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想一下，白厅空警总长的私人办公室，是怎样一番光景。
光洁的地板上铺着一层厚实的土耳其地毯，砖红与浅蓝的配色低调又厚重。四周的墙壁挂满了航空名人的肖像——伟大的发明家、王牌飞行员、民航事业的开拓者。正是这些人，让如今的天空航线密布，硬生生把偌大的世界，缩小了五倍不止。
房间里摆着三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铺着酒红色的真皮软垫，配套的座椅宽大柔软、质感精良，一看就价值不菲。一整面落地窗临街而开，俯瞰着楼下川流不息的宽阔街道，整座帝国的繁华与喧嚣，仿佛都汇聚于此。
我此刻就站在窗边。
我今年三十岁，身着一身深蓝色正装西装，修剪整齐的浓密胡须一丝不苟，可整张脸却完全没了往日的沉稳从容。面色惨白、眉眼憔悴，满脸掩不住的疲惫与焦虑。自从普利茅斯传来那则噩耗，我几乎一夜未眠。
两天前，桑德伍德在我的酒店房间告知了我那场灾难，而我，此刻身在伦敦。
皇家飞行队总司令赫拉克勒斯·尼克尔森爵士，已经陪我谈了半小时，此刻正准备起身告辞。
“所有部署都已经安排妥当，约翰爵士。”他开口说道，“我们会在普利茅斯增派三艘战舰，锡利群岛也会部署三艘，全力支援你的巡逻舰队。”
“都是空中巡洋舰吗？”我追问。
“没错。”他点头，“这些战舰速度更快、火力更猛，远超你的巡逻艇。有你我的人手协同配合，不出数日，就能彻底根除这起祸患。”
“但愿如此。”我沉声回应。
“我认为不会再有袭击发生，我们的布防已经密不透风。”
“我也希望如此。”
“美国方面也启动了最高级别戒备。他们的海岸线比我们长得多，如今也在全线收紧防御。”
“希望你的判断没错。”
“这群亡命之徒绝对插翅难逃。”将军的语气无比笃定。
我心底暗自冷笑，出了事，所有责任从来都落不到他的肩上。
“好了。”他继续说道，“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所有共识。”
“完全一致，赫拉克勒斯爵士。”
“各个机场的一线执勤主管，全部归你统一调度指挥。”
“这是你的提议，我十分认可，这是最稳妥的安排。我的人手早已全线巡查空中航线，所有部署都已就位。”
“甚好。我的部下也很荣幸，能追随你这般经验丰富、胆识过人的长官作战。”
“你过誉了。”
“这是实话。”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几分。
“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我多说两句，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多嘴。”
“当然不会。”
“约翰爵士，别让这场悲剧压垮自己。明事理的人都清楚，这件事换谁都无力阻止，没人能提前预判这样的突发灾祸。”
“我明白。”
“你责任心极强，这是难得的优点，但千万别被这份执念拖垮了自己。”
我沉默不语。
“我清楚你现在承受的压力。”他继续劝慰，“千万不要硬扛到底。你一旦倒下，才是更大的灾难。”
这位白发苍苍、面容饱经风霜的老将军，郑重地握住我的手。
“保重身体，约翰爵士。”
“我会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刚走，我的年轻私人秘书比肯霍尔便推门进来。
“长官，这是今早的所有报刊简报。”
他将一叠厚厚的剪报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每一份报道，都围绕着那场震惊全球的大西洋空中劫案。
我坐下身，逐字翻阅起来。
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迫切想知道民众此刻的看法与舆论风向。
回望整件事，从我抵达普利茅斯，到今早身处伦敦，最好的梳理方式，便是让这些报纸，还原事发的始末真相。
伦敦一家主流大报发布了一篇详实严肃的深度报道，开篇写道：
本报此前已报道普林机长驾驶“信天翁号”民航客机遭遇首次空中劫袭的事件。在绝境之中，普林机长展现出了英国飞行员该有的果敢与担当。
多数人原本以为，这名身份不明的空中劫匪得手后，定会销声匿迹、隐匿逃窜。
可事实并非如此。
就在次日深夜，这名劫匪再度悍然作案。此次袭击的残忍程度与嚣张气焰，远超第一次，让首起劫案显得微不足道。
本报综合多方混乱消息，梳理出核心真相，相关细节也已得到白厅空警总部的证实，只是官方通报措辞谨慎、并未全盘披露。
我继续往下读。
两日前晚间九点左右，知名民航客机“亚特兰蒂斯号”，从普利茅斯水上机场准时起飞。
机长斯温森是跨大西洋航线最资深、最受敬重的飞行员之一，起飞前，他从未预判到此次航程暗藏致命危机。
空警总长约翰·卡斯坦斯爵士，在首起劫案发生后，第一时间从伦敦赶赴普利茅斯坐镇指挥。
为保障航班安全，约翰爵士特意安排功勋卓著、声誉斐然的拉什马少校，率领一号武装巡逻舰，为“亚特兰蒂斯号”护航半程赴美航线。
按照原定计划，航班行至中途，会与美国空警护航队完成交接。
可以说，约翰爵士能做的所有安防部署，已然全部到位，再无增补空间。
我微微颔首，至少媒体还算公允，没有刻意抹黑我的部署。
报道继续写道：
本次航班搭载皇家邮政货物，满载乘客，其中不乏各界名流。
男性乘客包括美国参议院议员布特费勒、知名出版人格林韦尔、珀斯公爵，以及著名影星沃尔蒂·普里斯特。
女性乘客中，当下英国最炙手可热的青年女演员康斯坦斯·谢泼德小姐，也在航班之列。
我的目光死死定格在这个名字上，心头骤然一紧。
我强压心绪，继续阅读。
凌晨两点，普利茅斯无线电站陆续收到紧急求救讯号。
综合所有线索，事发经过如下：
“亚特兰蒂斯号”航行至爱尔兰以西两百五十英里海域时，一号巡逻舰紧随其后，间距约三英里。
夜色深沉，月色已落，万米高空漆黑一片，毫无征兆之下，一架未知飞艇突然发动袭击。
没有任何预警，炮弹如雨般砸向一号巡逻舰。
拉什马少校当场殉职。
舰上船员几乎全员牺牲，仅三人幸存。其中一人重伤垂危，生还概率渺茫，另外两人伤势较轻。
巡逻舰彻底损毁，勉强坠落海面，如同一只受伤的飞鸟，漂浮在海上，彻底失去行动力。
我攥紧报纸，指节泛白。
报道还在继续。
袭击得手后，未知飞艇迅速追上“亚特兰蒂斯号”。
与“信天翁号”遇袭流程一致，劫匪第一时间摧毁客机无线天线，彻底切断航班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随后，他们损毁飞机方向舵与尾部螺旋桨，迫使庞大的民航客机紧急迫降海面。
六名蒙面武装劫匪登机洗劫。
机长斯温森不忍眼睁睁看着航班被洗劫、乘客受辱，毅然挺身而出。
他拔出手枪，当场击毙一名劫匪，随即号召机组人员奋起反抗，不顾一切发起反击。
可双方实力差距悬殊，反抗终究徒劳。
所有抵抗人员中，仅有机长一人持有枪械，而劫匪全员配备重型自动手枪，火力碾压。
转瞬之间，五名机组人员惨死当场。
剩余船员被暴力震慑，被迫放弃抵抗。
劫匪的劫掠行径，依旧没有停止。
我放慢速度，一字一句读着下一段内容，心底寒意彻骨。
最惨烈、最令人痛心的一幕，接踵而至。
劫掠结束后，劫匪在所有乘客中，强行找出了康斯坦斯·谢泼德小姐及其侍女威尔逊小姐。
两名无辜的女性，在枪口的威逼之下，被迫登上劫匪的小型快艇。
她们被迅速转移至劫匪的主力飞艇上。
随后，劫匪驾驶飞艇腾空而起，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不见踪迹。
我缓缓放下报纸，怔怔地盯着纸面，良久无言。
片刻后，我重新拿起报纸，发现报道尚未结束。
就在劫匪肆虐之时，两艘受损舰艇上，仍有两名勇士拼死抗争，试图挽救同伴性命。
一号巡逻舰的两名资深领航员佩吉特和福尔斯，虽身负轻伤，却始终没有放弃行动。
二人精通无线设备操作，拼尽全力，就地组装出一套临时通讯装置。
历经数小时艰难调试，他们终于成功发出灾情简报与求救信号。
我看完了最后一段报道。
黎明时分，救援舰艇抵达事发海域，发现受损的巡逻舰已漂流至“亚特兰蒂斯号”客机旁。
客机随队的外科医生韦瑟尔，冒险游至巡逻舰上，竭尽全力救治幸存伤员。
目前，大批记者已赶赴普利茅斯现场。
但仅有少数幸存乘客能够正常受访，且官方尚未准许任何人公开发声。
据悉，相关管控禁令将于今晚解除。
以上为目前最详实、最准确的事发经过。
举国上下，皆在审视这场惨烈灾难背后的真相与隐患。
我放下这份正统大报，视线落在了另一份报纸上。
这是一份通俗八卦周报，头版大幅刊登了我的肖像，标题刺眼无比：
《被大西洋劫匪戏耍的男人！》
这份报纸在市井酒馆、平民阶层中销量极高，极尽博眼球、抹黑造谣之能事。
我看向一旁的比肯霍尔。
“全国民众现在看到的，就是这些不实报道？”
比肯霍尔默默点头。
我十分了解他，若非这份报纸藏着值得深究的线索，他绝不会浪费我的时间拿来。
我逐字阅读这篇抹黑文章。
可怜的约翰尼·卡斯坦斯！
如今深陷泥潭，已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本报执笔人保罗·普赖，对此丝毫不同情。
许久以来，上流圈层早有流言，白厅空警总长的办公体系，早已弊病丛生、形同虚设。
那群每日出入豪华办公楼的年轻官员，徒有光鲜外表，是伦敦最会打扮的公职人员。
拿着纳税人发放的高薪，却终日无所事事、尸位素餐。
至今为止，未见他们做出任何实质性功绩。
我眉头紧锁，继续往下看。
诚然，空警体系必不可少，如今乱世之下，更是重中之重。
但普利茅斯、波特兰一线，奋战在一线、实战执勤的飞行员，与帕尔莫尔大街坐享其成、纸上谈兵的官僚纨绔，完全是天差地别。
从男爵约翰·卡斯坦斯爵士，便是这类官僚的典型代表，活脱脱就是喜剧与讽刺漫画里的公职形象。
身为贵族，航空从业履历浅薄，却身居高位、手握重权、领取高薪，其中缘由，普通民众无从知晓。
出身显贵、家底丰厚，没人能说清他究竟凭什么胜任空警总长一职。
私下里，约翰·卡斯坦斯或许算得上体面绅士，甚至传言，他的仪容打扮堪称伦敦西区一绝，时常现身剧院包厢，混迹上流社交场。
但从未有人真心认可他的工作能力。
历经此次惊天灾难，所有人都将看清他的无能。
版面中间，一行星号隔断了文字，像是执笔人刻意停顿蓄力，准备继续抹黑。
片刻后，文章继续。
国家每年耗费巨额税款，供养整套空警体系，纳税人有权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效。
更有权要求执掌者能力匹配、履职尽责。
可如今结果如何？
一伙亡命劫匪，接连袭击两架顶级民航客机。
劫掠财物、残杀无辜、绑架当红女星，最终全身而退、逍遥法外。
劫匪销声匿迹，杳无踪迹！
而约翰·卡斯坦斯爵士，身居白厅高位，束手无策，只会一味求助海军与陆军，为自己的无能体系收拾烂摊子。
我怒火中烧，几乎将报纸直接撕碎。
可文章依旧还有后续内容。
本报手握独家内幕消息。
老读者皆知，保罗·普赖从不失手、从不盲从。
下周，本报将披露一则惊天秘闻，足以震惊全国。
受限于诸多因素，目前暂不便多说。
最后，浅谈一下康斯坦斯·谢泼德小姐离奇失踪一事。
公职人员殉职，固然令人悲痛惋惜。
但这位深受伦敦民众喜爱、风华正茂的年轻女星无故遭劫失踪，更让人心碎。
可爱的康妮！我们文艺圈层所有人，都深爱这位姑娘。
执笔人本人，也曾与她多次相聚，为她的事业举杯祝福。
我心头一沉，继续往下读，神色骤然凝重。
谁也未曾料到，满怀憧憬赴美远行的谢泼德小姐，会落得如此悲惨结局。
但如今回想，早有预兆。
就在一周前，她曾私下对本报坦言：
‘保罗，我总觉得前路不安，有些事不对劲，我不能细说……’
出于对友人的信任，我对此守口如瓶。
只能说，这位明媚的姑娘，早已对未来深感忧虑、满心不安。
我彻底放下报纸，沉声开口。
“比肯霍尔。”
他立刻推门而入。
“这篇报道，你看过了？”我指着报纸问道。
他点头应声：“看过了，长官，通篇都是造谣，纯属凑版面的胡言乱语。”
“话是这么说。”我指尖轻叩报纸，“但这个人，在刻意暗示很多事。”
比肯霍尔抬眸看我：“您觉得他手里真的有线索？”
“不好说。”
我怒火翻涌，而这份愤怒的根源，还有一桩比肯霍尔全然不知的隐秘心事。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任何一丝蛛丝马迹，我们都不能放过。”
“这家报社就在斯特兰德大街，打车三分钟就能到。”比肯霍尔说道。
“你打算怎么做？”
“我去见见这个保罗·普赖。”
他面露冷厉的笑意。
“我去敲打他一番，让他不敢再胡乱造谣。”
我十分了解我的秘书。
他年轻强壮、行事果敢。我虽不指望他能挖出关键线索，但我敢肯定，这个造谣的记者，接下来绝对不会好过。
事实果然如我所料。
半小时后，比肯霍尔折返办公室。
“怎么样？”我问道。
“纯属无稽之谈，全是假话。”
他疲惫地坐进椅子里。
“我在报社后间找到了这个人，一身酒气、邋里邋遢。”
“他怎么说？”
“我狠狠震慑了他，吓得他魂都快没了。”
我险些勾起嘴角。
“他亲口承认，从来没有见过谢泼德小姐。”
“也就是说，他手里没有任何线索？”
“一无所有。没有独家内幕，没有隐秘消息，全程凭空捏造、恶意炒作。”
“他愿意公开道歉吗？”
“您想要的任何道歉方式，他都照做。”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
从这个人身上，已经榨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了。
接下来几日，各大报刊铺天盖地全是此案的报道。无数版面充斥着各类推测、猜想、指责、警示，以及全民问责的呼声。
整体来看，媒体对我的部门还算手下留情，这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别误会，我从不在乎舆论如何诋毁我个人。
半分都不在乎。
但若是有人恶意抹黑、污蔑我的部下，我绝对无法容忍。
我的下属们，时至今日，依旧是全世界最果敢、最忠诚、最可靠的战士。