲爱的,你怎么会认识他?”
她神色低落。
“两个月前,他向我求婚。”
“什么?”
“从那以后,不管我去哪,他总能想方设法出现在我身边。”
她打了个寒颤。
“他从不跟我说话,就只是跑到剧院,盯着我看。”
“我明白了。”
“我走到哪里都能撞见他。”
她压低声音。
“看见他我就难受,他让我害怕。”
机会来了。
我绝不可能让赫尔泽弗伦这种人,或是其他守在剧院后门的讨厌家伙,吓到我心爱的女人。
一名优秀的飞行员,必须能瞬间做出决断。
在空中飞行,没有犹豫的余地。
一旦迟疑,就彻底完蛋。
于是,里维埃拉特快列车迎着夏日阳光飞驰,我说出了酝酿许久的告白。
这里不必复述完整对话。
男人向心爱的姑娘求婚,说的话大抵都差不多,我也没有多新颖的辞藻。
但结局,正如我期盼的那样。
列车驶过埃克塞特,远处塔楼林立,河水蜿蜒。就在这时,康妮答应了我的求婚。
列车缓缓滑进埃克塞特车站,我从马甲口袋掏出戒指。
戒指做工华丽,镶嵌蓝宝石与钻石,是我能买到最好的一枚。
阳光落在戒指上闪闪发亮,康妮怔怔望着它。
“噢!”
接着她看向我。
“你这个坏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绝不!”
我有点困惑。
“我做错什么了?”
“你笃定我一定会答应,居然提前把戒指买好了!”
“重要的事,不能赌运气。”
我把戒指戴到她的手指上。
之后,我拿出另外几件小礼物送给她。
旅途剩下的时间里,列车途经廷茅斯和佩恩顿,红色崖壁与蔚蓝海面从窗外掠过,我们愉快地聊着天。
我们发现了彼此身上许许多多不曾了解的小事。
那些曾经只是猜测的心意,此刻尘埃落定。
世间少有这般美好的时刻:两个相爱的人,终于定下婚约的最初几小时。
仿佛一场漫长忐忑的航行过后,终于驶入安稳港湾。
与此同时,你清楚崭新的世界就在前方。
还有无数未知海域,等着我们一同探索。
康妮要去纽约演出一个月,之后再到波士顿演出两周。
这是一场重要的巡演,但六周时间转瞬即逝。
普利茅斯到纽约,只要三十小时航程,我完全可以跨过大西洋,去看她一两次。
我的私人时间,不受任何人管束。
况且,我手上有好几件公务,可以当作合理的出行理由。
六周巡演结束,我们就结婚。
“我们完全没必要等,”我对她说,丝毫没有预料到命运为我们安排的变故。
“我会提前办好特许结婚证书。你一回到英国,就成了卡斯坦斯夫人,亲爱的。”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
我们心情轻快,满心欢喜。
火车抵达普利茅斯车站,天空万里无云。
我们的心里,也没有一丝阴霾。
我忙着和康妮说话的时候,桑德伍德也没闲着。
我看见他正在帮一位气质文静的年轻女士搬行李。
那是康妮的女仆威尔逊。
我们把行李交给她们打理,驱车前往皇家酒店。
离开车站前,我偶然回头,看见列车继续朝着康沃尔方向驶去。
亨利·赫尔泽弗伦站在车厢过道里。
他那张如同鹰隼一般、饱经沧桑的脸上,带着阴郁又充满恨意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我之前把这个人抛到脑后了。
可那一刻,不管是赫尔泽弗伦,还是世上其他任何男人,对我来说都无足轻重。
当晚八点半,康妮要搭乘“亚特兰蒂斯号”水上客机,从水上机场出发。
这架飞机属于皇家邮政航空,是跨大西洋航线上最快、最精良的客机之一。
可以搭载三百五十名乘客,运载一千吨货物。
机组一共四十人。
机长斯温森,是航空服务里最可靠的机长之一。
我和他很熟,也很欣赏他。
康妮想休息一会儿。
她也想单独待一阵子。
“至少我想一个人静静,好好想想所有事。”她说。
于是她直接上楼回房间。
我们约好五点我过去找她。
一起散散步,再吃一顿早一些的晚餐。
洗完手,我走进酒店有名的长吧台。
我点了一份三明治,一杯威士忌苏打,之后要去霍伊地区的白星航空公司办公室。
一边吃东西,我一边琢磨约翰逊爵士半夜发来电报的怪事。
这位地位显赫的老先生,挑这个时间找人,实在反常。
我已经吩咐白厅那边,索要更多详情。
但在和康妮把事情敲定之前,我不打算让警务公务打乱我的私人安排。
所以早上动身去帕丁顿车站之前,我已经给白厅传了消息。
告诉他们我前往普利茅斯,等我抵达之后,再来处理这件事。
我的副手缪尔·洛克哈特明白我的安排。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能妥善处理。
长吧台一如既往坐满了海军军官。
还有几名航空商船队的人,穿着灰、银、浅蓝相间的制服。
里面没有我认识的人。
就在这时,酒店的弹簧大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瘦小精干的男人快步走进来,身上穿着我们空中警务处黑银配色制服。
带银翼与剑徽的大檐帽推在头顶。
他满头大汗,神色焦急。
是拉什马警务长,普利茅斯海上巡逻队的负责人。
军衔相当于海军少校,也是我在西部地区最信任的下属之一。
他径直走向吧台。
“来一大杯冰镇姜啤,兑一点杜松子酒。”
我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他猛地转身。
认出我的那一刻,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
“谢天谢地,长官,您终于来了!”
他敬了个礼。
“我们一早上都在给白厅发信号,那边只说您已经动身。”
他摇了摇头。
“我一上午,就在空中警务总部和白星公司办公室之间来回跑。”
“拉什马,我坐火车过来的。”
我立刻意识到,事情很严重。
显然,他们以为我会更早赶到。
约翰逊爵士那边的事是一回事。
但连我手下的人都发来紧急电讯,性质完全不一样。
“长官,我们以为您会坐警用飞艇飞过来。一直在发无线电尝试联系您。”
“我没法飞过来。”
我稳住语气。
“有件非常重要的私事要处理。不过我现在到了,出什么事了?”
拉什马盯着我。
“长官,您还什么都没听说?”
他听起来十分震惊。
我心里暗骂运气太差,但不能让他看出我完全一头雾水。
“我们直接去找约书亚·约翰逊爵士。”
“正该如此,长官。到那边,就能按顺序把一切跟您说明白。”
他拍了拍手里拿着的报告。
“书面报告我带来了,信息全部更新完毕。我认为该采取的措施都已经安排妥当,但所有人都在等您到场。”
他压低声音。
“您可想而知,约翰逊爵士几乎快要急疯了。”
“那他本来情绪也没多稳定。”我回了一句。
这只是一句玩笑,用来争取一点思考时间。
我依旧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谨慎应对。
片刻之后,我和拉什马穿过霍伊滨海大道,走向白星航空公司气派的办公楼。
大楼坐落在著名滨海步道的正中,高高矗立,俯瞰普利茅斯湾湛蓝的海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